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道夫并不是偶然在路上遇到王室马车的,她是有备而来。
早在昨天马术训练结束后稍晚些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隐隐约约的不同,这几日似乎要有贵客亲临,因为来来往往的人们突然间就忙碌了起来,尽管下周是海月宴会,但总不至于这么频繁,而且他们也毫不掩饰。
至少很难让伦道夫去相信每年的海月宴会都是这么过来的,因为在那之中很明显有身份不低的贵族参与。
于是伦道夫决定在这些日子再去了解一下情况,这才第一天就被她碰上了,刚刚那位侍女艾尔来找她的时候伦道夫就已经注意到了马车车身五爪雄狮的家徽以及那只华丽的前边柱式车标,所以她让伊本在远处等候,自己则上前去尝试着交涉。
那位侍女的脚步声轻盈而有序,很显然是经过了一段漫长的培训,她的语言也进退有度,在提出请求之前,她先是得体的自我介绍了一番,之后才作出正式的邀请。
“我该怎么称呼您”伦道夫问道,这是她第一次面对比她要更尊贵的贵族,她想起了一句古诗,或者说古歌谣,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但除此之外,她们似乎又没什么差别,作为强力封臣的孙女,她的地位并不过分逊色,“殿下?”
“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维克里赫特露出欢快的笑容,她使用的是帝国南方一系的语言,“伦道夫小姐,我的名字是玛格丽特,伦道夫小姐之前有听说过我吗?”
“一位活泼的,从不循规蹈矩的公主。”伦道夫笑着说,她听说过四皇女玛格丽特,相比于她的兄长和姐姐,她最大的一个特征就是随性且张扬,当然伦道夫并不觉得这是多么好的一个特质,特别是对于身份尊贵的皇室血脉而言,那才是最致命的。
“那伦道夫小姐是怎么看待我的?”玛格丽特轻盈的放下了马车的帘幕,顿时阳光染上了紫色的光晕,就连帘幕都是由诺威伦紫染成的,伦道夫想,真是奢侈。那让他们显得似乎都生于紫室。
这是个暂时密闭的空间,不仅闷热,而且逼仄。她几乎可以闻到从玛格丽特身上飘散而来的,宫廷熏香的气息。那气息是如此诱人,她的双手正平整的置于腿前那条长长的裙上,在蓝紫色的剪影中,玛格丽特的眼睛正闪烁着幽静的光。如同蒙在纱里。
“我觉得”伦道夫说,“或许有些危险。”
“对谁?”玛格丽特问,她穿着轻薄便易的绿色曳地长裙,胸前拖曳着金银色的链饰,脚边支着一把伞跟一根手杖,头后披有长长的头纱。
或许是因为经济及气候的原因,伦道夫所见过的帝国北方女性普遍要比她所见过的南帝国女性要更粗犷,就像南德意志的巴伐利亚妇女与北德妇女有着不小的差别。
“不管是对殿下您”伦道夫直言,“还是对其他人来说。”
玛格丽特笑了起来,或许是因为年龄的原因,她的笑要比特蕾莎更甜美,她才十六岁,那是最动人的年纪,“伦道夫,你跟我姐姐一个样。但有一点你跟她不一样。”
“是什么?”伦道夫问。
玛格丽特俯身凑近她的耳侧说,“我觉得伦道夫小姐你比我姐姐要漂亮。我相信你不会认为我这句话是在说谎,对吗?”
伦道夫望着玛格丽特,然后露出笑容,“我相信您的话,正如同您相信我的话一样。”
“这么说”玛格丽特说,“我接下来的话你也肯定深信不疑了。”
“如果殿下您所说的合乎情理的话。”伦道夫回答道,“我的祖父是殿前最忠诚的封臣之一,我也一样。”
“要是我说”玛格丽特的声音降低下来,她的声音犹如轻哼般细微,“我的姐姐想邀请你进宫一叙呢?”
那确实让伦道夫有些不解,她与特蕾莎的交谈才不过三天,就算按着日子数也不可能在玛格丽特出发之前就把消息送到,这说明是妮芙蕾雅主动找上门来的,可这又是为什么?
