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会这样呢?
王可望着盘中被捣得细碎的块茎,徒劳地咽了口唾沫。用餐时间,佣人都被禁止进入花房,半夏则轻车熟路铺了张野餐布,端起餐盘将晚餐递交给未婚夫,眼见对方面露艰难之色,递上调味瓶和白日里采摘到的甘蔗。
“觉得寡淡无味的话就加些盐,觉得难以入口就预先嚼些甘蔗。”
回想起要陪女孩一辈子这样饮食的承诺,王可直想抽自己的嘴巴。可是,落座于对面的半夏分明吃得也十分痛苦,眉头紧蹙咽下食物,为何她依然能坚强地承受这一切。
楼下宴会厅的噪响传来,每天夜里都是幻想乡的欢宴时刻,而今日幻想乡之主的狩猎之旅丰收而归,王庭成员与一众侍臣共飨丰盛筵席。
每天的午餐和晚餐,王庭成员们都会派遣侍者邀请少公主和准驸马下楼赴宴,不待王可有所反应,半夏就已经堵在花房门口拒绝了邀约。
王庭成员倒是从未干涉,或者说自从来到幻想乡以来,他们从未强迫王梓做些什么,反而给予了少年充分的自由、包容与尊敬,这是王可此前从未体验过的。既然王可选择和半夏通过仪式性的共度苦难来增进感情,那么王庭也尊重少年的选择。
楼下十分热闹,王可似乎还隐约听见了葛梅恩大法官开怀饕餮并大声评价的声音,心想如此严肃之人都能沉浸于其中,幻想乡的晚宴究竟能有多丰盛。
“半夏……”
“不行。”女孩十分决绝,“如果你下去赴宴,我就断绝和你的夫妻关系。”
“可我们还没结婚呢。”王可无奈,闭上眼睛梗直脖子往嘴里倒入捣碎的邪蒻,食物卜一入口,撕裂身体的痛感便如影而至,对此早已熟稔的王可连忙端起旁侧的正蒟倒入嘴里,将两份食物在胃中混匀,随即在痛哭中瘫倒在地上。
“不,我哪儿也不会去的。”王可总觉得这些日子里被食物折磨,反而补足了自己托庇于师傅荫影下所免除掉的苦难,而面对半夏的劝退,面对自己此前苦苦追求却不得的尊敬与温暖,王可目光坚毅回答道,“庞柏王国和幻想乡便是我的家,而你是我绝对不会撒手的妻子。”
自己长期以来的坚持终于有人能够理解,半夏也掉下热泪,俯下身轻吻王可的嘴唇,“谢谢你,我的好丈夫。”
夜已深,王可的故事发展到智斗恶龙与恶女的片段,半夏枕着他肩膀睡着,浸入到与少年英雄共闯洛特龙潭虎穴的美梦里。王可如释重负将女孩放到餐桌布上,为女孩垫上充填麦粒的枕头,盖上麻布编织的被子。
女孩的怪癖行径不仅体现在饮食上,还体现在夜晚就寝上,少女从不在原属于她,此刻属于王可的温软大床上有过哪怕一次的安眠,哪怕睡着后被父亲或侍者转移到床上,也会瞬间从噩梦里惊醒。
王可本也想去睡觉,却还是忍不住静静坐在女孩身边,欣赏她恬静的睡颜,却没有生出任何亵渎的心思。半夏真的好美,自然透射出一种神圣之感,出淤泥不染,濯清涟不妖,在她面前,王可生不出除了亲密之外的其他心思,在百花府邸里被掏空的身心,也在美丽白莲身旁得以滋润,恢复如初。
“咕噜噜……”
不过饿瘪的肚子却不是爱情可以滋润得回来的。
王可勒紧皮带小心翼翼退出花房,面对房间外侍者的施礼,少年颇显尴尬的问道,“请问厨房是在哪个方向?”
