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好,竟然走到了这里。”
留彻双腿一僵,再使不上气力,要前倾的身体无法停止向前倒去,还好机械天使即使出现给了依靠。
“主。”米奇恩的脸上露出关切。生命这项难以言明的指数,飘零的表现是如此直白。
已不再能活动,失去四肢的触感正是前兆。
临行前,花上了数个时辰回到小院,开好了尚挂着账的几位宿老的药方,又将小馆托付给无依的短生种故人,这才一个人往仙舟边缘走去。
还好,在临近无力前找了个稀罕地。
留彻依着天使对翼,又闭上了双眼。
眼眶黢黑,几乎是数十年不见安眠,只在他人的罪劫中安生,上了天国也绝对找不出毛病。
但就这样还不够,一点也不。
留彻扭头转向向一旁,身后的寒气沁人心脾,如同即将到来的秋风,透过凉薄的秋衣,刮着瓷玉般的脸蛋通红。
现在既不是晚秋,也不是寒冬,天上却吊着一条锋锐的弯月,光芒太盛,照着残阳都引不出光。
想来月上,孑影独挂,正是天上仙人,要说不沾凡俗,却不尽然。
天使抬头一看,邪光蔽日红如血,月有残缺闪天光,好似踏入了一场空寂。
“久等。”留彻道。
即使不回头也能猜到谁是谁,即使不做声也能来时意,既接受了改变,就做好了准备。
“请出剑罢。”
留彻闭眼由她,靠着天使的羽翼才勉强支撑,说着这样的话,确实显得底气不足。
身后女子倒不在意,抬起剑身过臂,仔细丈量过后又下降几分,轻慢的对准头颅,施手一甩。
随她一剑,最是夺人,正天上跟着落下的一轮。
那正是,水色澄清如镜,寒芒飞射天如洗。
米奇恩正欲张开羽翼抵挡,却突然感受到留彻心意,六翼向后一叠,由她飞剑射来。
而这冰剑数尺之长,如月华转轮,天上地下,两意相合,宛若天上神罚,遮天蔽日就连女子本人也惊讶其威力。
杀人见血,不过小事,但因念而生,改天换地,绝非她想。
女子抬手提指,欲要停下,却只操停了手中冰剑,天上月华染上天间血红,不受她指引。
这时再抬头看天,深邃如渊,月华透浸如血,点滴坠下,宛若天哭。
留彻心有所感,惊觉奇异,下意识转头一看,却看见那女子的模样同他所想有所出入。
“我没见过你。”留彻摇了摇头,但也无关紧要,“想要杀死我吗?无论何种原因,在出剑之后,请放下执着吧。”
他从不用眼看人的本性,只用心感受,每份灵魂的尺度和执念不同,对他来说极好分辨。
以眼即物,见繁琐而觉空灵,以心即人,得所感而不晦涩,纵使不清楚她是谁,也起码明白她不是。
“你既有改变的决心,为什么我到面前了你却不认?留彻,为何要逃?”女子竟也不在乎,凭空挥舞着寒芒,天上每坠下一轮月华便要遭她切开,每一刃皆是对分开,好似天洒冰锥。
一头清冷白发飞舞,时而扬起飞瀑,身着轻薄明光甲,脚踏墨色走云靴,衣角勾起轻波浪,明明潇洒类元君。
“你太美了。”留彻笑着闭上眼,回忆着对方的模样,即使比灵魂中的印象都要更美。
“只有空灵无神的物件,有这样的美丽。”留彻躺在天使的怀中,侧过脸直望着天,一字一句,“你要恨他,纵他天姿国色,也不上眼,你要爱他,哪怕囚首垢面,也独他不可。”
女子身手一激,却也不言表,面色如常,只使着剑招,但心眼却更往他处靠,眉宇紧皱,做不出决定。
留彻听不见她动静,也安详着看着月,见那猩红散得越来越开,简直快满了整片天空。
“而我所爱,天地万物无有不同,于你也不偏颇,只当你和我同高,也和这天一样,受了罪我都不欢喜。”
“我倒是从未见你谎话。”女子手中动作一停,转瞬到了他面前,提着冰魄。
极好。
耳间忽然吹过一缕冰风,却只呼啦点在心头,半人高的冰魄只横在心边,被天使的羽翼阻拦,再难寸进。
“末王,造就我这死物,勒令我来杀你,说你绝不会反抗,你说,祂是否言过其实。”
随她所言,天上血月同时停歇,似乎在论证她所言非虚,而留彻的视线也正被她裙摆挡住。
“米奇恩。”留彻唤道,“扶我起来。”
天使应然,搀着他的背,直挺的看向女子的模样。
“储君所行,我亦恭逊,祂见死寂,而后做赌,故有祂斟酌深思,我不做评。”
“那我就一剑杀了你,也好见祂。”女子抵剑而上,只离心脏半寸。
剑身玄冰,本是极寒,却不凛人,留彻低头端详这剑,即是柄直剔透绝无折,剑锋一勾滴血浸。
修剑即修心,剑同人心,即使看不清她,也不再做猜忌,放心休息了。
“确实艳丽。”留彻满意偏过脸去。
女子瞧他无畏,心中一狠,将剑再往前一推,更是直碰到肉才停下。
“不怕我斩你?”
而留彻安然闭目,脖颈不见动静,显然是做好了准备。
“姑娘身同血月不适应这天地,这天地循循渐进有不接纳姑娘,若储君勒令非杀我才能两全其美,性命又能如何尊贵呢?”
天使代替着留彻发声,原本全息的人像出奇的露出了一副生动的笑脸,虽然声音哑然,也还能听得出温存。
“你!”女子虽不能理解这样的情绪,但来自于躯体的悸动,抓握着冰魄的手心,却毫无意外的流汗了。
“残肢断臂,怎劳我费心…”
女子转头不看,身体却由下自上化作冰凌,顷刻欲碎,再欲收剑,却不能再动。
她本想就此做罢,然身体倒是不接受,直扭曲的要自我崩裂了。
“走开!”女子音色颤抖,“离开苍城,找个由头自我冰封,别被祂惦记”
她希望这天使能够听话,却全然使唤不动。
渐渐,就连上身都化作晶体,视线都变得不清不楚,在这最后,她还是没有看见对方离开,只微末的听见他说话:
“本末倒置。”
留彻将喉咙往她剑上撞去,任这玄冰深入骨髓,一步,就是鲜血四溅。
滚烫的,有如她手中握剑,瞬间她已不再双脚踩地,连半身都虚化不见。
事既达成,自该归去。
火热的,女子竟想绕过虚实的界限上前揽住他,只很快就连看都看不清了。
“你这顽童…”
留彻一指点在她冰封的额头,笑着吐出最后一句,就再没有了气息。
她本初生不久,生平阅历只复制了原身,每每想到各种记忆都不能理解其中滋味,只会跟着原身该有的反应伪装真实。
但现在,起码绝望,她是确认无疑的。
“不…”
时空颠乱之下,所在的空间缭乱不清,在各个时间段来回跳转,找不到归处。
镜流嘶吼一声,找遍所有的记忆,也仍旧找不到办法,过去未来所有的剑招都不能改变这一现状。
这是段不属于原身的记忆,是属于她的噩梦,使用着他人一切的初生之物,唯一一段自我独立的生命。
“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