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车很快就离开了斯拉普斯顿的车站,如今正在数百米的空中缓慢地飞行。虽然车厢本身就能够自己浮空,但是顺着牵引索前进还是让它看起来更像一辆缆车而非电车,最大的区别应该在于它顶部飞速转动着的螺旋桨,这才是它前进的动力所在。
梅菲思在电车上,透过窗户望向外面,斯拉普斯顿的轮廓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云层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曼彻斯特浮空岛——和斯拉普斯顿比起来,这是一座真正的巨岛,夕阳下,它的轮廓染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从斯拉普斯顿到曼彻斯特在地图上直线距离并不远,但曼彻斯特比斯拉普斯顿的海拔足足高300米,电车想要直线到达的话,缆绳未免太过陡峭。所以人们利用附近的屏卫岛,搭建了很多中继点,这样电车将会以一定的弧度盘旋上升,一直开到曼彻斯特的总车站。有大量的电车线缆从那里出发,如同蜘蛛网一般发散至各处,它们就是连接着整个不列颠的血管。
电车开始缓缓升高,车厢内微微震动,梅菲思不禁抓紧座椅把手,几滴汗从她的额头滑落。她环顾四周,其他乘客则表现得悠然自得,因此她紧握的双手也逐渐放松。那个坐在不远处的胖女人似乎看出梅菲思的不适,停止了谈话,转而用关切的语气询问:“你没事吧?亲爱的,你的脸色似乎不太好,是晕车吗?我这里刚好有一点薄荷糖,它们会让你好一点的。”
她从包里掏出几颗糖递给梅菲思,梅菲思微笑着表示感谢。随后那个胖女人开始仔细端详起梅菲思的脸:“你看起来有点眼熟……你是梅利韦瑟家的姑娘,是吗?”
听了这话,梅菲思也仔细观察这位胖女士,“噢!噢!您是在邮递局的……”
其实梅菲思并不记得这位女士的名字,只记得她经常在邮递局出没,且总是看到她在柜台因为包裹重量和邮票的问题大声嚷嚷,她的嗓门总是让可怜巴巴的邮递员丽达呆若木鸡,毕竟她只是个骑着自行车送信的,虽然知道怎么称量包裹,但遇到别人的质疑就手足无措了。
胖女士微笑着点头表示肯定:“是的,我经常和你外婆聊起你,虽然你和我其实只见过一面。我是艾米莉·金斯利,实际上是一名记者,也因此总是要到邮局寄出我的稿件。我记得你是叫梅菲思,是吗?”
“完全正确,女士。”
“哈哈,看来我的记忆还没有衰退。”艾米莉笑着,把梅菲思介绍给她的同伴,后者也和梅菲思打了招呼。
简单的寒暄过后,艾米莉又问道:“我知道你是一个摄影师,这次是准备去采景吗?”
“啊,嗯,是一个朋友的邀请。”
“太美妙了,这个季节英格兰可是有不少好去处,”艾米莉若有所思地歪着头,“不过像曼彻斯特这样的地方可没那么多好看的,所以你是准备到那里转乘飞艇吗?”
“您猜得太对了。”
“那看来是相当长的一段旅途,不过你好像没带多少行李?”
“喔,”梅菲思也注意到这一点,“是的,我觉得应该不会逗留太久,所以少带一些行李也方便我行动。”-
“原来如此,要是我女儿也有你这样的心态就好了,她每次出门都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打包带出去。”
后来她们又闲谈了一段时间,从斯拉普斯顿的景色聊到当时欧洲的政局动荡。随着电车的升高,曼彻斯特的城区也很快映入眼帘:工厂和各色房屋星罗棋布,许多大大小小的飞艇正在港口停泊。曼彻斯特的电车站是重要的交通枢纽,也是当地最高的建筑。它就像一座灯塔,屹立在城市的上方,密集的线缆连结着其他的车站、其他的浮空岛,并把人——帝国血管里的血液——输送到各个角落里去。
一路上,梅菲思和艾米莉她们相谈甚欢。下车前,艾米莉递给梅菲思一张名片,告诉她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写信给她,她多少和政府的人有点关系。梅菲思表示了感谢,随后挎着篮子走向飞艇码头。
“我想要一张前往伦敦的飞艇票。”
“抱歉小姐,今天的最后一班飞艇票已经卖完了,请您明天早上再来。”售票员满怀歉意地告诉她。
好吧,看来不得不在这里先住一晚。梅菲思找到一家相对实惠的旅店,放下行李,打算一觉睡到天亮。
她坐在窗边,欣赏着窗外的景色,夕阳将电车站的宏伟身影投射在城市之上,工厂的烟囱正冒出滚滚浓烟。她本以为这是一个平静的下午,但街上似乎产生一些骚动,人们聚集到一起,在报亭附近交头接耳。这有点勾起梅菲思的好奇心,反正距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她决定下楼去吃点东西,顺便一探究竟,于是将一件米色的外套披在肩头,推开旅店的门走出去。
她先在聚集着不少人的报亭门口从报童手里买了一份《曼彻斯特晚报》,后者正在向人们大喊“号外号外,重磅新闻”。随后她把报纸夹在腋窝下,找到一家稍微有点偏僻的小饭馆坐了下来。