沿着侍者们一路指引,王可进入厨房,试图从中寻找到些零嘴填充肚子。王可和半夏约定绝不参加幻想乡的宴会,少女却从来没有命令少年决不能去厨房打牙祭。
月光照映下,幻想乡的厨房相较洛特食堂的总体面积不遑多让,想来也是,每天夜里都要给王庭与诸多侍臣提供丰盛晚宴,厨房必然需要充裕的空间与人手才能支撑得起密集、大量且精致的食物需求。
幻想乡的后厨团队十分专业,灶台与砧板皆是在火停后被打扫干净,一尘不染,用于调制食物的香辛料装入罐子里码放整齐,而没用完的食物则被封入冰库,等待翌日的宴会,从方方面面可以看出,幻想乡全体都对食物有着充足的尊重。
王可没有钥匙,没法打开冰库的门,冻得梆硬的食物也没办法用来打牙祭,王可只得从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厨房里寻找零食。手贱抬起一下手臂长短的剁肉刀,调皮拨弄用来窜挂肉食的镰钩,又站在旋转火炉前嗅了嗅烤猪的香味,王可只觉得肚子越发饥饿了。
打开防蝇的网罩,王可哇的一声连忙后退数步,眼前一颗硕大的头颅,怒目圆睁盯着王可。
仔细一看,那是一颗叼着苹果的熊头。
王可吓到自己,自感尴尬地走上前戳弄熊头,感受着毛茸茸的质感,故作轻松说道,“什么嘛,我还以为是活物呢……”
一只怪物般的大手陡然从熊头背后钻出,紧紧抓住王可的手,巨大的手劲让王可进退不得。
会客厅的壁炉前,摇曳的柴火照得沙发椅上并排落座的翁婿二人脸色阴晴不定,经过长久思想准备后,二人齐声开口道。
“还请不要告诉半夏!”
短暂沉默后,幻想乡之王尴尬说道,“咳咳,这些天有些高血脂,高尿酸,王后在严格控制我的饮食,如果你告诉半夏,她再转告王后,我怕不是要吃搓衣板了。”
二米五的巨汉跪搓衣板,那究竟是得多厚重,多邦硬的板子能承受如此负担。王可挠挠头道,“未来半夏会不会有样学样?”
“应该不至于吧……半夏应该像我更多一些。”国王说着,突然不那么确定起来,摸着下巴试探着说道,“冬天快到了,要不然,我们协力在古堡的阳台上也装个壁炉?”
话到这里,翁婿二人默契地笑出声来,对国王威仪有所胆怯的王可,这才发现自己未来的岳丈居然是如此亲和,然后他的肚子又很不争气的咕噜起来。
“来到幻想乡之后,你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看得出来,你真的很爱半夏,但不要因为爱情而折磨自己。”国王从怀中掏出一个布袋,递送给王可,“半夏不允许你参加晚宴喝酒吃肉,那么吃些坚果应该没啥问题吧?”
王可从未来岳丈手里接过布袋,翻开来看,确实是裹了厚壳的植物果子……不对,看着底部的莲花形状,应该是某种奇怪的种子吧?
王可下嘴,咯嘣一声痛得直咧咧,“王上,这坚果未免也太硬了,我根本就咬不动。”
“坚强点孩子,你只是缺乏信心罢了。”国王的大手抚在少年背上,鼓励道,“相信自己有铁口铜牙,相信自己能将内里的营养消化——相信相信着你的我,更要相信《相信》的力量。”
“您说得倒是轻松……”
王可眨巴眨巴眼睛,但国王安宁而坚毅的声线落入耳中,王可突然间觉得自己还真的是缺乏自信,虽然一直有个想要成为英雄的梦,但别说是别人,就连自己实际也未曾相信过。若非如此,自己又怎么会一直沉浸在英雄的小说和幻梦中,而疏忽于努力与实现自身成长呢?
“您说,我真的能咬开这果子?”
“我相信不相信是其次,孩子,重要的是你要相信自己。”
“是的,这就只是个剥皮核桃罢了,我一口便能将它咬开。”王可如是说着,突然感觉周围的环境有所变动,似乎在自己心念作用下,某些客观事实发生了改变。
当他下嘴时,发现原本坚硬的核桃真的被自己的牙齿轻易破开,不过唇舌触碰到内里的果肉时,他被烫得嗷嗷直叫,“王上,这到底是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一个坚果,果肉会像蜡烛一样滚烫?”
“一点不烫的,傻小子,吸溜一下进入到肚子里就只有暖洋洋的感觉了。”
王可如是照做,也正如国王所说,烫嘴的果肉进入到食道后带给王可的就只有暖洋洋的感觉,空瘪的肚子瞬间充实,王可觉得原本懒洋洋的身体里充满了用不尽的《力气》。
王可作势要再剥一颗,国王却是赶忙伸手阻挡,“傻小子可不要多吃,这玩意儿不容易消化,而且容易《上火》。这袋子零嘴你留着就是了,不过我不知道半夏是否会对零嘴下忌口令,所以你最好还是肚子饿的时候偷摸尝一口。”
王可呷呷嘴回味无穷,询问道,“王上,这坚果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这是猫屎咖啡一般的存在,我在狩猎到的魔物体内都能发现到这种果子,但是猎物周遭并没有能结这种果子的树木,而如果没有及时收集,这种果子便会立刻原地生根,开出红色的妖艳花朵。我听葛梅恩大法官说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