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过后,东海道郊野。
源七花瞪视着迫至胸前的长剑,而自己的刀却已被打落在地,虎口中鲜血不断滴落。对手是有着九番打称号的本地剑术大师,藤原平藏,他的败北倒也不算丢人。
两人僵持片刻后,源七花轻叹一口气:“我输了,平藏大哥的剑法果然厉害……咳。”
平藏收起剑,伸手扶住源七花,心疼道:“如果你没有这个怪病,此刻输的只会是我。”
听语气两人竟然早已经相识,并且关系不浅。
“世上没有这么多如果。”源七花失落地笑笑,“我还是没能成为天下无双,反而给家里添这么多麻烦。”
“七花,你已经很了不起了,老师听见你打败柳生剑圣的时候不知道有多开心。”
两人随便找了处树桩坐下,相比三年之前能单手荡开长矛的神勇,源七花此时面色苍白,四肢干瘦,比当年虚弱了无数倍。
六年前他十七岁,染上了一种怪病,全身肌肉萎缩且不断咳血,整个东海道无人可救。最终,是一位身前挂着巨大念珠的怪和尚主动找上源家,给他熬了一碗味道古怪的药汤才将此病治好。
不过大师走时也曾道,自己这碗药治标不治本,再过五六年此病便会复发,到时自己也无力回天。
得知自己命不久矣的源七花在一夜苦思后便带着刀剑不告而别,去往全天下四处闯荡。他想要在死前实现天下无双的梦想,想要挑战世上所有的强者并摘下只属于至强者的桂冠。
可这场与时间的赛跑他还是输了,纵使已经将五畿七道六十六国中的强者挑战了大半,可他半途还是病发,不得已被接回了家中。
平藏从怀里摸了枚果子递给他,不知该如何安慰对方。他从小就在源氏的道馆中学剑,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位少年的实力,纵使自己有着年龄优势,比试中也极少胜过对方。
如果源七花没有得病,他绝对不是对手。
“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平藏问道。
“等死?我现在每天咳的血都能装半个盆……”源七花耸耸肩,调侃道,“不过应该还能活一阵子,你和六花的婚礼赶得上。嘿嘿,我妹妹可不是个省油的角色,你以后可有得受了。”
平藏笑着砸他胸口:“有你这么说自己妹妹的么?”
源氏道馆自源七花父亲因为腿疾退役后,便是他这位大师兄在主管。平藏虽然出身平凡,但源父见他与小女情投意合,做事也踏实,也就撮合了这桩婚事。
两人休息够了,起身返回道馆。
夜里,源七花突然听见了兵戈碰撞声。他翻身下榻,因为四肢无力直接跌倒,脑袋磕在桌角上,踉踉跄跄地爬起身握住放在剑架上的长刀。
门外火光四起,父亲的惨叫声从主屋传来。
源氏是当地的剑术名家,但比起当年的小野一刀流规模也大不了多少,几间屋子围着演武场,挨得很近。他冲出门后急忙赶了过去,只看见母亲被七八个武士用长矛刺死后挑起,藏在柜子里的妹妹也被人拽出来撕扯掉衣服,发出凄厉的惨叫声。
“都住手!”他发出怒喝,但身前发生的一切照常进行,似乎没人听见他的声音。
平藏大哥的怒喝在别屋响起,数名武士被他砍倒,但利箭不断从暗中袭来,混乱中又有武士举着长矛围逼。矛本就克制刀,纵使是源七花当年也只能用石灰偷袭,平藏即使剑法出神入化也无力回天,当场便被扎成了刺猬。
这就是现实,纵使是九番打的剑豪,面对围堵而来的矛群也只有转身逃跑这一条路可走。
可是在这样密闭的空间内,就是十死无生的结局了。
这些人大声笑道:“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谁?自己的仇人?除了奈良小野派一刀流自己背了黑锅之外,自己从没乱杀过人。是附近县区那些觉得败给自己后丢了面子的剑道家?还是自己斩杀过的流寇?
可区区流寇怎么会有这么精良的装备,又怎么有胆子直接闯进城里!
源七花怒目圆睁,大喝道:“尔等何人?源七花在此!”
