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说过的,我犯了极大的罪。
尸山血海不能形容那惨状,万灵同悲不能囊括那一切。那后果的延续,连天主也不能阻碍其发展,那灾厄的起源,连时间也不能改变其起始。
正如你亲眼所见,正如世界亲身经历。
那是宿命,是痕迹,是如同光线划过的吻痕,无声无息带来宿命,古井无波悄无声息。
我新来到这个世界正如闯入美满的伊甸园,志得意满的穿过四道生命之流。
随后,万事皆休。
天所给我的一切,即我失去的一切
地所惩罚的一切,即我要做的一切
我许可自己可做到所有,然,必先付出所有。我许可自己可拥有所有,然,必先牺牲所有。
切记,一切都是你的,只有最无私的分担才被承认,当你死后,天国也将迎接你的回归,羽翼将成为簇拥,圣光环绕在脚边。
忘记所犯下的罪孽,唯保持信仰
铭记要做出的牺牲,只诚心奉献
见未见的,闻未闻的,听未听的,哪怕恶了,也只祝福,而后才得救赎。
来我这里
来我身边
和我一起
…
灵魂之中,刻骨铭心的啜泣,每一分每一秒,留彻都为之动容。
他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连眼泪都流不出,只能用间断的呼吸来代替,时停时歇。
犯罪的人是他,一心前行,破灭周遭,所作所为,他不忏悔,只默念着安息,安息。
穿越的人是他,少年意气,洒汗如血,一心求仙,只望脱胎换骨,他也欣赏。
现在的人是他,纳诸魔祭,感化众灵,同民一齐,忧心生命贵重,要改天换地。
身份骤然变化,从触摸天际到跌落深渊,此间落差,留彻也不在意。
贵在心性澄明,能认清自身,断肢之痛,蚀骨之刑,也只如蚂蚁娱戏,笑而过之。
留彻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怎么去做,哪怕是身体不再能行动,大脑不再能思考,也不会停下,他永远不会产生心魔,这份顽固的念头,这份永恒的执念,本身就是最极端的心魔。
“镜,流。”
留彻想起了这个名字,在见到她不久之后,苍城就会被吞噬,只有她自己活了下来。
活体星宿“噬界罗睺”来临的那一刻,正如其名,苍城将会迎来最大的黑暗天。
这位被铭记在“镜流”成长背景中的怪物,会是怎样的敌手,一切都犹未可知。
如果只是个人的死亡倒是无关紧要,既死过一次,更见惯了风景,这也不算足够说道的事了。
只可惜天无怜意,现在苍城的每个人,都无法动摇什么,即使在未来,可能到达意想不到高度的任何一个人。
“镜流。”
“怎么又直呼我姓名?”少女回头看他。
自知道他双臂俱断后,镜流也没有恨他的意思,幼时心性不全,爱恨都来得极快。
“接下来有何要事?我好替你办了,之后快些送你回去休息。”镜流双手抱胸,满不在意道。
其实也想要表达关心,只做不出更接近的动作,又有些害怕他身上的孽物,就算有心也是无意了。
短生种百岁就会走上死亡之路,和她们不同,苍城有关对方的传闻已经流传了数十年,还有多少时间也都难说。
而留彻动作徐徐,语速也不快,突刺凡和人交流答话都会对视数秒后在出言,和长生种中哪些临近魔阴发作前的老人越来越像了。
这样的人能做什么?
留彻嗅到悔意,更加满意了。
“无非找些宿老聊聊,治些顽疾最好,就是最要紧的,也不过照顾他家的长辈。”
他看向太卜司内,其中也有几位卜官的亲老怀有心疾,能救则救,结一善缘。
“总之,无非潦草了事,用不上你这顽童,也要与你道生多谢了。”
留彻低头看她,只见一个火热的包子攢着脸蛋,不满的瞧着他:
“你年岁还没我大…”
“只当我见惯了缟素,心伤太甚,也虚长了些,你们长生久视,总不免忘了人间。”
她倒是不太听懂,只半明昧。
要直说辩驳定会伤人,若让人觉得自己得享长生还不满现状就更不好了。
“镜流知错,先生勿怪。”少女躬身行礼,又抬起头偷看一眼。
却只看见他抬首望天,勾唇带笑,施手不动,大有醉佛念禅之味。
留彻倒不在意,世间表面低眉顺意,事后煞心大起之人比比皆是,反倒她这样心表于外的孩提少见。
“你有何罪?哪托我恕得,修得了长生诀又要遭长生劫,如我要哀哭生命苦短,那你的劫难…”
“怎么?”镜流恭敬作揖,看着他,也不起身,想到身边街坊四邻亲友长辈,觉得他没说假话。
留彻心神一悸,原本欲直说且在后头,却想到什么,还是摇了摇头:
“姑娘花季年华,未来或会遇上坎坷,但皆平之,是我遭了妄念,欲要卖弄,不该多此一举才对。”留彻庄重的看向她,思虑良久后才吐出字来
“我相看之下,应是,一路顺遂。”
噗呲~
镜流宛然一笑,不想这文雅迂腐的书生模样也会说这样的场面话。
“太卜司前,你也敢说相术。”镜流扭头挑眉,一双秀眼抬高,瞧着他严肃的模样,不禁哑然。
留彻伴生圣光,极净极神,心有玄妙,就算天崩地裂也不变色,只为了大义,见了身边众民,知了他们心安,这才微笑。
身撕心裂亦不苦,灾过难平池自清。
她定眼一看,圣人遭污,佛陀剜肉,天主受刑,才将诸罪,一一平复。
来时,天火遍地,光明将息,也没人嚎哭,原来都是喂了魔头,那为什么还留下活口?
少女手捧尘土,泪上心头,更失了魂魄,也不再独活,身伴一城四海多少家心魔。
余后心无长物,只频频习剑,找个活头。
…
见这惨状,镜流连连摇头,看向身后,风卷残叶,四处无人,又转过头来,还是笑脸。
只是多了分勉强。
“你这骗子,我看,只招摇撞骗也够你活了。”镜流心神紊乱,脸红心跳,一时只可说出口些顽话。
而留彻却绕过她去,向着来时的路踏步而去。
“…实不敢瞒。”
少女转头看他,一柄苍蓝色宝剑飞射向他,正中心房,就连镜流都不能反应过来从何而来。
甚至于,她连思考的想法都不再有。
“身患重症,不便姑娘相看。”留彻亦不吭声,只让镜流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