东海道以北三十里的郊外,楼宇般巨大的大虚撕裂空间从黑腔中爬出,细长的舌头如同箭矢般钉穿地上正在和死神作战的虚,随后卷入自己口中吞下。
死神双手握剑,目眦欲裂:“基力安级的大虚?”
大虚,相比于寻常的虚更高一级的存在。
这个世界的人类死后,心灵存在缺憾的灵魂会成为戴着假面,体格扭曲的怪物。这种怪物身上会有一处圆形空洞,名为“虚”。没有缺憾的灵魂,则会成为“整”,名为整的灵与生前并无太大差别。
虚天生拥有吞噬其他灵体的欲望,而吞噬大量灵体之后,虚便可能进化为大虚。
基力安是级别最低的大虚,但也不是寻常死神能够单独应付的。纵使是在元字塾内,也只有副教头级别的人有着单独讨伐基力安级大虚的记录。
交手数合过后,基力安的长舌洞穿死神的胸膛,将他卷入嘴中。
饱餐一顿后的它准备就此离开,正待扭头撕裂空间开启黑腔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询问:“此处可是天下无双之地?”
它扭过头,看见一道瘦长的身影。来者身覆白甲生有四手,关节处覆盖血红色的绒毛,面上戴着纯白色的恶鬼面具,虽然腰佩长剑,可显然是自己的同类。
“此处可是天下无双之地?”突然出现的虚重复问道。
噗呲。
细长的舌头射出,四手虚伸手拔刀斩去,但叮一声响后,长刀应声断为两截。大虚收回长舌,发出刺耳的奸笑声。
它看出来了,这只是把普通人打铸的刀剑,不论在人类的评价中是何等好刀,但对大虚而言只是坚韧程度连肉体都比不过的玩具而已。
看起来是个脑子不怎么好的同类,它想。
四手的虚低头看向手中短剑,捡起断掉的剑尖小心放回鞘中,再将断剑回鞘。大虚再度讥笑,夺命的长舌暴射而出!
来者低身翻滚躲过舌击,捡起刚刚死神掉下的斩魄刀,举剑横斩!将袭来的舌头轻松切断!但基力安大虚并不慌张,因为它真正的杀招还藏在后面——舌头的断口处喷洒出毒血,铺天盖地向这只古怪的虚喷去!
不过这只虚在满天毒雨中消失了,基力安慌张地环顾四周,却没能看见他的身影。
随后它感到颈子一痛,天地翻覆,巨大的头颅砸在地上,临死前看着自己数十尺高的巍峨身躯就此消散,瞳孔中依旧维持着难以置信的眼神。
自己可是大虚,怎么会如此轻易的被打败?对方凭什么知道自己藏着的杀招?
可惜它死前的不甘没人知道,四手的虚站在头颅边,捡起脑袋大口吃起来。刚刚他所使用的技术并不是先之先,因为就算是先之先也没法预判对方会藏着这么稀奇古怪的手段。
他只是通过观察预判到了大虚留有后手,那么避开对方的视线就是最稳妥的选择——不管是什么样的后手,总要锁定敌人才能使用。
而敌人过于巨大的身躯正方便用于隐藏自己的身形,最终一刀枭首。
他撕开头颅一顿狂嚼,待吃干榨净后才提着手中的斩魄刀离开。虽然记不清许多事情,但他对如今这幅身躯很满意,比以前实在是强了太多。
不知不觉间漫步到一处村落,他看见有名佩刀男子正拽着一个女孩的头发发出尖笑声,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烦闷,随手抓住他咬了下去。
虽然在大虚面前体格瘦小,但如今的他足有三米之巨。如此的体格差距,凡人根本无力抵挡,被抓住的男人发出尖叫,但下一刻就被咬掉了脑袋,鲜血从颈中狂飙上天空。
这幕被不知为何围聚在此处的村民们看在眼里,其中最年迈的老人是本地村长,急忙带头下跪道:“神、神明显灵了!是山神大人!”
其余村民也后知后觉地跟着跪地磕头:“是山神大人!他来救我们了!”
他将手里的男人扔到一旁,这人的味道难吃,并且对实力提升也没多大用处,仅仅可供饱腹而已。
其实刚刚被吃掉的男人本是四周一伙流寇的头领,今日带着手下来村里劫掠寻乐,却突然遭逢横祸。身旁的同伙见到头领突然死亡的惨状,吓得胆裂,屁滚尿流地跑了。
村民们对身前凭空悬浮的刀剑不断叩首,感谢山神的出手相助。四手的虚懵然站在他们身前,不知他们为什么要拜自己。
见山神没有离去的意思,村民们又在村长的带领下聚集起来,最终选了一位年轻的女人推到他身前,齐齐跪下叩拜,高呼道:“将人祭献给山神大人!请山神大人笑纳!”
“请、请山神大人笑纳……”女人也颤颤巍巍地跪了下去,低声道。
虚这次看懂他们的意思了,这是送给自己的食物。于是他伸手抓住女人咬了下去,鲜血从女人身体里飙射出来,泼洒在众人身上。村长抬头沐浴着鲜血,反而欣喜道:“山神大人接受了我们的供奉!山神大人答应庇佑我们了!”
