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两三人高的羊魔,在心性动摇后缓缓变小,双手怀持,动作之间,竟也有些许佛性。
不过片刻,留彻空洞的腹部便多了一只凶相毕收的山羊,四足点地,回首望空。
虽不算好,但也勉强能够接受了。
留彻看向背身站立的女子,摇了摇头。
“米奇恩。”
“主。”天使虔诚回应。
此时的它只有常人手臂大小,却散发着圣洁神光,簇拥着留彻的周身。
于它,只要自我存在,主的身边不可无光。
只可惜它是神意盎然,留彻却没那么好受。
纳诸魔祭,潜藏于身。
血肉之躯,有诸罪加身,再添群魔环饲,一但命魂归天,心房失守,恐怕会引起更棘手的灾难。
一想到未来苍城将要经历的劫难,留彻心神一激,身体各处的孽物不断嘶吼着,好似就要撕开裂缝出来。
低头内视自身,上有贪嗔痴慢疑,下有熊羊蛇蝎鹿,互相缠斗,吸食啃咬,片刻不停。
“先生?”
恍惚之间,少女的声音从府外传来。
留彻抬头一看,只见少女单手抓着门边,只露出半身,显眼的白发如瀑,末端能瞧见渐变的蓝色挑染。
少女看似怯懦,却心如明镜,眼底既藏着疑惑,却也不在此时来问,只躲在门后,小心问道:
“将军曾吩咐,我可常伴府中,自由进入,打扰了先生,还请勿怪。”
不知她是何时来的,又看见了什么,留彻看着裸露的腹部,上面不断张开的巨口宛若漩涡,看起来绝非善类。
“有劳姑娘,待我走罢,照料将军了。”
留彻呼了一声,少女立马探头,光明正大走了出来,走到将军的身边搀扶。
“谢先生体谅,只是,您的伤势?”少女余光一瞥,仿佛见到那魔头正张牙舞爪。
见状,她马上转头抬起将军,踉跄的勾起她的臂弯,朝着门外赶。
少女心中害怕,但又久听传闻,留彻的形象在整个苍城都是极好,父辈都不止一次感谢过他的恩情,于是回头提醒一句:“先生?”
“绕过外室,书房柜后,有条小路往她居所去,勿早唤醒她,往药房,开黄连阿胶做汤,不日就好。”留彻再度看她,身有天使护佑,眼神也稍好了些,见她欲言又止,开口道。
“谢过先生,只我不是这个意思!先生身有宿疾,还请自顾。”少女停下脚步,急忙解释道,“我见先生以身饲魔,感先生大爱,但孽物凶险,非杀不可!”
少女举拳示意,心中觉得留彻可能收容孽物有谋大事,只出于和将军的关系,找了个委婉的说辞大义凛然正言道。
留彻心念一动,反觉得这少女是可造之才,年岁尚幼,却有勇气质疑前人。
“心妄所生,它有何罪。”留彻出声考校,“六根不净,添生妄心。”
“先生所言,等这孽物再造杀戮,岂不晚了?”少女往前一步,倔犟的回答道。
留彻笑而不语,再问:“来日,我遭受大苦难,心生一横,被愤怒操纵犯下错事,今我和他我,谁有罪?”
“罪在当下则当下受审,只这孽物天生邪性难消,怎可同日而语?”
魔所天生,可尽杀之,免遭大恶,善善之举。
留彻点头,也算接受。
她不知魔头因念而生,因念而灭,也不清楚何为二心,但行事雷厉风行,有将军风范。
“他日,人皆慈悲宽容,无念无求,牺牲于信仰同在,我便亲手杀它。”留彻再低下头。
“你唬我!”
少女愤然,只觉得遭了糊弄,又怕动作太大惊扰了将军,只表情上做些凶狠。
“将军信你爱你,你却在她眼下私养孽物,被我看破却心无悔意,等将军醒来,我必相告!”
她误会颇深,将留彻的行为当做了亵渎,实不能认同放容孽物的举止。
留彻也不愿解释,只看着腹部的巨口一点点往深处镶嵌,向着骨肉中侵占。
这羊魔,确实改不了贪心。
“心火灼热,请姑娘送回吧。”留彻笑道,看着将军的眼神充满了别样的意味
“你!”少女觉得自己太被轻视,“将军当真是看错你了!”
“镜流。”
女子从迷乱中醒来,亦或是从未沉睡。
“将军!”镜流激动道。
女子第一眼就看到留彻,见他未曾动作的双臂,和往常不同,他是再知礼不过的。
“断了呀。”将军笑着看向他。
细语轻声,和往常战场上的她判若两人。
“他身藏大恶,定命不久矣”。镜流撅嘴不满的转头过去,听到将军不一样的语气,只小声的说给自己听。
将军却毫不在意,顺着她的发尾,抓起一小撮握在手中:
“先生赎罪,镜流早慧,未来,或许少不了先生挂念。”
“同旁人一样,我不作恼。”留彻再答,又同她对了一眼,只觉得那情丝烧得更盛。
“我见她和故人相象,欲以旧礼待新人,将军,觉得如何?”
“我们从没见过…吧。”镜流正想反对,却见他一眼瞧来,冷厉非常,才知道这话不是对她说的,连看向女子“将军?”
女子知他心意,更是再清楚自己感情,只不过爱屋及乌,留彻和他,实在太像了。
“先生和故人感情如何?”女子身形不稳,确仍装出淡定,随意一问。
留彻仍巍然不动,凉薄答道:“爱极了。”
“爱极了吗?”
“要问将军。”
女子豁然一笑,对着镜流开口道:“我痴念旧事,多谢先生告解,先生心学深远,你可潜心相学,今日送他回罢。”
“那将军你呢?”镜流不清楚他们在聊什么,但也不会多问,他们两人有自己的方式表达。
女子听问,又看了留彻一眼,眨了眨眼,好像在确认些什么,最后只干巴巴的走到府前,像模像样选了把兵器背至身后。
这把剑曾断过一次,被将军痴爱许久,今重铸如新,看似一般模样,她也欢喜,挂于府中。
只,这剑,意不在此。
“先生。”
将军轻抚剑身,一时喜笑颜开,又满脸愁容,最后洒脱一舞剑花,幽幽开口道:
“人是不能一直奔跑的,你会走上自灭而没有回转的道路,我…”
女子轻抬玉手,遮住半数视线,在她眼中,留彻的模样,只剩下段段碎片。
她肯定爱着这柄宝剑,无关于过去未来,只因它想要在战场上驰骋的信念,以及拯救的决心…
将军提剑走了。
留彻意外的看着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