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边油灯的火焰微微摇晃,橘黄色的火光影影绰绰,映亮了这狭窄房间的半边情景。
吉亚坐在办公桌前,正一份份翻动着最近一摞刚刚送到总部,已经纳入情报局在福塔雷萨帝都安柏林地下网络的新线人的档案。
这里是安柏林忠勇大街46号,是一处位于帝都西北角、靠近城墙的高档住宅区的双层小楼,周围环境主打清幽宁静,名义上是一个沐光富商新近购置的偏宅,内部布置也的确如此,但宅邸的地下室经过改造,如今已成为苏区情报局帝都事务局临时总部的所在地,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情报讯息从帝都各处的线人以及联络站传到这里,再经由统一的地下线路传回北境。
乍看起来很厉害。
但老实说,虽然确实整得很正规,但负责人吉亚心里明白这好一副强大秘密组织的模样内在有多少水分:他从北境带来25名有编制的情报局干员,其中15人曾经在人民党城市局渗透安格里诺时打过杂——这就算是“有经验”的了,另外10人则全是北境解放后才新近招进情报系统的新人,在接收情报局的专门培训之前最好也不过是地方赤卫队的民兵。
如今苏区情报局组织地下情报工作的制度和方法,一半来自安格里诺城市工作里积攒下来的黑街帮派运作经验,另一半则来自从拜伦总.书记那件“古代智能机器”得到的古代典籍里所记载的古代情报组织的工作经验,然后由一群半懂不懂的人赶鸭子上架就往这座新生的帝都套了上来。如果这要面对的敌人是那些古代情报典籍里所记载的真正组织缜密、令行禁止的谍报组织,恐怕没几天苏区的帝都情报网就要尽数“落网”,在城防军的监狱里开大会。
不过好在敌人比自己更菜.jpg
虽然艾伦•瑟莱斯从旧王国时代登基伊始就开始重视情报工作,以一批死忠于王室的亲卫为班底组建了王国塔卫,成功将王廷的眼线投向四方,并在发展中逐渐摸索出了一些类似近代情报组织的结构和制度,但塔卫仍然只是一个封建底色浓厚、强调忠于皇帝和个人勇武奉献的落后组织。由于初始目的是监视王都平原和边疆各地的封建贵族,它主要走上层路线,擅长在福塔雷萨贵族谱系里的各大家族中安插眼线和内应,在基层群众中的布局虽说肯定要比北境公爵洛伦佐•图里克那完全没有要强上不少,但在苏区情报局眼里仍然稚嫩得可笑——塔卫收集基层情报的方式根本没有系统和组织,要收集某地情报只会派遣一位专员带着数名助手前去,线人基本全靠花钱收买,除了少数被专员收入麾下的,也基本不会发展为长期线人,塔卫总局也不会管理地方分局的人员,具体事务全由地方专员全权负责。
只要不蠢到公开活动或者冒进向上层发展,在帝都安柏林这座数十万人口的大城市中,苏区情报局在下层群众中进行工作极难被塔卫察觉。
现在,苏区情报局的帝都事务局已经成功建立了十多条情报线路,其中大部分在城郊的工业区,线人多是普通体力工人和小工头,另有少部分则集中在帝都城中几个较大的地下帮派——王都的治安比起昔日的安格里诺要强上一个等级,帝国政府的审判庭巡警和城防军宪兵都是有相当威信的执法团体,不至于出现北境那城市巡逻队和黑帮警匪一家的场面,但安柏林是一座比安格里诺要大得多的城市,新兴的工业区每时每刻都在从周边的乡镇虹吸背井离乡而来的新人。这些刚刚从农民变成工人的帝都新市民,身上还有农耕生活的烙印,面对未知环境自认为最好的应对办法就是同乡抱团,形成帮派。
帝国政府不可能去取缔所有民众抱团形成的帮派,便以一种灰色地带的方式默认了它们的存在,而这些帮派又以一种别样的方式在政府难以控制的社会基层建立了秩序,作为暗面的力量同帝国的巡警和宪兵形成了微妙的互补。
苏区情报局所要做的,便是把自己的力量渗入这明暗之间。
不过纵使艾伦•瑟莱斯本人再怎么开明,他也不可能放任家底在北境的人民党把手大张旗鼓地伸到王都平原地区,为了避免过早地引起帝国政府的警惕,党.中央便由此制定了一份详细的伪装计划,指令在帝国控制区域负责参与和组织工人运动的同志如果不得不要公开活动,那便以个人身份加入福塔雷萨自由党,去拉拢和联络并把自身伪装成自由党内本就存在的下层激进派别,将来要渗透福塔雷萨国民军时,有条件也要采用类似的障眼法进行换皮伪装。
一个在帝都中下层民众中影响力巨大的人民党分部是帝国政府不可接受的,但是如果换成至少大致是本土发展起来的自由党激进派,哪怕这个派别在意识形态上亲近人民党,只要不被抓到证据确凿的指挥和联络,那便有了很多辗转腾挪的空间。
看着面前密密麻麻排在桌子上的线人档案和渗透计划,吉亚想起了一年多前他第一次越过北境公爵图里克家族经营了数十年的城墙,走进安格里诺城门的那一刻。
现在那座曾经仗着三丈高的青石城墙而自号坚不可摧的堡垒早已被从内部攻破,与它相比,帝都安柏林的城墙更厚更高,面对教会和贵族干涉军数万兵力的进攻都能屹立不倒,是人民的支持撑起了这道城墙,而人民……也有能力让它崩塌。
吉亚期待着雷霆王宫的塔尖上飘扬起红旗的那一天。
——
“踏马的,我是真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加入情报局后第一个外勤任务,居然是去偷猪?!”
