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在街道上奔驰,玛多维子爵派遣的信使已经提前乘快马向卡特伯爵报告完毕,尽管没有太多的人在路旁接驾,但那并非是有意为低调而作隐瞒,而只是这位殿下喜欢清净,不愿意太过喧闹,若是真为了隐瞒起见,又怎么会乘坐这辆印有维克里赫特族徽的银色马车。
这听上去很不符合皇室的性子,但皇室成员们的性子各种各样,跳脱者有之,闭塞者有之,沉稳者有之,暴躁者亦有之,人总归是这样,皇室又何能免俗呢。
在漫长的历史中,他读到过里尔王朝的最后一位皇帝恩里克,他被誉为“无能者”,因为他的生理问题,里尔王朝最终绝嗣,并挑起了帝国的第一次内战。
他还读到过罗兰克王朝的“背信者”费里尔,费里尔对教廷长达三个月的侵占以及另立北方教皇的行为震动了整个公教世界,这的确间接的让一部分公爵和君主意识到教廷并非神圣不可侵犯。
直到费里尔被赶下台后,北方教皇与南方教皇的对立仍在继续,并一直持续到费里尔之死。确实可以这么说,费里尔·罗兰克的一生都在同教廷较劲,也正因如此,在私下他被一些贵族称为骑士。
“殿下”玛多维子爵移步到与马车并行的位置,同时直视前方说道,“伦斯大学就要到了。”
他接着听到马车里传来铃铛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那代表着她的回答,于是玛多维子爵蹬了蹬马镫,朝前奔去。
马镫和高腰马鞍强化了骑士坚不可摧的地位,它们让骑士们可以更加肆无忌惮的朝松散的阵形里来回冲锋,同时也在很大程度上降低了乘马出行的难度和危险性,促进了骑马这项运动的流行。
铃铛声很快停下了。
坐在马车里的少女望着停下来动作的侍女偷偷露出微笑,而那位侍女也回以笑容,她们在为自己的这份小小举动而欢乐,这是她们在路上的临时起意,用铃铛声来表达她们知道与否,其他骑士总要反应半天,而这位玛多维子爵只是听到一声就明白了她们的意思。
“艾尔,你这次就别提前告诉特蕾莎了。”少女拉着侍女的手,然后笑着说道,“到时候我们在宴会上给她一个惊喜,看她会怎么样。”
“那样特蕾莎小姐的心情肯定不会好。”侍女艾尔猜测道,况且这么大——反正不算小的阵仗,怎么可能不被特蕾莎知道呢。
“你说得对”少女点了点头,似乎是深有所感,“但我还从来没见过特蕾莎生闷气的样子呢。”
艾尔沉默下来。她当然不打算继续跟殿下深入碎嘴另一位公爵之女了,她是维克里赫特皇室的公主,自己可不一样,她只是一位直属于皇帝的男爵的女儿,要是一不小心被她面前的殿下在摩里尔男爵面前交了底,那么她的结局难免会使人忍俊不禁。
一名十八岁姑娘的爵位与她年近五十的父亲爵位相同,艾尔想。
这时马车外响起铁甲轻轻敲击车门的声音,那是骑士加蒙德,于是靠近左窗的艾尔推开窗户,她能更清晰的听到面甲下发闷的回声,加蒙德实际上不过二十岁,所以他的声音并不显得那么沉稳,“是克里维斯伯国卡特伯爵的来信。”
通常而言,马车如果乘坐有两人,那么主座通常置于右席,而副座则设于左席,如有要事需要紧急处理,则信封及羊皮卷首先应从左窗递入,再由坐于左席者传递给主席,这则成例来源于帝国议会上的席次分配,公爵及侯爵设于右席,伯爵及自由市的市长置于左席。
关上车窗后,艾尔便将信封递给了自己对面的殿下。
“哥哥让我要在学院里认真听取卡特伯爵的话”艾尔听到殿下对她说,她一时不知道殿下说的是那位皇子,她跟大皇子及二皇子私底下的关系都不差,“他说那是位睿智的伯爵,从这封信的笔迹看来确实如此。”
