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区情报局行动小组的几人最终还是决定摸过去看看。
这细细的哭声隔着一个湖还能传到对岸来，就说明至少不太可能是小孩子怕黑被吓到而闹出来的声音，那么便十分可疑——如此以来，对面这在荒郊野外偶然遇到的“同路人”，身份是无害的旅客或者商人的概率就大大下降了。
“难道是奴隶贩子……”
一行人把暂时无用的包裹行李藏在了林中一块灌木丛里之后，沿着湖岸边轻手轻脚地悄悄向着篝火火光的方向摸了过去。半路，科林听到跟在身后的萨尔这样嘀咕了一句。
“这又不是苏区或者瑟莱斯的地盘，奴隶贸易是合法的。”科林同样压低声音回答道：“奴隶贩子没道理不走大路……”
“仍然有可能是土匪，我说……”苏雅低哼了一声。“干绑架这行的土匪。”
科林有些认同这个说法，但是同时又犯起难来——如果确实是绑架无辜者用来勒索赎金或者当奴隶贩卖的土匪，他们管还是不管？
就几人的观念来说，绝不可能看着土匪作恶无动于衷，但是毫无疑问组织的任务又是第一位的，如果在这里解救一堆被绑架的人质，总不能带着他们去偷猪吧……
科林偷偷观察了一下走在队伍最前面的队长瓦雷尔的神态，本想着他应该会出言劝阻大家以任务为重不要多事，却意外地看到老佣兵的神色很不寻常。
就像想到了什么很坏的事情一样，瓦雷尔眉头紧皱，只是低着头快步向前，根本没听身后的队友小声嘀咕了什么。
奇怪……
而就在这一路前行中，科林注意到远处一直隐隐约约传来的细细哭声不仅没有按照常理来说越来越大，反而是逐渐低落了下去，最后几近消失了。
“……”
孩子不哭了，睡着了？
科林心底短暂地冒出了这个荒缪的想法，但他却看到瓦雷尔的脸色瞬间一沉，原地站了片刻，随后几乎小跑了起来。
几人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同时加快步伐跟了上去。
就在一行人逐渐爬上半山腰接近了那篝火火光明亮之处时，瓦里尔转过头来，伸出一只手示意小组全员静默，随后领着三人蹑手蹑脚地摸到了一个旁边灌木后能够看清营地情况，而仍隐蔽在黑暗中的位置。
“我操……”
情报局行动小组的成员们首先看到的，是一面画在这林间小块空地地面上的，巨大无比的血红色法阵。
这法阵由一圈一圈同心圆嵌套而成，圆圈与圆圈之间同样用血红色的笔触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咒语，那些咒语的语言似乎都是古文，但书体极其扭曲诡异，好像一个醉汉失手划破了手指后在桌子上随意涂鸦，以至于让在情报局接受过基础古文教育的科林几乎一个词都认不出来——他甚至有点无法区分那到底是字符还是图画。
血色法阵层层嵌套后包围起来的中心处，便是小队成员之前看到的“篝火”的所在地，那里的确也有一团烧得旺旺的烈火，但……那不是篝火。
他们看到了一座火刑架。
那确实是一座火刑架，它近似于十字架形状的轮廓在跳跃的火光中显得格外狰狞，木质的结构被脚下火焰舔舐着噼啪作响，刑架下端和左右两侧都接有明显是用来束缚受刑者的铁拷，而此刻它们都是合上的。
在历史记载中，曙光教廷在普世教廷时代曾经大规模地使用火刑来处决异端和不信者，在神国统治的末期，随着教会威严摇摇欲坠，镇压的需求也大幅增长，一度到了每座有点规模的教堂都会在门前树起一座火刑架的地步……但那已经是过去了。
自从大起义摧毁了那不可一世的地上神国之后，蜷缩回伦恩斯特保留地的教廷或主动、或被迫地进行了多轮改革，火刑的使用早在三百多年前就被爱惜羽毛的时任教皇律令废除，改成了和世俗间处刑别无二致的绞刑架或者断头台。
但是今天，苏区情报局偷猪行动小组的成员们，居然在埃里温边境的深山老林里见到了一座古代普世教廷经典式样的火刑架。
而这火刑架和血色法阵旁当然是有人的，在刚刚一瞬间科林就看到了他们：一共六个人，全都穿着统一的暗红色衣袍，形式类似传统法师间流行的法袍，但没有图案装饰，色调压抑而纯粹。六个人全部戴着面具遮蔽面容，其中五人戴着银色面具，一人戴着金色面具，五个银面分列于地上血红色法阵的四周，腰间挂着刀鞘，明显装备有武器，而只有金面男子（从体态来看应该是一个男人）此时正站在法阵之内，一边盯着空空荡荡的火刑架沉默不语，一边手中捏紧了一个看起来装得鼓鼓囊囊的小布袋，一侧腰间看不到任何东西。