夏夜,山间密林里的一处小湖旁,伪装成年轻佣兵的苏区情报局干员刚刚把背上的大背包搁在这预定宿营地点的地面上,便郁闷地嘟嚷了起来。
安格里诺解放后,给人民党城市局当了长期线人的科林如愿成为了人民党党员,而有了这个身份之后,他又不满于继续在工厂里和机器打交道,便循着投身革命建功立业的理想(绝不是被三倍于原工作的超高薪酬和七险二金的超绝福利吸引)报名了苏区情报局的干员选拔,凭借自身努力成功通过了考核,然后……被派出来偷猪了。
不知为何埃里温的西北公爵尤利克斯•捷里克是个相当好说话的主,虽然南边的“荒原大公”彼得罗夫已经因为干涉福塔雷萨内战而和瑟莱斯的国民军打出了狗脑子,但他收到苏区的开关通商请求却是立刻答应了下来,这让苏区原本准备的边境军演计划没有用上——情报局行动小组一行四人在跟着苏区派出的商队穿过埃里温军队的边境防线之后,在边境线后二十公里的一处商站秘密同商队分离,化妆成一支佣兵小队走山间小路进入了埃里温腹地。
这条连接两国的林中小道并非最近才被发现,在那场来自安柏林和谢尔德兰的王室意志强推两位公爵进行的边境战争之前,福塔雷萨北境和埃里温西北境便已经开始通过这条小道通商,两国边民之间也有不少私下联络和民间贸易,边境线两侧并没有显著的文化差异,就连说话的口音也大差不差。这让苏区情报局省去了许多麻烦,最重要的就是不需要再让行动小组去突击特训一口地道的谢尔德兰腔。
如今,这支苏区情报局的外勤行动小组已经在山林里走了三天。按照地图来说,距离作为行动目标地的埃里温边境小镇兰姆至多还剩下三十公里的路程。如果走得快一点,明天傍晚小队就能进入镇子。
“好啦,科林,往好处想,至少这次任务既安全又轻松。”
就在这样想着的时候,科林身后传来了苏雅的声音——这姑娘是他加入情报局以前就在机缘巧合之下认识的朋友,而在恰巧进入同一个部门成为同事之后,这就更有缘了。
按照常理来说,眼下这夏夜山林,蝉鸣阵阵,沉静的湖水边芦苇从里只有翻飞的萤火虫星点闪烁——宁静又美好,简直就是把这份缘分进一步深化发展的好地方。
如果没有另一个不速之客的干扰的话。
“安全是安全,但我看轻松可够呛啊。”
科林转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接话的另一个佣兵模样打扮的青年——他接受情报局培训时的贫嘴舍友萨尔,家里据说是落魄骑士出身,在北境解放前在某个小骑士领当过骑士侍从,但为人战略眼光很好,在红.军打过来时联合几个侍从一起把骑士老爷绑起来交给了红.军,所以在情报局审查时过去骑士侍从的身份不仅没有成为阻碍,这份“战场起义”的功绩还成为了加分项。
老实说,科林其实觉得自己这舍友还是一个不错的搭档——如果嘴不那么贫的话。
“等我们到了那个镇子,该怎么把猪偷出来?趁半夜月黑风高潜入猪圈直接偷?老天,至少要偷四头母猪两头公猪啊,我们这去的时候是假扮佣兵,回来的时候恐怕只能假扮成赶猪的农户了。”萨尔嚷嚷道。
科林不得不承认,其实他说得挺有道理,于是接了一句。
“一头猪少说也得有一百公斤重吧,要是猪认主不跟我们走,到时候我们是把那些猪绑起来,扛在肩上偷走么?”
