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千劫采的樱花在瓦罐底叠得相当厚实,但其实也就小指的指甲高,还是按八岁的你的手为标准。】
【樱花林如果有灵,能诞生出樱花妖,那她大概会十分感谢你们没有赶尽杀绝的恩德,想必所谓的香火便是由此而来的东西罢。】
安雅的意识像是一只阿飘,跟在小阿雅的身后,好奇地看着她打算如何做她口中的“盐渍樱花”。
她自己在极东列岛的中央都市长空市读中学的时候,也听说过极东人会用樱花做一些古法料理,不过那些做法都要新鲜的樱花做材料,制备的周期也很长,现代的极东人已经少有会完完全全用古法做下来的了。
通常来说,那些传承着神社的家族在这些地方会更擅长一些。
虽然吃不上樱花饼,但红豆饭味道也还不错啊,而且寓意也很好啊!好吃爱吃多吃!
但是安雅一想到自己这次指定模拟里装配负重的料理D,不禁为这盐渍樱花的最后一站担忧了起来。
也不知道是八重樱还是八重凛的五脏庙要遭殃了……
但看起来小阿雅的料理水平也没到很糟糕的地步啊。
牢大,你有意见吗?
说起来还不知道他叫什么,现在安雅也只能顺从阿雅的命名,叫他八奈津见或者山神大人。
【你抱着瓦罐回到了被你们二人一起修缮起来的、看上去有点样子的八奈神社,就在重新启用的手水舍那里,非常不虔敬地当做村里灶房的水池台,就在这里濯洗主要是千劫采摘回来的樱花。】
阿雅神情郑重地将这些半开樱花放于缓慢的水流中,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杂质被清水拂去,再从手水舍的石台上捞起来,放进自己编细竹篓里,把水晃悠干,然后放进一个已经装好了淡盐水的大碗里。
做完准备工作,阿雅就把拖在身后的巫女服布条往前一抖落,当做垫子,就这样一屁股坐在地上,蜷缩成小小的一团,双手抱膝,眼睛像是在盯着盐水里的樱花,又像是在透过水面去看着谁。
“不开心吗?”
千劫背靠着神社前庭的一棵粗壮的古树,眼睛透过面具上的孔洞,看着明显有心事的小不点。
那就是他已经学会分辨阿雅高兴和不高兴的状态了!
阿雅闷闷地应了一声,盯着那些即将被她定格生命的樱花,开口道:
“山神大人,我……我很担心凛姐姐。”
在只有两人的时候,阿雅还是喜欢叫他山神大人多一点,八重樱在场的话,她就会改口称呼“八奈津见大人”了。
千劫觉得还不错。
天呐,他为什么会觉得这还不错?
“凛姐姐身体一直不好,而且又是神主家的亲女儿……我知道的,这样的孩子天生就是八重村这样的地方最高规格的祭品,无论是祈求山神保佑丰收,还是祈求雨神降下天水……
“凛姐姐肯定会被那群人类、被她的神主父上放弃的,我知道的。”
阿雅环抱着膝盖,慢慢地对着千劫讲述着她和八重凛的过往。
“我第一天到八重神社的时候,是先认识的樱姐姐,神主没有给我准备单独的房间,所以我是和樱姐姐、凛姐姐挤在一起睡的。”
阿雅轻声说道,面上不禁多了一抹笑意:“那会儿我四岁,姐姐们是五岁,第一次和其他人一起合宿,大家都很兴奋,但是我又不敢太兴奋。”
“我对原本的家没有丝毫留恋,但是樱姐姐和凛姐姐……我能感受到,她们真的没有把我当做不详的孩子,她们真的在为自己多了一个妹妹而高兴,尤其是凛姐姐。”
阿雅突然不说话了,只是在盯着那碗水。
“我不懂。”千劫突然出声道:“你喜欢这样?”