这次他没有直接咬掉脑袋,而是啃掉了猎物的肩膀。女人口中发出凄厉的惨叫,求饶道:“呀!啊啊啊啊啊,饶了我,山神大人——饶了我——”
虚歪头看向手里挣扎的女人,他弄不懂对方的意思,刚刚还要献给自己,如今却又要求饶了。
他将人放了下来,但肩膀上的创口太大,导致颈部动脉破损,女人还是因为失血过多而迅速死掉了。被虚攻击死亡的人类,连灵魂都不会存在。
村长在一旁又招呼道:“快将山神大人赐下的神尸请回来!”让众人去将尸体抬回来,拿回家进行供奉,以祈求山神的庇佑。
但此刻人群中突然传出一道稚嫩的女声,反对他:“这不是山神!山神已经死了!”
“剑崎!”老人恐惧地颤声呵斥,“你在胡说些什么?快跪下向山神大人道歉!别连累了大家的性命!”
穿着草鞋的姑娘从人群中站起身,粗衣烂衫,腰间挂着平安铃,看年纪仅有十四五岁。四手的虚发现眼前女孩的双眼聚焦与下方的村民不同,看的不是自己腰悬的剑,而是自己的脸。
老人颤抖着身子,祈祷道:“山神大人!请您原谅我们的冒犯,带走这个身负罪孽的女人……”
“这位大人!”女孩露出天真的微笑,走到他身前张开双手,腰间金鱼纹的平安铃叮当作响,“感谢您帮我们赶走了贼寇!”
他歪歪头颅,将眼前的女孩抓起。他认出这个女孩就是方才被人揪住头发的那位,本能也在告诉他,手里的这个女孩滋味很好,会给他非常强大的力量。
女孩并不害怕,而是伸手捧住他的头颅,附到耳边轻声问道:“刚刚斩杀了山神大人的是您把?”
“……你能看见我。”
“从小就能!偶尔出现的山神大人,被村长爷爷当做祭品烧死的母亲和被山神大人吃掉的父亲,那些提着刀在天上飞的人,我都能看见。”她看出对方眼里的贪婪,低声苦笑,心想果然你们都是一样的东西,“现在您要吃掉我了,对么?”
四手的虚目光一闪,看来刚刚和那个大家伙的战斗被看见了,所以眼前的女孩才认出了自己。
这不奇怪,毕竟对方的身躯如此巨大,此处地势空旷,很容易就能看见。之前大虚偶尔捕猎其余虚的场景也许被人撞见过,虽然村民看不见身影,却能够察觉地上被舌尖打出来的凹痕,代代相传下来便被误会为山神了吧。
虚低下头,看着女孩哀伤的眉眼,突然心里一颤:“你叫什么名字?”
“啊啊啊!山神大人啊!请求您带走这个不祥的女人,洗刷她身负的罪孽,赐予我们永世的庇护——”
“聒噪。”他随手掷出一枚石子,打爆了那个老人的脑袋。
女孩回头看见这一幕,忍不住展颜笑道:“梨花,剑崎梨梨花。”
剑与花。
剑与花?
他松开手,捂住脑袋问:“此处可是……天下无双之地?”
“天下无双?大人您想成就天下无双么?”剑崎跌坐在地上,抬头问道。
“是!我要成为天下无双!在那里有人在找我,等我找到那里,那人就会来!带着她的剑来与我比试!”虚蜷缩起身子,痛苦道,“我不知道她是谁,但她一定会来赴约!”
他的身子高大,蜷缩起来也比梨花更高。梨梨花抬头看着他痛苦的样子,忍不住问道:“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会被她杀死,送她成就天下无双!或者我胜过她!胜过她……胜过她……之后,之后怎么做?”
“您不会杀了她么?”
“不会!”虚毫不犹豫。
梨花站起身,踮起脚尖轻轻给了他一个吻,狡黠一笑:“那,之后就该这样了。”
虚怔怔地伸手抚摸自己恶鬼面具下的嘴唇,用力点点头:“没错!没错!之后就这么做!谢谢你,剑崎小姐,你……你真好看。”他的心底晃过一个女孩的面貌,眉眼竟然与眼前的姑娘有两分相似,但下一刻那画面又从回忆里淡化了,什么都想不起来。
“剑崎小姐……么?大人是不可以这么叫我的,有损自己的身份。”梨梨花向他轻轻躬身,回头对看呆了的村民们大声道,“感恩吧!腐朽邪恶的山神方才被刀神大人所斩杀,只要你们奉上祭品,祂便决心庇护此处!”
村民们听不见虚与她说的话,只看见她被那无形的伟大存在饶了一命,还给了她亲吻自己的权利。于是众人纷纷跪地,改口高呼刀神保佑。
虚皱眉道:“我还要去找天下无双之地,不可在此久留。”
“我带您去,小奴带您去那里!”梨梨花扭头道,“大人愿意相信小奴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
梨梨花掩嘴轻笑道:“因为就在刚刚,小奴已经是大人的东西了。”
虚伸手,小心翼翼地抚摸对方的脑袋,摇头道:“不对,你不是小奴。我……我可以叫你妹妹么?莉莉花,我想这么叫你,请你答应我。”
“小奴听从大人的命令,大人想要一个妹妹,小奴就是大人的妹妹。”
“妹妹……太好了,妹妹。”虚轻轻拥抱对方,低声道,“这次我会保护好你。”
可是为什么呢?难道自己以前有过一个妹妹么?他不知道,但他就是想这么做,没有什么道理可讲,就和他想要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天下无双之地一样。
因为他除了这句诺言与怀里感到亲切的女孩外,什么都没有了。
莉莉花伸手搂住对方,闻言突然爆发出一阵大哭。着嚎啕的哭声逐渐变为哽咽,她不怕死,因为她知道死后才是久活。
世间真正可怕的是孤独,是一个人在夜里凝视着孤月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