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转回地下。
在曾今高贵的深海主教阿玛雅彻底安静但依旧有呼吸的时候,疯子这才气喘吁吁地停止了他的动作。
久未锻炼的身体,糟糕的体能,以及过分激动的情绪,让疯子的身体受到了极大的负荷。
再加上舌头上传来的刺痛和从眼球中诞生的骨刺让疯子的身体变得更加雪上加霜。
可是就算这样,疯子也没有停止他的动作。
疯子尽力的直起身,豆大的汗珠立刻出现在了他的额头,随着重力朝下滴落。
在汗珠因为接触手术台和地面而破碎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味从汗珠中散出。
这种味道可不少见,但出现在活人的分泌物中就很奇特了。
那是独属于死人的腐臭,只要用鼻尖轻轻触碰,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腐朽。
死人的东西是不能出现在正常活人身上的,这是常识。
但这种常识,在归一教会中可不多见。
或者说,归一教会中没有常识。
所以,无论是蕊还是疯子本人,都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
疯子努力的挺直腰背,转过身,用空洞的眼眶凝视着父。
虽然疯子所有的眼珠皆以破损,他的视力也被自己剥夺,但疯子依然知道,父就在那个地方,用一如既往的温柔眼神凝视着自己。
于是疯子开始颤颤巍巍的迈开步伐,此时的他就像是刚出生的驼兽,尽管能站立在地面上,但每迈开一步,都会让自己的脚不自觉地颤抖,仿佛在下一秒就要倒下。
众所周知,视觉是人类最为重要组成成分之一,只要将其剥夺,不管是多么冷静的人都会在短时间内感到极度的不适应,甚至对于那些曾今失去视力但又获得的人来说也是如此。
现在的疯子就是属于这种情况,他仅仅只是向前走了几步,就开始感到自己有点迷失方向了。
通常,疯子总是会带着一根拐杖,可是现在由于刚刚对阿玛雅做出的一系列事情,那根拐杖早已不知道被他丢到了什么地方。
周围仿佛都是深不见底的海洋,只有自己脚下的那一片是陆地。
就算给予自己极大的勇气,在下一步迈出之前也会犹豫。
就在这时,另一双手扶住了疯子颤抖的胳膊。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熟悉的味道。
这让疯子一瞬间就意识到这双手到底是属于谁的。
没错,这双手就是属于父的,属于高贵的,完美的父的。
感受到这一切的疯子已经快要抑制不住脸上的笑容了,但一想到接下来自己将要做的事,原本独属于他的欢快被迅速驱散了。
取而代之的仅仅是紧张和没由来的悲伤。
在紧张和悲伤的中心,是足以吞没一切的空洞,让疯子的心脏一直感觉到下坠的空洞。
“父。”
疯子说出的话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从来没有听过,也从来没有觉得自己会以这样的口气,这样的语调将词语说出。
那是充满了眷念与悲伤的语气,仿佛是在与什么最重要的东西做诀别的时候才会展现而出的。
甚至疯子还能从中体会到些许悔恨,就像是自己将会亲手葬送这个东西,但同时是迫不得已的。
不,我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类似的事情。
想到这里,疯子终于有种想笑的冲动了,但他依旧没有笑出来。
疯子手开始攀上了蕊的手臂,他用自己可以称之为干枯的爪子轻柔地抚摸着蕊的手臂,肩膀,胸口,脖子。
就像是疯子想用触觉来记录下蕊身上的一切,并将这个记忆用电焊与脑子强行拼合在一起。
今天的疯子有点不对劲,或者说,从刚才开始,疯子才开始有点不对劲。
蕊当然知道疯子情绪的变化,毕竟他几乎所有的精力全部放在维系名为‘子嗣’的纽带上了。
无论是蕊的造物,圣者,还是鸢,蕊都尽可能地理解他们,善待他们,关爱他们。
这让归一教会内部本来就极高的凝聚力上升到了一种恐怖的程度。
如果没有圣安宁者想要维持归一教会最为基本的体面的想法,那些鸢们可能就会因为争抢当天与父见面的资格打得头破血流。
甚至可能会出现生命危险。
别看圣安宁者会不情愿地管教鸢,让他们冷静一点,当轮到圣安宁者时,他也会与圣残虐者大打出手。
因为圣残虐者实在是太过贪婪了,就连原本属于圣安宁者与父温存的时间都会出手争夺。
这让圣安宁者每次与父见面的时候都是大汗淋漓的,名为羞愧的情绪经常在自诩为长子的圣者和父呆在一起的时候光顾他的内心。
而现在,疯子出现了种种异常,让蕊同样关心起疯子来。
“累了吗?”
就在疯子用双手抚摸蕊的脖颈的时候,蕊的双手也同样触及到了疯子满是皱纹的干瘪的脸上。
在触摸到疯子的脸后,蕊的第一个干净就是疲惫和痛苦,就如同在沙漠上出现的纵横交错的沟壑,虽然时间会平复一切,但从目前来看,这很痛苦,也很折磨。
于是蕊就开始在疯子的脸上轻轻地按揉起来,只要哪里的肌肉出现了不正常的收缩,蕊便会温柔地用手指按压那个地方,直到它恢复正常。
蕊的手指就如同刷子,将沙漠中的沟壑慢慢填平,同时也不会影响到其他的东西,是如此的轻柔,小心翼翼。
“父…”
疯子的声音变得更加脆弱了。
就在蕊开始为他的脸按揉的那一刻起,疯子仿佛听不到来自外界的任何声音,就连阿玛雅那粗重和痛苦的喘息也逐渐的消失不见了。
疯子的决心受到了动摇。
他甚至有点想重新思考自己到底做的对不对,需不需要牺牲如此多的东西来达成这种目的。
但是疯子下意识的动作让他几乎来不及动摇。
疯子的手开始捧起蕊的脸庞。
长时间在意识里的预演触发了疯子早已刻在潜意识里的举动,他的决心也随之重新坚定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