但这些训练精良的武士似乎看不见他,能够震慑群雄的气合声失去了作用,他们依旧四处梭巡着猎杀道馆里的学徒们。他们哈哈大笑,肆意凌虐着此地,点燃了柴房,在烈火中纵情发泄自己的欲望。
源七花想要冲过去阻止他们,但身体却被拽住了。他以为是怪病造成的,但低头看去的时候,胸口处竟然有一条穿心的锁链。
有名武士从他身上穿过,仿佛穿过了空气,一刀砍翻了某个逃跑的学徒。
源七花顺着锁链看去,这条链子一路蔓延到屋内,刚刚自以为握住的刀剑并不在手中,依旧还在剑架上。自己却已经失足跌死在了床边,剩下的只是这具被束缚在原地的灵魂。
人死之后,若对此地还存有执念,便会成为地缚灵。
……还谈什么天下无双?世上可有从床边跌落而死的剑圣?
自己竟然就这么死了?凭自己的剑技,竟然就这么死了?为何肉身有此桎梏,为何血肉如此脆弱?!
他抱着头跪在地上,耳边是道馆里朋友和妹妹的惨叫声。跪地的影子在火光下竟然投射出右手的形状,扭曲又诡异,五指如同树枝分叉般蔓延开去。
此刻的他还不清楚自己六年前饮下的汤药到底是什么东西,只觉得全身像是在被烈火灼烧,痛得难以自已。
“源七花!我来找你试剑!”道馆大门处响起卯之花的声音,她这几年四处挑战豪强,途中听闻了源七花已经返回源氏道馆的消息,便跟随一队行商来到了东海道。
路途劳累,她本想休息一日后在前来寻人,但半夜中见到这边火光冲天,心里不安之下便带着刀剑赶了过来。
她大喝道:“都停手!我来找源七花,你们是源氏的什么人?”
武士们不管不顾的冲来人杀过去,却被女人投出的钢刺刺穿了喉咙。此刻的她身着剑袍,经过锻炼后比当年还要强出数倍,夺过尸体的长矛,双手分持矛与剑杀了进来。
源七花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发出压根不属于人的刺耳咆哮声,伸手拽向胸前的锁链,用力向外拔去!
前所未有的痛苦中,他的口鼻涌出大量白色物质,竟然覆盖在脸上形成了一层面具!并且四肢剧烈的膨胀,转瞬间变为成为一只丈高有余的怪物!
这只怪物侧胸爆裂,从中又生出两只巨手,眉心中裂开,显露出一只金黄色的竖瞳,流淌出金紫色的血液。他仰天咆哮,卯之花隔着围墙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而其余人则什么都感受不到。
这是一只虚。
人死后,心怀执念之人所成为的怪物。
这只虚用正在消散的锁链卷起屋中的长刀,顺手别在腰上,抬手一掌便将身前侵犯他妹妹的武士掀起七八米高,摔在地上后又一脚跺碎了脑袋。
“哥哥?”六花疑惑出声,虽然她什么都没能看见,但在这个小姑娘的意识里此刻只有自己又强又高大的哥哥能救自己。
怪物低声呢喃着“妹妹”,伸手温柔地将她捧起,一口咬掉脑袋,随后又接连两口囫囵吃了。他拍拍肚子,坚定道:“我来保护你,六花别怕,哥哥在这里。”
看不见这只怪物的武士们惊慌失措,虽然装备精良,但看他们的行动却没有多少章法,遇挫之下也没有整顿阵型,似乎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
怪物捡起地上的长矛,第三只眼睛扫过场内,瞬间锁定所有人的身影。
然后便是血光四散飞舞,像是在下雨,破碎的脏器与黏糊糊的脑浆顷刻间糊满了墙面。
卯之花跟着冲进来的时候,只看见那道模糊的影子抱住一男一女的尸体,多出的双手将一个武士撕成两半,内脏抛洒得到处都是。
他还故意留了一些人的性命慢慢虐杀,只是扯断了他们的手脚,令他们蝼蚁般趴在地上,然后撕下他们的肉塞进身上的每一个洞里,看着他们挣扎的样子发出咯咯尖笑。
即使是杀人无数,有着人斩称号的卯之花也看得呆了。
这里简直就是十八层的地狱,只有那里才有这样的恶鬼。
正在低头虐杀武士的虚若有所觉地扭头看向卯之花,两人的目光在此刻对视,先之先下意识发动,卯之花感觉到了凌厉的剑意,也启用了先之先。
两人的剑在脑海中拼在一起,这种熟悉的感觉让她下意识反问道:“源七花?”
