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这封信确实是伦道夫母亲特蕾莎的笔迹,她母亲的笔迹在纸上显得略显圆润,而且每个字母的弯折处都有着特意的弧度,那当然属于她的母亲自小被培养的一部分。
每次需要代笔时,莫施奈尔公爵都会让伦道夫的母亲,同时也是他的侄女帮忙代笔,这一方面不仅是因为她的母亲能够帮他干硬的用语稍微润色,莫施奈尔公爵也可以在此同时旁敲侧击般的询问起他的长子卡尔威近日的情况。
虽然她的母亲不知道为什么她的丈夫总能跟自己的父亲闹得这么僵,但伦道夫当然清楚这一点,她的父亲对她祖父的厌恶是出自于再正常不过的情感,而莫施奈尔公爵又是一位再独断不过的大家长,但偏偏莫施奈尔做的每一件事,却都能让威克里夫家族欣欣向荣。那不是大多数,而是每一件。
久而久之,她的母亲也就不需要莫施奈尔公爵再多费口舌,在写信的同时便娴熟的挑拣一些平日里的琐屑之事说下去,让这位父亲能够洞察自己儿子的影踪,这种情况直到伦道夫出生以后的第四年宣告结束。
因为伦道夫孤僻的表征,卡尔威同当时还是伯爵的莫施奈尔爆发了激烈的冲突,如同一场转瞬即逝的战争,在争吵结束后,他便带着特蕾莎和伦道夫离开伯爵府,回到他母亲生前所居住的宅邸。
那里因为常常有人打理的缘故,所以仍旧干净如一,伦道夫直到十四岁前的生涯都是在这座宅邸度过的,她住的房间就是曾经她的父亲居住的房间。
但莫施奈尔伯爵在这期间也特意来到府邸看过伦道夫两次,当莫施奈尔伯爵被授予公爵的爵位后,便在第二次过来时将伦道夫带到了公爵府亲自培养。很显然,他并不信任伦道夫父母的培育方式。
有关于莫施奈尔公爵的往事都是她的母亲告诉伦道夫的,她的母亲特蕾莎曾这么告诉伦道夫,莫施奈尔公爵的妻子玛丽娅是她最崇敬的人。
在莫施奈尔公爵消息全无的那些日子里,伦道夫的祖母带着卡尔威陪伴着莫施奈尔的父亲,扎得伯爵,也就是那段时期,跟着回乡探亲的姑姑玛丽娅来访伯爵府的特蕾莎认识了孤僻的卡尔威。
“伯爵托我代笔总是在下午,那总是太阳最高的时候”她的母亲是这么说的,“因为这是我姑姑生前定下来的时间,既然已经习惯下来,也就没打算改了。”
在信中伦道夫的母亲先是询问起她的生活情况,然后告诉她这些日子发生的事,她父母的内容在信里意外的少,更多的话反而是莫施奈尔公爵,其中的用词明显经过了润色,不然就凭她祖父的性子,实在不可能这么温和。
莫施奈尔公爵最先说的当然是关于维克里赫特家族,那是他们脱不开的话题,当然也是帝国绝大多数贵族们口中脱不开的一支显脉,他们在耶尔瓦同盟战争和捷拉维亚继承战争中奇迹般的崛起始终是经久不息的讨论焦点。
信中提到近日内维克里赫特家族可能会有成员驾临伦斯学院,但具体时间暂不明朗,应该会是在她抵达学院前后,这是半个月前写好的信件,那大概是在她寄居在安赫尔伯国庄园里的时候。
在她出发前,莫施奈尔公爵就已经提前派人到一路上经过的诸侯国打点好,等她一到就可以拎包入住,到了第二天用完早餐后便可直接出发。安赫尔伯国的次女只有八岁,因此在一见到她的时候就毫不分说的抱住了她的腰。
两年前莫施奈尔公爵的生辰时,安赫尔伯爵就带着他的长子和次女一起到公爵府上祝贺。在席间,阿黛尔怯生生的跑到她们面前,可她说的话却很直接。
“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人。”阿黛尔·安赫尔这么说道。
“那这位骑士小姐呢?”伦道夫指着身旁的伊本有意问道。
“骑士姐姐也很漂亮。”阿黛尔眨着眼睛说。
“你倒是谁也不得罪。”伦道夫摸了摸阿黛尔的头发。