“现在?”她问。
“大概是最近几天。”玛格丽特说,“准确的说是海月宴会之后。”
“没有说原因吗?”伦道夫将身子微微靠向后方的软垫,这一时期的马车为了减轻行驶在不平路面上所产生的颠簸感,除去最常见的减震装置外,车内还设有以木材及铁质组成的弹簧系统,后者即便在贵族之中也只有少数才能使用。她望见玛格丽特摇了摇头。
“当然,我的姐姐也知道这项提议过于突然”玛格丽特有意补充,“所以如果伦道夫小姐不愿意的话可以拒绝。”
“如果是这样的话”伦道夫由此借坡下驴,“恕我只能拒绝。”
“是吗”玛格丽特笑道,但她的脸上却看不出来失望的神色,那不免让伦道夫怀疑她口中尼芙蕾雅的邀请是否是她刚刚才想出来的一个试探,“那真是遗憾。”
“对了,我这里还有一件事。”玛格丽特继续说道,“是关于格罗高公爵的,伦道夫小姐知道格罗高吗?”
维克里赫特崛起于捷拉维亚继承战争,捷拉维亚继承战争源自于艾克莱特在捷拉维亚旁支的绝嗣,那距离艾克莱特旁支继位只过去了六年,而捷拉维亚贵族所推举的下一任国王便出自维克里赫特家族。那很难不让人怀疑这其中的政治活动夹杂着维克里赫特的参与。
可最后维克里赫特为什么没有能继承完整的捷拉维亚王位呢?伦道夫只是知道维克里赫特同现如今统治捷拉维亚的家族罗宁展开了近两年的继承战争,最后捷拉维亚被分割为二——罗宁家族治下的捷拉维亚和维克里赫特家族治下的格罗高公国。
“格罗高的公爵在近日内会拜访帝国的几位公爵。”玛格丽特说,她的这句话让伦道夫很快意识到兰维尔也包含在格罗高的访问进程以内,“其实这件事我不说,伦道夫小姐你也迟早会知道,您有一位很伟大的公爵祖父,他总是能料敌机先。”
这又是为了什么呢?伦道夫想,一个从捷拉维亚王国分离出来的公国公爵,他直属于皇帝,同时与皇帝属于一族,这是受了皇帝的指派?因为一位公爵不太可能在没有领主准允的情况下离境去往其他领地,更何况就连玛格丽特都知道,至少这次行动并没有被刻意隐瞒。
这是在说明什么?
“我的祖父向来谨慎。”伦道夫说。
“那是因为莫施奈尔公爵明白一个再浅显不过的道理”玛格丽特补充,“将教廷的留给教廷,将皇帝的还给皇帝,剩下的就归自己,可就算是这样也还是有很多人都不明白。”
将教廷的留给教廷,伦道夫想,将皇帝的还给皇帝,这是那位当选为帝国皇帝后的鲁道夫·维克里赫特的箴言,这句话无疑代表他是一位典型的世俗君主,当维克里赫特皇帝战争宣告结束时,艾克莱特家族彻底失去了角逐皇帝的希望。
“现在正是时候”在说完这一切后,玛格丽特才转而问道,“愿意陪我去吃午餐吗?”
“这真不巧,殿下”伦道夫笑着摇了摇头,“今日我已经有约了。”
“那就下次”玛格丽特也没有过多计较,“我会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等我安定下来,会把消息和我的住址送到你的门前。我希望在我离开之前,伦道夫小姐能抽出时间约我聚会一次。”
“等殿下安置好后,只要殿下愿意,我随时都可以”在回答后,伦道夫才接着问道,“殿下往后是要去哪里?”
“要去卡尔斯,波图尔,吉斯替。”玛格丽特将目光探向窗外说,“甚至是瓦尔仑的宫廷,反正会很远,当然越远越好。我实在受够了帝国了。”
“听上去像是一场长途旅行。”伦道夫说,她没有问玛格丽特她的父母,兄长姐姐意见如何,她能出宫就已经代表了某种意义上的默许,那说不定是去学习国外的先进经验去了,“就像波图尔的那位科英布拉公爵一样?”
“他毫无疑问的是宫廷里亲王们的模范。”玛格丽特笑道,“下次见面的时候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玛格丽特,下次我们再见面时能记住吗?”
“当然”伦道夫在离开前对玛格丽特说道,同时轻轻吻了吻她的手背,“殿下。”
实际上,她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没有说,玛格丽特想,那是她的姐姐让她带给伦道夫的,但现在还不是时候,等到海月宴会再说也不算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