不对,他又怎可能变成这样的怪物?
“……花?花?”
刀光纵横中怪物愣住了,错开眼神看向自己手中的断矛。
那不是剑,手也不是自己的手。
先之先是根据自己与对手的状态进行出招模拟的技术,但他的身体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脑海中与卯之花对砍的那个身影消失,变成了更加巨大的生有四手的怪物,一时间反而不知该如何行动。
卯之花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因为眼前的怪物超出了自己的能力范围,没有人类是这种东西的对手。
不过比她更恐惧的反而是对方,四手虚下意识扔掉长矛,惊声叫道:“这不是我的刀!”
这具身体虽然强大,可他并不熟悉,虽然能够预测到对手的剑法,却没法想象出自己的招式。他发现自己忘记了许多东西,什么都想不起来。
他捶打自己的脑袋,不停砸向地面,用手指扣弄着自己的喉咙不断发出干呕,直到挠破了喉咙咳出血来。三目中流淌下血泪,大叫着自己已经忘记的名字:“平藏大哥!六花!父亲!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嗷嗷嗷嗷!”
角落里,平藏的灵魂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想要靠过去,但激荡的灵压将他死死压在了角落里,仿佛要将他整个压成肉泥一般。
卯之花戒备地盯着身前发疯的怪物,随时做好了逃走的准备。
这怪物趴在地上不再哭喊,他用刀划开嘴角,两手掰开自己的上下颚,第三只手从咽喉处探了进去。他的虚洞正在胸前,甚至能看见手掌穿过,鲜血狂飙,插进肚子里。
他费力的掏出来了一些布料碎片和烂肉,半根发簪从他的手掌上滑落下来。他觉得这根发簪很眼熟,却想不起来是谁的。他抬头看了看卯之花,发出一声悲哀的哭喊,他抱着头哭叫道:“妈妈!妈妈!”
这只可怜的巨怪发出悲切的大哭,哭喊着想要找他的妈妈,但是他的妈妈被他扔在了地上,不甘的双眼沾满了血与灰,灵魂也被这只虚的灵压碾成了碎渣。
突然,巨怪停止了哭叫,呆呆地看向头顶的月轮。半响后,他跳出院墙,一声不吭的离开了。
冷汗浸透了卯之花的后背,她强行镇定心神在各屋中搜寻着还有没有活人。最后,她找到了源七花栽倒在床边的尸体,鼻腔里满都是苦涩的药味,尸体的身上也贴满了膏药,手臂萎缩的像一只竹竿。
藏匿在乌云之后,背负着巨大毛笔的和尚看着身下发生的血案,抬头望向天空。
他发出悠长的叹息声,用笔写了个巨大的“雨”字。转瞬间空中落下瓢泼大雨,浇灭了院子里熊熊燃烧的烈火,也洗去了地上的污秽,让此地的庄稼来年得到百年间最大的丰收。
“骗子。”
卯之花在雨中离开,看不清楚表情,只留给平藏一个稍显落寞的背影。
四周的景色在三只眼睛中不断退去,他四处乱跑,最后来到一处山顶。他看见田野褪色,夜雨洗刷掉身上的血色。他知道一切都在失去,尘世间与地狱并无区别。
他陷入沉沉昏睡,少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确信那个人来找他了。
可当他伸出手,指尖只有冰凉的风,脑海里一片空白,那些意气风发的过去与沉重痛苦的曾经,就这么烟消云散。
不过他还记得,有个女孩约好会在天下无双之地找自己,运使着无敌的剑术来取自己的性命,赢的那个人便是真正的天下无双。
真是个美好的梦。
他看着升起的旭日,扶正腰间垮着的刀,漫步向前。
去寻找,天下无双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