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需再言,顾盼左右已是针落可闻。
鸦默雀静,宛若万籁俱寂,连甘蓝被冷风拂动,继而招展花枝的悉索都依稀可闻。
赞誉美德的信纸落在大地,与灰尘为伍,仿佛一文不值,所有姑娘也都默契地选择了沉默。
她们看向夏洛蒂,也看向丽奥娜,似是在心中暗暗做着比较。
作为视觉动物,良好且恰当的形象往往是人类做出判断的基石,比及那浓妆艳抹、骄纵气傲的伯爵千金,这道立如苍松、仪态万方的倩影无疑更符合信函的起笔。
即秉持优雅,坚贞独立的女性。
何况,此前的那番言辞任谁都听得一清二楚,茶会的举办者,贵族的领头羊丽奥娜·巴托里,她从来都不曾将她们放在眼底,她视她们就和贫瘠的贱民别无二致。
是人就有情绪,哪怕出于身份的代差,所有姑娘都会选择容忍与奉承,唯恐得罪前者,在廷根这片土地失势,可这从不代表彼此的内心不存积郁,毫无愤慨。
肉眼可见,这位伯爵家的千金有些僵硬地环顾四周,环顾那些昔日围绕着自己,巴结着姓氏的贵族小姐们。
这叫一个向来倨傲,安富尊荣,未曾受过反驳的大贵族如何忍受?
目视着前者随愤怒涨红的脸庞,夏洛蒂不改面色,分外平淡地再开了口。
“丽奥娜小姐,我从没有质问什么,您出身优渥,天资过人,气量宽大,而我只是陈述了眼见的事实。”
露骨的话语宛若拍岸的海潮,一点点侵蚀前者的心防,让气急回涌。
“你居然敢在这种场合揶揄我,这里可是廷根!”
这是,在威胁我?
唇角微微上扬,勾勒悦目的浅弧。
“丽奥娜小姐,我想我说过,我来自大洋的彼岸,只是来这座靠海的城市浅居一月。”
“你,你!你是叫约瑟芬,对吧!”
被这淡然的姿态激怒,丽奥娜抽出腰侧的短鞭,当即向着那道身影挥去,浑然不顾天台的狭窄,不顾端坐的众人。
啪——
闷声响起,那短鞭如约落在少女的肩头,也像是落在了彼此的心头。
拭了拭肩头,就像拂去了不幸沾染的灰尘,夏洛蒂从容不迫地抬起眉眼,看向周围那些上流社会的少女们。
她们大多面貌秀丽,妆容精致,衣着奢华,是人人仰慕的优雅贵族。
就在几分钟前,这些姑娘还用矜持的举止在这里详谈甚欢,奉承着挥鞭的前人,可现在,她们基本都是面色发白,丽奥娜瞥到哪,哪里就会低下头避开其人的视线,甚至于,部分人看向夏洛蒂的目光还带上了几分同情与钦慕。
巴托里小姐,或许,你想将茶会统合成一言堂,可我偏偏不遂你愿,我要让你亲口撕碎那冠冕堂皇的假面,将那犹豫不定的模样昭然于众。
让我看看,你究竟会为了维系形象,一时忍气吞声,还是为了继而居高,不顾众人的耳目?
就像你所说的,从这里开始,先收点利息吧。
提起指尖,玩弄着垂于耳根的碎发,夏洛蒂假作不解地放声道。
“似乎,除了初来乍到的我,每位小姐都默认了那样的氛围,这让我感到很困惑,毕竟——”
“住口!”
褐色的眼眸好似要喷出火来,这一而再再而三的言辞,已然被丽奥娜视作了挑衅。
短鞭再而辟开空气,炸裂闷响,可少女只是微微侧肩,它便捎过发丝,落在临近的桌板,将摆放的餐盘捣个粉碎,惊起一阵尖叫。
于是,理所应当地沉声开口。
“看来,不仅仅是我的朋友,您对我,对这些姑娘都抱有相同的看法,难道,您从来没有将我们视作茶会的一员吗?”