“邪教……”瓦雷尔低哼了一声。
科林转过头来和萨尔、苏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都瞬间想明白了一切。
“再等一下……观察一下。”
科林、苏雅和萨尔见状也纷纷掏出转轮手枪填好子弹，神色紧张地各自盯紧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银面人。
就这么僵了片刻，科林看到一直默默站在法阵中央的金面男子把手中的小布袋系在了腰间，随后拍了拍手。
“下一个。”
他轻声说道。
听到这道指令，站在法阵一角的一个银面人立刻转身走进了黑暗的树林中，接着没一会就转身走了回来，但此时他怀里已经抱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夜幕下火光摇曳，科林看不清他怀中孩子的性别和面容，但从身形来看科林确信那是一个孩子，不会太小但也没有太大，应当是十三四岁左右。
“我操……”
科林听到身后的舍友又低声骂了一次娘。
那银面男子越走越近，和金面男子对视了一眼，便抱着怀中的小孩走向了火刑架。
眼看银面男子马上就要把手中的“祭品”捆到火刑架上开烧，几人顿时意识到不能再等了——如果是寻常土匪绑架一般平民贩作奴隶或者索要赎金的事情，他们还能勉强以任务为重当做没看到，可如此骇人和邪恶的邪教仪式，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它在眼前发生。
“打！”
瓦雷尔高喝一声，便端着冲锋枪从灌木丛里站了起来，他扣下扳机，一个短点射准确地击中了正抱着作为“祭品”的孩子走在法阵内圈的银面人的脑门，对方惨叫都来不及发出，闷哼一声就腿脚一软倒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科林、苏雅和萨尔也分别双手握着转轮手枪对准一个站在角落的银面人开火，由于足够的战斗训练和不到二十米的距离，几息之间他们就连腰间佩刀还没来得及拔出就被子弹打穿了胸膛或者腹部，一时间跌倒声、惨叫声、哀嚎声交织在了一起。
在第一轮攻击中，情报局行动小组的成员们默契地没有攻击那站在法阵内圈明显地位更高是首领一类的金面男子——如此短的观察看不出这个邪教团体的底细，那金面首领身上没有武器没有威胁，明显知道的也多，正适合抓活的。
然而这毕竟是极短时间内做出的判断，几人没有预料的是看到同伴被灌木丛里冒出来的未知敌人突然袭击，那金面男子居然反应极快地从刚刚几人视角看不到的另一侧腰间摘下举起了一根银色短杖，随着嘴中念念有词，地面上整个巨大的血红色法阵都亮了起来。
这家伙是个法师！
瓦雷尔立刻调转枪口，对准正在施法的金面男子打出了一串子弹，然而伴着他周身光芒闪亮，一道紫红色的屏障凭空浮现，将冲锋枪射出的子弹尽数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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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北境决战后红.军的经营总结和从星耀学院那些获知的情报而言，传统法师在撑起魔力屏障时，一般屏障颜色越深能级越高，防御力也就越强，而哪怕只是一面中阶屏障，面对中小口径的步枪子弹和手枪子弹都能随便吞掉一二十发——
不过好在这苏区情报局的偷猪行动小组出发时本着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考虑，并不是只带了枪支作为自卫武器。
眼看眼前的黑法师撑起了魔力屏障，瓦雷尔、科林和萨尔几乎同时反应过来，从背包里迅速摸出手榴弹拉开拉环握在手中温了两秒，便朝对面丢了过去。
