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夏天过渡到秋季的九月通常是暑气消散的季节,热浪在整片大陆上逐渐转移,九月四日之前,十月五日之前的一个月在帝国历上被称为海月,其意为暑气消散,海风盛行的一个月份。这个月份也同样是出海的好时候。
这段时间也正是乡民,以及贵族们喜结连理的好时候,这不仅仅是因为暑月是收获以及黑麦种冬播的季节,帝国真正推广三圃制是在罗兰克王朝时期,彼时整个帝国境内都洋溢着一股丰收的喜悦。
而且也因为夏天最热的暑月过去后,秋天,准确来说是秋收以后的日子常常是动兵的季节,为了最后的告别,贵族会在临行前留下他们的子嗣,相恋的男女也会在出征前结婚,誓言他们的长相厮守,至死不渝。
在威尔曼帝国的叙事诗里,海月即象征着男女之间纯洁的爱情,其中最有名的应当是威尔曼诗人维吉尔的组诗《牧歌》。
在往日,伊本常常会坐在长廊里听伦道夫吟诵长长短短的诗歌,但她却不怎么能听懂,那是伦道夫的文法老师布置下来的任务。当时她只有十四岁,却已经能够基本运用威尔曼语和帝国语的两大方言了,即帝国南方基本语系和帝国北方基本语系。
当伊本在某天问起伦道夫她每天所背诵的都是什么内容时,她望到那时候的伦道夫靠在桌柜上沉默了片刻后说,“还要再重复念一遍太麻烦了”伦道夫笑了起来,“我直接告诉你名字吧,那是维吉尔的《牧歌》。”
伊本不禁在心里腹诽道,她就算知道这本书的名字也没什么用,因为这本书是由威尔曼语写成的,它的帝国语翻译本也价格不菲,那同样不是她短时间能买得起的。
当时她和伦道夫还说不上熟络,她们真正熟络还要在她陪同伦道夫,随着她的祖父莫施奈尔公爵去往一处伯爵领清查账目。
那座伯爵领距离公爵府比较远,按照一天六十公里的时间,两地大约有一天半的里程,距离他们所在的伯爵府则是一天不到,当然那只是正常赶路,而非加急行军速度下的里程,直到进入伯爵领前,伊本都觉得那真是一个美好的下午。
通往艾什伯爵领的道路泥泞不堪,路面颠簸,在马车外,莫施奈尔公爵正骑着马同骑着毛色暗淡的科安马的伯爵商议着什么,公爵的马皮肤紧实,步伐矫健,一看就知道那已然是马中的极品。
护送她们来到这里的有六名精挑细选出来的骑士,骑士们正仰着头颅,趾高气扬地在乡民的注视中走过,战马粗重的喘气声盖过了站在泥灰房前的乡民那无力的呼吸。
在马车的背后有乡民带着孩子跟随着膝行,那似乎是想要吸收公爵的贵气,有人强拉着因为战马的动静而突然发狂的,瘦弱的牲畜,两位戴着高帽的官吏骑在马上宣读着公爵的手令,他们的腰间还别着一把纤细的匕首。
她望见伦道夫正在这片狭窄的空间里朝自己这一侧探过身来,透过同样狭窄的车窗望向窗外,即便坐在马车里,伊本仍能闻到一股腥臊的气味,那差点催的她犯呕,可窗外的莫施奈尔公爵眉头却没有皱起哪怕一下。
“您在看什么”伊本问道,那时她还没能攀上伦道夫的高枝,无法直呼她的名字,现在想想,那真是个黑暗的年代,在此之前,她从来不知道亲密的,呼唤一个人的名字会给另一个人带来这么一种奇特的感受,“小姐?”
“你看到我们刚刚经过的那座磨坊了吗”伦道夫问向伊本,“伊本?”