似乎从殿下的言语听来,她对那位卡特伯爵还是富有信任的,那就好了,艾尔在心里想,如果卡特伯爵与殿下不和,那到时候受难的就是夹在中间的自己了。
不过想到这里,艾尔的心里不禁升起一丝好奇的情绪,她想知道那位卡特伯爵到底写了什么才能让自己面前的这位略算刺头的殿下信服,在维尔诺的黑天鹅宫中,恐怕也只有皇子鲁道夫才能做到这点了。
可好奇心终归也只是好奇心,她总不能伸手去从殿下的手中把信纸抢过来。那她是失心疯了,骑士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我们是不是快要到了,艾尔?”过了一会儿,艾尔听到殿下再次问道,于是她敲了敲左窗,询问加蒙德还剩下多少路程。
“前面就是。”加蒙德说,这时她听到御马连续的嘶鸣,以及马车平稳刹停时所产生的,轻微的前倾感,艾尔已经忍不住想要下车逛逛了,她从早上离开公爵堡后就一直在马车上。
这辆过于逼仄的马车至多只能容纳四位成员,但那只是极限情况——譬如王室收拾细软,弃国奔逃的时候,那个时候他们哪还会在乎空间的拥挤与否呢——其他情况下都是一主一仆的配置。
马车停靠在学院的御用驿站前,骑士们的马也正稍事休息,它们俯下修长的脖颈,取食着学院特意准备的草料——只凭这些草料的价钱,就足够一位三口之家的农户吃上一周——耳朵轻快的扑扇,它们的尾巴也在地上扫过来,扫过去,偶尔还会亲昵的用头蹭着骑士们顺毛的手,这性子一点都不像是战马。
艾尔这么无所事事的想着。
“艾尔”紧接着,她又听到殿下在呼唤着她的名字,于是艾尔朝她目光所指的方向望去,“你看到站在那边的那个姑娘了吗?”
“她光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足够显得特别了。”侍女听到殿下继续说着,“不是吗?”
“那位应当是伦道夫,殿下。”艾尔听卸下面甲的加蒙德说道,他正骑在马上,手拄着戟枝,“兰维尔的伦道夫大人。”
“你怎么知道的?”艾尔代殿下出声问道。
“我刚刚从马房那里打听到的。”加蒙德说。这并不奇怪,艾尔想,如果要说谁对于学院流动人员了解最多的话,那不会是这座学院的任何一位管理人员,而是负责管理马匹的骑士们,他们负责记录一切人员的出行,他们也会偶尔私下交流学院的秘密。
“我正要找她。”艾尔听到殿下下了命令,艾尔知道她的性格,从不愿把事情往后拖,“艾尔,你去问问看。”
于是加蒙德从马上翻身而下,打开了马车的车门,艾尔左手提着裙摆,右手扶着加蒙德伸来的手一级一级跃下,她的软皮鞋跟踏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望到了那位有名的伦道夫,那位在帝国西部呼风唤雨的,威克里夫家族的长孙。
少女望着她们,在所有女侍中,就属艾尔最为她喜爱,因为她最能拿捏住分寸,更何况也长得好看,至少陪在她身边的不是三四十出头,总爱管东管西的中年老妇,张口闭口就是规范礼仪,行为举止,那不仅扫兴,而且也太掉价了。
她们交谈了一段时间,像是在互相确认彼此的身份,那时间或许并不算长,但少女的期待正随之而升温,她并不厌倦等待,只要等待的结果能让她感到满意。她们终于走了过来。少女松了口气。
“上车吧,伦道夫”伦道夫刚刚走近,便听到了车里传来的声音,于是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了一双浅褐色的眼睛,而伦道夫那双酒红色的眼睛也正式确认了少女的猜想,她真漂亮,少女不禁这么想,她向伦道夫伸手并拉住她,“我有话对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