阿雅哂然:“我大概是喜欢的吧,毕竟从来没有人这样对我过。”
幼巫女抱着碗晃了晃,看着里面的樱花花瓣动来动去,觉得很有趣。
“凛姐姐会帮我擦脸、帮我改衣服、给我做饭团……”阿雅絮絮叨叨地说着。
千劫摸了摸绑在腰带上的布袋子,从里面摸出来一个用长海苔条包着的、份量很充实、形状很饱满的三角饭团,啊呜一口吃掉了三分之二。
盐渍酸梅的酸酸甜甜搭配着米粒的软黏,以及早已散去的、小不点手心的温度。
她当时吃到的饭团,味道也是这样吗?
千劫那从来只想着战斗的脑子里莫名地浮现出这样的一个问题。
那好像……也就不奇怪了啊……
千劫的记忆力其实很好,降落以来也从未让怒火冲昏头脑,他依然记得他和小不点的第一次见面,明明很怕自己,却敢用衣袖来擦自己脸上的泥巴。
脏兮兮的泥巴,现在回想起来,在小不点的白衣袖上分外惹眼,极不和谐。
晚上在篝火前,小不点拿着用自己口粮换来的针线,对着自己那身被刮破口子的黑衣的衣袖缝缝补补,还做了很幼稚的樱花来挡住针脚。
伴随着阿雅的叙述,千劫的记忆也在一条条浮现。
她讲了半个时辰,千劫听了半个时辰、想了半个时辰。
“啊,时候差不多了!”
阿雅一拍手,把樱花从碗里重新捞出来,用细竹篓沥干水分,再把它们放进一个已经在底部细细地撒了一层盐粒的宽口瓦罐里。
“好嘞!大功告成!等到明天就可以用米醋腌啦!”
阿雅很满意自己的活计:“跟凛姐姐说好的,要给她带今年的樱花,这盐渍樱花后天就能送到她那边去啦!”
看着欢呼雀跃的小巫女,千劫不自觉地摸着自己的两重心跳,往日声调偏高的青年音,此时却低了下来,隐约带上了些许磁性。
他问道:“凛,是你的家人吗?”
阿雅怔住了,思索了片刻,掰着指头:“我现在是狐妖,凛姐姐她们是人,妖怪和人类还能算家人吗?”
阿雅忽地抬头,看着已经把狐狸面具歪到头侧戴着、露出碧玺般的棕绿眼睛的山神大人,看着他那带有莫名期待和惶惑的眼神。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大人不是人类,他们说阿雅也不是人类,那大人和阿雅是一边的啊!”
她促狭地笑着,头上的狐耳发箍一抖一抖的,活像只真正的小狐妖:“原来大人也会害怕孤独吗?”
千劫没有说话。
“我不会。”千劫闷闷地答道。
“那就足够了。”
阿雅满足地眯起了眼睛,上午的太阳透过林间的叶丛,照在她扬起的小脸上。
她理所当然地拉住了千劫的手:“阿雅要骑大马!好不好嘛!”
千劫在打猎时遇到的翻山人那听说过,这是一种人类家庭的长辈把幼崽扛在肩上行走的娱乐活动。
因为是家人,所以才能这样做吗……
他一把将小不点抱了起来,在她的惊呼声中,让她骑在了自己的肩膀上。
“原来长高之后看见的世界,和我的世界完全不一样啊……”
阿雅感慨道。
她伸手抓住了一枚青果,以往她需要凭借很长的木棍才能捅下来的青果。
可惜现在还不能吃,不然就能给大人吃了,她懊丧地想到。
骑在大人的肩上,好像太阳都在她的世界里靠得近了些一样。
“……好高兴……真的好高兴……大人愿意成为阿雅的家人……明明阿雅一点用也没有……还总是给大家带来不好的事情……”
迎着阳光,如线的泪水似如晨露,绽放出水花后就消散在太阳之下。
哭泣是软弱和示弱的行为,是寻求安慰和保护的行为。
可能哭的地方又在哪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