这种如今红.军的制式手榴弹虽然外貌上似乎和一年前红.军初建时大量制造的“边区造”手榴弹差别不大，但内在装药已经从黑火药换成了以硝化淀粉为主要成分的化学炸药，威力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几声响亮的爆炸声过后，那黑法师几乎瞬间被炸懵了，身上紫红色的魔力屏障虽然仍然存在，但已经黯淡无光，脆如薄纸。
这时他也终于是念完了口中的咒语。
然而并没有任何法术效果出来。
他惊愕地看了一眼画在地上的血红色法阵，才终于注意到这法阵右侧的一大部分已经被行动小组刚刚丢出去的三颗手榴弹炸成了一团飞灰，也不知是真血还是血红色颜料的液体和被爆炸冲击波翻起来的泥土搅在一起，已经完全看不出任何图形和符文。
黑法师刺耳地尖叫了一声，仿佛瞬间下定了决心，从那小布袋里摸出了一颗鸡蛋大小的紫色晶体，高抛向空中，接着急促地再次念起咒语来，那紫色晶体顿时光芒大亮，一瞬间仿佛要爆炸一般，把光芒化作波纹向外推去！
科林在这一刻仿佛感到了一种巨大的吸力，就好像那紫色的魔力晶体正像一个真空点在疯狂吸取周边的空气一般，带动起了湍急的气流向它汹涌而去，然而只是片刻这种奇怪的感觉就消失了，那鸡蛋大小的魔力晶体迅速地失去光泽黯淡了下去，像个铁球一样沉重地掉在了地上。
仍然是什么也没有发生。
“怎么可能……”那黑法师愕然看着同样一脸发懵的行动小组成员，像被人扼住喉咙一般难以置信地哼了一声，猛地后退一步，跌坐在了地上。
瓦雷尔冷笑一声，又用手中冲锋枪甩过一个三发点射恰好打碎了他周身摇摇欲坠的魔力屏障。
“把你的法杖还有身上所有东西都丢开！”
科林高喝起来。
戴着金色面具的黑法师坐在地上，似乎有些愣神地看着扮作佣兵模样还手持着枪械的行动小组成员，片刻之后，他才开口问道：“你们是福塔雷萨人？”
“……”瓦雷尔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一边牢牢地端着手中的冲锋枪锁住了对面的胸膛，一边重复了一遍科林的话。“把你的东西都丢开，双手举起来——这样我还能饶你一命。”
然而对方置若罔闻，只是低声喃喃道：“福塔雷萨人，你们不该来这的……”
说罢，他向上抛出了一个翻动的卷轴，那卷轴上绘就的魔法符文越来越亮，眨眼就绽放出了太阳般的光彩！
卧槽……科林心说这家伙怎么像管仓库一样接二连三地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各种装备，而身边的瓦雷尔反应比他更快，只见老佣兵面色阴沉下来，在魔法卷轴耀眼的光芒中眯着眼睛再次扣动扳机，一串子弹在那光芒彻底笼罩住黑法师之前飞了进去，打穿了他的胸膛。
光芒散去之后，地上除了一串喷溅的血迹之外再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真踏马是个传送卷轴。”萨尔大叫起来。“让这家伙给跑了！”
“他没跑掉。”科林摇了摇头，把身后的舍友拉过来，指了指地面上的血迹。“前辈那几枪把他胸腔打了个对穿，这算什么跑掉。”
“哎呀，队长你太厉害了！”
瓦雷尔见状却是没有那么乐观，只是皱着眉摇了摇头。
“寻常状况下，这种程度的伤当然活不下去，但是，这是邪教的黑法师，谁知道会怎么样……大家四处搜搜，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东西。”
说罢，他率先走向了不远处倒在地上的一个银面人。
科林立刻跟了上去，他想起这个人应该是被自己用转轮手枪开枪打倒的——自己为了留活口审问特意没有打胸打头而是打了腹部，现在应该还活着。
然而瓦雷尔走到那倒在地面上的银面人面前轻轻踢了他一下，对方却像是死猪一般没有任何反应。
“什么？”
科林惊讶地蹲下身来，把那人翻过身，确认确实只有小腹处有一处枪伤后，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
“……”
瓦雷尔也皱着眉蹲下来，扒开银面人尸体紧闭的嘴巴，拉出舌头看了一眼舌底。
“自杀的，嘴巴里面藏了毒药。”
老佣兵嘀咕了一声。
与此同时，萨尔从法阵四周绕了一圈，沮丧中带着一丝恐惧地走了回来。
“都死了，就没一个活的，而且你们过来……”
瓦雷尔瞬间想到了什么，他立刻跳了起来，跟着萨尔走向了火刑架附近的位置。