如是的叩问坦然平淡,却振聋发聩,蒙受着众人的注视,对上夏洛蒂那双澄澈的灰眸,仿若有摄人心魄的剑锋从中刺向丽奥娜的心头,搅得她半个字眼也吐不出。
——丽奥娜·巴托里,你是否仅因天赋的家世,就歧视一位平庸失态的姑娘,蔑视这些,批判那些,仅在某方面不及于你,或有些许缺点的姑娘。
你是否还将我,将我们视作最基础的人,视作那份邀请函上所写的淑女,所写的秉持优雅,坚贞独立。
如果否定,那这场茶会就毫无意义,只是炫耀权威,自娱自乐的产物;如果肯定,则意味着前者的服软,意味着威严的有失,往后的与会碍于这在人前的首肯,不再能肆意作态,戏笑他人。
或许,这改变不了贵族圈的本质,过不了多久便会回归昔日的常态,可那在众目睽睽下的答复却会成为一个既定的事实,一个弥久不愈的破口,由后来者援用借取。
“我......”
难道,要她在这些昔日鄙夷的泥鸭子面前承认自身的失礼,承认自身的过错?可不承认的话,那不就指明了自己之前的作态都是堂而皇之的谎言吗?
尊严与荣誉的抉择徘徊于心,她想撇清这些,去施压那违背自己的少女,可无论是仪态,还是礼节,对方都没有半点的过失,仿若天衣无缝的绅士。
只是作为茶会客人的提问,她甚至没有理由去责辱对方的冒犯,更妄言在众目睽睽下颠倒黑白,为之定罪。
有感周遭视线的聚集,明明自己应该像过去那样呵斥批判,可不知为何,曾经无比顺从的目光却在此刻分外尖锐,仿佛剥去了身份的居高,只将彼此视作齐平的庸人。
“看来,丽奥娜小姐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思考,妄我还想起帝国有一则旧时的法令,以眼还眼,以牙还牙。”
“你,你敢!”
见到丽奥娜睁大眼眸,目露惊恐,夏洛蒂当即扬起眉睫,似笑非笑地做了否认。
“当然,我可不能对尊贵的您动手,只得作为一位柔弱女孩白受这鞭挞的疼痛。”
“实话实说,我的那位朋友原先只是出于对各位的关心,才特意询问克希亚女士平日的习惯,以期在案情上帮衬一二。虽然她的头脑不太灵光,可这份好心却是真真切切的。”
沉沉地叹了口气,少女摊开双臂,不乏哀情地看向众人,似是设身处地蒙受冤屈。
“诶,可谁知最后变成了这样......”
是刻意放下的台阶,也是有心预设的陷阱。
沉默继而延续,直到那茶会的正主理顺思绪,重新抬起额首,恶狠狠地看向那起先推搡温妮的女孩。
没有回答之前的问题,也不正眼去看夏洛蒂,丽奥娜仿佛寻到了如今丑态的罪魁祸首,只将责任一并推至前者的身上。
“还不去向她道歉,向她解释清楚!”
“是,是,丽奥娜小姐!”
慌忙挪步,走到温妮的身前,那女孩低低埋下头,语气亦不乏歉意,可从她的眼中,夏洛蒂分明看到了不甘与气恼。
不甘顶罪,气恼强迫。
呵呵,既不肯定,又不否认,那自然就会走向恶果满枝,两相皆受的结局。
乐于所得的成果,迈着轻快的步伐,夏洛蒂带上倚靠肩头的小鸟雀,回到了那沐着阳光的角落。
随她的走远,这场茶会重新响起了姑娘们的谈笑与乐声,可那一切却不再只为巴托里奏响,比及方才,合耳无数。
“所以,温妮,你现在还觉得贵族值得憧憬吗?”
“不,不值得。”
听着少女的话,温妮连忙摇了摇头。
先前失足的跌倒让她的发型乱了,一缕发丝恰好垂至额前,此刻正调皮地随着它的主人荡来荡去。
这可把夏洛蒂看乐了,于是,伸出指尖,帮鸟雀姑娘将之亲昵地拨到耳后。
因这贴近的动作,温妮的脸颊泛起一丝红晕,但她也没忘附上后话,陈述内心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