“伦道夫姐姐你和骑士姐姐的关系很好”阿黛尔说,“我当然不会得罪骑士姐姐啦。”
“这也能看得出来?”伊本在喝完一杯甜酒后好奇地问道,她感觉自己的嘴里正弥漫着一股清甜的气味。心情也随之欢快起来。
“当然能”阿黛尔说,“小孩子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正因为混乱的政局,帝国境内的匪众也并不在少数,这在群山地区和东群山地区尤为泛滥,所以即便是大贵族的远行也总要掂量这趟旅途的艰辛程度,更别说像伦道夫这样的公爵之孙。
就好像一旦被逼急了,人总会想出解决的办法,为了解决这一问题,通常贵族之间,大宗与旁支之间都是结伴远行。
与伦道夫同行的是兰维尔公国治下的一位伯爵之女,她的名字是里拉·德尔涅,她只比伦道夫大上三个月,却显得成熟不少,当然这种成熟所形容的是作为女性待人接物的那种纯熟。
信的末尾,莫施奈尔公爵还提到了遥远海域的战舰,尽管在伦道夫想来,她的祖父的确无所不能,可对于海军,他确实没那么精通,他的这些话都是从拜访的商贾口中听得的,商人的势力正随着海风不断壮大,对于海洋上的事务,莫施奈尔公爵就像帝国一样,就算是有心渗入,也无力踏足。
帝国是一个典型的内陆陆权国家,只有南北两面临海,北面是广阔的北帝国海,北帝国海的制海权正由帝国的北方同盟与帝国北方的大国瓦尔德马王朝争霸,由八个自由市和四个一地诸侯国组成的北方同盟在这场争霸中明显处于下风。
在南方,帝国为数不多的出海口由戈尔茨家族的菲涅尔公国和采列家族的塔卢尔公国分别占据,而南方海湾的主导权则由商业城邦亚斯亚控制,经南方海湾出海后,商业船只便汇入了梅德特里亚海,亚斯亚城邦拥有梅德特里亚海域最大的格拉尼戈城邦军舰船厂。
也正是在这座军舰船厂里,莫施奈尔公爵说,亚斯亚城邦建造出了嘉兰德桨帆战舰,这艘战舰能够搭载的常规火炮大致在二十余门左右,这艘桨帆战舰是根据统治了梅德特里亚海近千年的,传统的嘉德桨帆战舰改进而来,伦道夫可以想象昔日统治海洋的战舰在傍晚被海风鼓起风帆的模样。
火炮尚未成熟的年代,海战的作战方式主要有两种,跳帮和撞击,因此伦道夫不止一次听到年轻贵族们在宴会上讨论说那才是猛汉施展勇武的战场,事实也确实如此。
在贯穿整个战争的历史里,海洋从来都是最考验水手们极限和意志的战场。其中尤以跳帮作战为最,当两船往彼此的方向撞去,钩索被抛往对方的天空时,船上的士兵早已握紧手中的武器,朝对方不断倾泻自己手边的一切火力,等待着距离的不断靠近。
海洋方今正吸引着富有野心的贵族和穷困潦倒的人们,因为传言说海洋的彼岸有着数不尽的财富,与瓦尔仑连绵山脉之隔的卡尔斯王国在其国王和女王的联合统治下颁布了《航海法案》,鼓励治下的野心家们发起“征服大海”的狂想。
与卡尔斯相与为邻的波图尔王国则建立起第一所探险家远洋学校,其建立者更是被探险家们亲昵的称为航海家亲王恩里克,或者兄弟恩里克,尽管他从未出过一次远洋,但他仍然在某些船上被水手们视为风暴中的保护神。因为由他主持建造的三桅帆船现如今已经成为了驶往远洋的主要力量。
但帝国只能望着他们,自己什么也干不了,伦道夫想,在北方,他们被瓦尔德马王朝扼住了咽喉,在南方,亚斯亚商业联邦控制了大半个梅德特里亚海,但这仍然并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始终是这座破碎的帝国该如何弥合。
这在她的有生之年,怎么说都看不出丝毫的希望吧,伦道夫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