“你俩胡思乱想什么呢?猪还能认主?你当这是骑士的战马么?”苏雅没好气道:“而且谁说是直接去猪圈偷了……那我们又何必要带这么多钱?你包里的金币是摆设吗?哎呀……你俩就不能学学前辈,话这么多干什么?”
听到苏雅这话,科林和萨尔登时闭上嘴巴,把目光投向了远处站在湖边正不知道看些什么的“前辈”——一个打扮成佣兵队长模样,实际上也是这支行动小组组长的中年汉子,瓦雷尔。
瓦雷尔在参加红.军前是佣兵出身,也恰好干过一段时间小佣兵团的团长,对方为人民党和革命效力的资历也确实比科林萨尔几个要老得多——据说在红.军还不是红.军,还叫“人民自卫军”的时候,这个眼光不错的老佣兵就带着自己的佣兵团整体入了伙,而后来他也确实为革命出生入死,在北境决战中曾经扛着炸药包炸过公爵的战车,由此拿了一枚一等功的勋章,若不是被炸药炸聋了一只耳朵而不得不退出现役,他现在也早该当上军官了。
科林听说对方调入情报局上面本计划是内勤编制,让他安心写写文件即可,不需要再外出行动,但老佣兵实在不甘心这样混吃等死,屡次打报告要求参加外勤任务。而后到这次特别偷猪行动时,他再次报名要求参加,此时由于局长吉亚刚把情报局的老班底都带去了帝都,苏区本部能用的几乎全剩下新人,行动小组缺乏老人带队,再加上这次行动几乎没有危险,不太可能发生战斗,瓦雷尔以前的经历又适合领导行动小组伪装成佣兵活动,伦琴副局长犹豫了一会,最终答应了瓦雷尔参加行动并任命他当了行动小组的组长。
对这种战功赫赫又充满为革命奉献热情的前辈,科林自然是既崇敬又尊重的,虽然对方一路上并没有发言批评自己和萨尔不能贫嘴,但想来确实没有接过话,此时苏雅把他搬了出来,科林也就不太好继续说玩笑话了。
那就安静一会吧,先把营帐扎好,等会吃完干粮早点睡,明天还要早起赶路呢……
这样想着,科林闭上了嘴。
不过就在这时,他却看到刚刚一直站在湖边看向湖对岸的瓦雷尔突然转过头来,严肃着神色对自己几人挥了挥手,示意赶快过来。
科林和萨尔、苏雅对视一眼,立刻放下手中的活,小跑了过去。
瓦雷尔看着几人靠近,把手指放到嘴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湖对岸偏西北方的方向。
科林循着瓦雷尔的指向看去,视线在湖对岸一大片影影绰绰的山林间搜寻了片刻,很快找到了异象——几棵枝叶苍茫的大树树下,一点火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墨绿枝桠透出了零星的亮色,同时一道淡淡的烟柱从那升起,逸散在了夜空之中。
有人。
“什么时候出现的?”科林压低声音问道:“这荒山野外……难道是土匪?”
“刚刚才生起火来,不超过十分钟。”瓦里尔同样低声说道:“我们还没生火,他们应该还没有发现我们。”
“往好处想,可能只是同样想抄近道走山路的商人或者佣兵。”萨尔说道:“而且就算是土匪……也跟我们的任务无关,这里毕竟是埃里温,我们没必要去管。”
但也就像萨尔所说,行动小组的任务是去偷猪而不是替埃里温人剿匪,这里毕竟是国境线以外,他们没必要多管闲事。
“前辈,既然他们还没发现我们,你看我们是不是先退进林子里换个地方扎营,避免接触……”
这样想着,科林开口建议道。
然而意外的是,瓦里尔摇了摇头,接着,他再次做出了噤声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他那只听力完好的耳朵。
科林愣了愣,随后立刻屏息凝神,侧耳听了起来。
夏夜的晚风呼呼吹着,那风拂过林间,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而在这呜呜的风声之中,科林确实听到了一点隐约从湖对岸的方向传来的其他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