伊本不怎么记得了,她唯一能记得的是乡民们充满惶惑却又略带些惊奇的眼神,她想起了他们此行的目的,来索要一笔款项。但不只是如此,任谁看到这副模样都知道,这座伯爵领支付不起他们一再拖延的款项。
“磨坊的门槛都积灰了。”伦道夫说,她身上的气味逐渐与那股腥臊的气息相融,但那不仅没能压住那股气味,反而使味道更浑浊了,一阵清淡的芬芳混杂着另一阵腥臊的恶臭向她的鼻腔一股一股的涌来,那让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处决犯人时的气味,那是一个清晨,他头颅的滚动如同车辙,“旁边还站着一对情侣。”
说到情侣,伊本确实想了起来,在一众饥饿的目光之中,唯独他们的眼睛神采奕奕,他们躲在高贵的,磨坊的拐角相拥而吻。阳光星星点点的洒在他们的肌肤和头巾上,尘埃因他们的动作而飞扬,而起舞,他们脸上的皮肤肉眼可见的粗糙,手指也显着黢黑。
“我也看到了”伊本说,“跟维摩尔的那幅画一样。”
罗尔·维摩尔是威尔曼帝国著名的乡村画家,他的画作大多都是描绘乡村的景色,乡村的人与动物。他是那一时期自然风光的代表,伊本的父亲很喜欢他的画,为此不惜花高价从画室购得了一张仿品,原品把她们家卖了也买不起。
马车拐了一个弯,停到了高大的伯爵府前。在骑士的护卫下,伊本先伦道夫一步下了车,然后接过伦道夫伸来的手,只有在握住伦道夫左手的时候,伊本才能意识到她那时只有十五岁。但其实也不小了,她想。
正当艾什伯爵准备让侍女将她们引入别院等候时,却被莫施奈尔公爵拦了下来,“让她们留在这吧”他继续说,“就当是见证。”
“我可以资助你们一个月的粮食”莫施奈尔公爵终于发话了,他褪下硬皮手套,对拿着账目的伯爵以及其副手说道,“并允许延迟款项的缴纳时间。”
随着橡叶家族连年以来的战争,兰维尔公爵领下辖的封地不断被不同的公爵授命给另一位封臣,于是领地越分越细,到最后一块本来属于一位大男爵的领地竟然分出了两位伯爵出来,而这位艾什伯爵就是深受其害的封臣之一。
“条件是”莫施奈尔公爵递出一份手令说,他一向直言不讳,“我需要一批一百二十人的抽丁份额,只对金橡叶负责,我需要他们为我而战。”
伊本知道,莫施奈尔公爵完全可以带骑士过来强征壮丁,可他偏偏用交换的方式来抽丁减税,虽说一百二十人对于这座近六千人——伦道夫跟她说,这座小镇具体有六千五百左右,当然这是没有把地主们隐匿的黑户和逃难者纳入统计的结果——的小镇来说并不算小数目,但供给这座城镇的过冬给养无疑说明了他的野心,莱雅骑士长早就跟她说过,明眼人都能看出谁才是真正的威克里夫。
“要是橡叶家族的其他公爵像您一样过来征用人力”艾什伯爵像是寻求确认般的问道,就在一年以前,他们还是同样的伯爵身份,不过就算是同样的伯爵身份,作为公爵连襟的伯爵也比荒凉之地的伯爵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我该怎么办?”
“给他们,他们拿得越多,到时候我们要回来的就越多。”莫施奈尔公爵说道,“我会给你两位骑士和六名侍从骑手,负责警戒和防卫,如果情况危急,我允许你弃城。”
除莫施奈尔公爵之外,其他橡叶家族的成员恐怕没那么大方,伊本想,他们如果强征那就是确定无疑的劫掠,更别说至此以后这里已经归属金橡叶的管辖之下了,谁先到就算是谁的,这是一个定理,也是自罗兰克王朝末期延续下来的,不成文的规矩。
而劫掠与强征所带来的抽丁民兵,那只会是祸患,只需要稍微加以激化,就足以影响战局,莫施奈尔公爵又不是这些领地乡民的领主,他只是艾什伯爵的领主,他只需要对艾什伯爵履行作为领主的义务。
“伟大而又仁慈的公爵”艾什伯爵屈膝垂首轻轻吻了莫施奈尔公爵戴着戒指的左手无名指,他心满意足的说道,“我向您献上真诚的祝福,愿您长寿。”
“要让他们知道”莫施奈尔公爵点点头说道,可以看得出来,他对此情形也颇为满意,不过他的后一句话让伊本觉得公爵是不是特别喜欢开玩笑,“粮食来自最关心他们的莫施奈尔公爵,而不是大橡叶。最好让更多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