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座山叫什么名字你并不知道,村里人提起大山的时候都说“山”“那座山”“后山”之类的词,在他们的世界里,村子外面那一片难以逾越的地区,就叫做“山”。】
【因为难以逾越,所以是山,因为是山,所以难以逾越。】
【他们就这样世代生活在这里,日复一日,不知其之始,不知其之终,却绝非桃花源中人。】
【为了便于称呼,你征求了山神大人的意见,将这片山林正式划归你们二人的领地,出于对“八重(Yae)”的厌恶,你将这里命名为“八奈(Yana)山”。】
【这个名字其实没什么别的意味,单纯是你想到了樱姐姐会从山上的野树上摘红色的果实回来,于是你为山取了这个代表“八个苹果”的意思的名字,希望日后和山神大人在这里的生活也能时时有自然果实的馈赠。】
【千劫对此不置可否,但你看得出来,他挺喜欢你给他取的这个名号的。】
【实在太符合你对一位高高在上的神灵的想象了!】
【你又莫名其妙地高兴了起来,这反而让千劫变得摸不着头脑。】
【他一直猜不透这个……应该是叫人类吧?但她自己都已经否认自己是人类了,神灵的眷属不是人类,而是妖怪,所以应该叫她妖怪幼崽吗?】
【既然她喜欢狐狸,那就叫她狐狸吧,这白毛狐狸幼崽的心思是真的难猜。】
【千劫此时并不知道,拥有狐狸作为自己眷属和使者的神灵,在神道教的信仰里,一般是稻荷神的特征。】
【稻荷神是掌管稻米、食物和农业的神明,同时也是商业、工业和财富的守护神。作为稻荷神的使者,雌狐嘴里常常叼着稻穗,象征着稻荷神对丰收的守护。】
【也就是说,八奈神社那个藏在幼巫女心中的真正名字其实是——】
……
“所以小不点你今天特意拉着我跑出来,就是为了找樱花树?”
刚刚坠落在地时候的一袭黑衣如今已经被阿雅缝补好,妥善地藏在他们的神社小家里,现在千劫身上穿着的,是阿雅托自己的樱姐姐换来的村里猎人上山时候的打扮。
阿雅也知道,八重樱一直暗中接济自己也是很有困难的,一直从八重神社里偷拿东西,那早晚会被八重神主发现,然后顺藤摸瓜地找到在山上顽强地活到了第二年春天的自己。
她相信山神大人会保护好自己,但是也不想让樱姐姐和凛姐姐为难,千劫对除了她和经常来接济她的八重樱之外的活物死物都没有什么好脸色,总是一副不开心的烦躁模样,大概会直接把八重神主纠集起来的妖魔讨伐队给直接烧成灰。
其实这些人类死不死真的不重要,但樱姐姐和凛姐姐……
她们和已经相当于在村子里死亡的自己不一样,她们需要人类村民的供奉,尤其是凛姐姐,体弱多病的她不可能离开人类村子生活。
所以每次她都会把千劫分给自己的猎获拿出来,交给樱姐姐,让她去村子里和村民们做交换,这样就不需要偷神社的东西来养她了。
做衣服的裁缝工具和千劫的新衣服都是这样来的。
至于千劫没给她的那部分,她从来不会去讨要。
阿雅是个不贪心的小狐狸,她从来都不贪。
山神大人愿意保护自己,还承认自己是眷属,就已经要知足了,再多贪心,会遭报应的。
“嘿嘿,这个是阿雅从樱姐姐那里学来的手艺哦?”
身上原本不合身的巫女服在又长一岁的身体和一双妙手的剪裁下绽放出了春日最美丽的花朵,阿雅顶着用冬天千劫逮回来的白毛狐狸身上的毛做的狐耳发箍,原地转了一圈,任由清晨的露水自枝头叶片上垂落在发际与裙裾间。
2 戴着阿雅亲手削平、雕刻的木质狐面具,千劫一身猎人的打扮、却又披着黑底金纹的羽织,腰间别着一把用日曜石打造的长刀,潇洒中带着凛然,并不神圣,但威严自显。
而接受赠礼的阿雅将此刀作为供奉之物敬献给了千劫。
“盐不是很珍贵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不知所谓的事情?”
千劫很想抓挠自己的头发,然而手刚向头发摸去,抱着瓦罐的阿雅就犀利地一回头,从背后抽出的夹钳像是锅铲一样扬起,前端直指千劫不安分的手,言笑晏晏:
“山神大人!请不要做出这么不雅的动作!”
千劫面具之后的棕绿眼睛翻了个白眼,嘁了一声,老老实实地把手放了下来,按照阿雅那套奇怪的礼仪要求,把左手按在腰间的日曜刀上,右手虚放于身前,保持随时可以暴起拔刀的态势。
“这样总行了吧?”他闷闷地问道。
阿雅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剪短以便于行动的绯红短裙轻快地划出一道旋儿,脚下的棕色皮革短靴踩断一根又一根树枝,和着她口中清唱的古老祭歌。
千劫沉默地跟在幼小巫女的身后,履行着保护者的职责。
神灵有保护信徒的义务,不是吗?
“呀!樱花!”
阿雅惊喜地喊道,背着夹钳,抱着瓦罐,一脚踩进清冽的溪水里,向着溪水对岸的樱花树林小步跑去。
千劫弯腰掬起一捧水,抬高至眼前,再松开五指,任由水的精魂自指间落回人间,清爽的触感却仍然残留于掌心。
在他心里燃烧的、永恒无休的怒火,那股势头似乎微微弱下了几分。
“山神大人!能不能来帮帮忙啊!阿雅够不到!”
“呵,还是得我来吧。”
千劫嗤笑了一声,从溪水中抬起脚,带着湿痕的脚印留在泥土上,微小的火焰在他的脚底驱离着人世间的污秽,即使是他自己的怒火也要向宛若神明的八奈津见俯首称臣,恭顺地听任主人的差遣。
他迈过小溪,迈入了阿雅的这一侧。
千劫接过阿雅手中的夹钳,一不小心把整根树枝给夹断了。
树枝落在等着接樱花的阿雅手中,看得出来她很是有些无措。
“这次不算,再来。”
沉默了半天,千劫就憋出来这一句话,然后酷酷地扭过头去,不再看阿雅那让人心烦的憋笑模样。
这是他们的又一个春日清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