科林站起来，跟着队长走近一点，立刻就看到了那个同样瘫软在地上没有一点气息的孩子——他是个男孩，的确看起来只有十三岁或者十四岁，脸上和身上都是脏兮兮的，衣服也破旧不堪，就像那种城市里常见的流浪儿。
“这个也是自杀的？”科林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
瓦雷尔蹲下身来开始检查尸体，然而还没有等他得出结论，三人右后侧的树林便响起了苏雅的高声叫喊。
“你们过来看！”
三人立刻推开旁边大树垂下的枝叶走了过去，然后便登时看到了一群七八个被麻绳捆在树上的孩子——他们年龄不一，有男有女，此刻都低垂着脑袋，没有半点声息。
苏雅正站在这颗大树旁边，脸色惨白。
科林已经大概猜到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快步走到树前，伸出手试了一下一个低着头看模样大约在十五岁左右女孩的鼻息，便狠狠地剁了一下脚。
“他妈的！”
“我…我知道了！”萨尔大叫起来。“刚刚那孩子嘴里有股甜臭味，是忘忧水！这些孩子在仪式开始前全被喂了那东西！”
科林知道忘忧水是什么，那是一种由广泛分布在福塔雷萨北境-埃里温西北境地区的有毒植物忘忧草榨取汁液制作而来的慢性毒药，受到杀手刺客的广泛喜爱，只因人类服用它之后会进入一种半睡半醒的迷蒙状态，同时持续发出婴儿般的啼哭，然后中毒者全身器官便会随着毒素扩散到身体各处而不可逆地逐渐衰竭，直到哭声衰落中止，中毒者便会在沉睡中迎来死亡。
这可真是……他妈的了。
一想到自己一行人打了这么一场战斗结果到最后一个人也没救下来，科林顿感无比沮丧。
“别急。”
然而随着瓦雷尔饶树转了一圈，他却是冷静地开了口。
“还有三个人活着。”
一听到这话，科林几人顿时打了个激灵，纷纷凑上前去，果然在大树背面发现了三个到目前为止还活着的孩子——两男一女，看起来都在十四岁左右，此刻都低着头在沉睡之中，气息十分微弱，但确实……还有呼吸。
“这是不是忘忧水还没发作？”
萨尔质疑道。
“不是。”瓦雷尔摇了摇头。“如果是忘忧水……那他们会哭的，这只是普通的迷药罢了。”
“为什么？”科林不解道。
“因为我想，死人应该是不能用来执行仪式的。”瓦雷尔缓缓说道：“这些邪教徒应该是计算着仪式时间给这些孩子依次灌下忘忧水的，必须要卡得特别精准，至少让他们在仪式开始之前还不能死掉。”
几人分散开在这大树附近搜寻了一圈，果然在旁边发现了一个木制的水壶。
萨尔拧开盖子闻了一下，点了点头。
“又甜又臭，是忘忧水。”
“他们不可能是徒步带着孩子来到这里的，山脚下的林子里肯定还藏着车马。”科林补充道：“或许我们应该扩大范围再搜一搜。”
“那可不好找。”瓦雷尔摇了摇头。“而且车马肯定会有人留守，这么长时间没看到人回去，早就应该跑了。”
“……好吧。”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苏雅开口问道：“我们不能把这几个孩子丢在这不管，难道……带着他们去继续执行任务吗？”
几人立刻把目光集中在了瓦里尔身上。
老佣兵思考了片刻，摇了摇头。
“放弃任务吧……偷猪下次再来也不是不行，我们现在只能原路返回，把这几个孩子带回去——如果能就此追问到埃里温这种邪教组织的一些底细，我想组织上是会理解我们的。”
“但是这有一个问题，我们的干粮不够我们原路返回了。”萨尔质疑道：“我们原计划是抵达兰姆后用钱在那里就地补充物资，根本没有准备回去的干粮，眼下只有这最后一小段路程的份量，如果只有我们四个人，忍一忍饿着走回去不是不能做到，但还要带上三个孩子的话……”
“在这买也一样。”瓦雷尔回答道：“地图在我心里呢，我们现在位置的附近，从西北方向出山，应该还能找到一个跟兰姆类似的边境小镇。”
“等会天亮了我们先把行李什么的都拿过来，你和苏雅暂时看着行李和孩子们，如果他们醒了，就适当安慰一下稳住情绪让他们知道得救了，其他的先不要问。我带着科林下山去小镇买干粮，明天傍晚我们再在这里会合。”
瓦雷尔这个方案想得很是周全，科林、萨尔和苏雅三人都没有质疑，纷纷点头表示了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