她摊开报纸,上面用醒目的粗体文字写着几行字,旁边是一个身着军服的女士的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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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地利皇位继承人遇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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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大公和其妻子在街头被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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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悲剧将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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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深远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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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个听起来很重要的人物死掉了,梅菲思并不知道这个女大公是谁,但好像影响力不小,毕竟她的胸前挂着那么多勋章呢。于是她继续往下读这篇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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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回声》今天指出,在消息灵通的法国外交圈中,认为昨天的悲剧可能会影响塞尔维亚与奥地利之间的关系。
(1)奥地利的政策可能会进一步采取针对斯拉夫民族的措施。
(2)在波斯尼亚可能会在几个月后引发麻烦。
(3)俄罗斯与塞尔维亚之间的关系肯定会有所改善。
(4)女大公的命运将被视为意大利的一个优势,意大利的敌人正是女大公。
(5)奥地利可能会越来越受到德国皇帝的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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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思越读越担心,这篇报道在接下来全面地分析了当下欧洲的局势,以及各种战争爆发的可能。过去,梅菲思就一直清楚当下世界政局并不稳定,虽然她一直并不是很在乎这一点——至少她之前是这样认为的,她乐观地觉得战火不会烧到英国本土,而且她对于政治并不是很感冒。再说,打仗了又怎么样呢?和她这个小镇上平平无奇的摄影师有什么关系?反正她是没打算过参加任何军队,真死人死的也不会是她;但如今她的想法却是改变了,因为她已经知道自己的安娜正在军队里服役,而且一旦开战,空军必然是第一个投入战斗,不像陆军还需要运输到大陆上开打。如果安娜要跟着战争飞艇一起投入前线,她会死掉吗?她会被炮弹命中吗?也许她会拿着自己寄给她的照片牺牲,被火炮炸成碎片,残缺的手指还攥着半张她们的合影……
梅菲思越想越害怕,她不由自主地捂住脸,颤抖起来。
夜晚,她有点失魂落魄地回到旅店。她记不得后面自己吃了些什么,只记得点了一瓶葡萄酒——她几乎不怎么喝酒——然后一个人边哭边全部喝下了肚。四周的人还以为这个年轻的姑娘刚刚失恋,也没人好意思上前搭话。
第二天,一阵敲门声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梅菲思。
“这位客人,您的退房时间已经到了,请问您在房间里吗?”
梅菲思迷迷糊糊地醒来,床头还摊着那张报纸。她一边回应着,一边匆匆忙忙地收拾着东西。“我马上就收拾好行李!请等我一下!抱歉!”
“好的,请您快一点喔。”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梅菲思慌张地把所有东西一股脑塞进自己的篮子里,然后起身奔向飞艇港口。
她买到前往伦敦的飞艇票,登船前还在饭馆里买了一些吃的放在篮子里,她本想带在路上吃,但是宿醉带来的眩晕和呕吐感让她什么都吃不下去。在飞艇上,她感叹飞艇果然是如此方便而舒适的载具,坐到座位上之后,她就一头靠在皮革靠背上睡着了。
待她醒来,飞艇已经到达伦敦上空,将这座帝国的心脏完整地展现在她的眼前:城市的轮廓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一位神秘的贵妇,披着晨曦的轻纱。远处的大本钟如一座古老的守卫骄傲地矗立在街道之间,坚毅而沉稳,守护着这个繁忙的都市。雾气蔼蔼的泰晤士河上,塔桥连结着两岸错落的建筑物,梅菲思身旁有一个妇女带着孩子,她把塔桥指给自己的女儿,并轻声地哼起那首童谣: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伦敦桥倒塌了,
Falling down, falling down,
倒塌了,倒塌了,
London Bridge is falling down,
伦敦桥倒塌了,
My fair lady.
我美丽的女士。”
“什么样的人会写这样一首歌啊。”梅菲思小声嘟嚷,她不禁想,要是战争爆发,敌人打过来,伦敦桥真的会倒塌吗?更要紧的是,安娜真的会没事吗?
她把双手放在下巴的两侧,托住腮部,透过舷窗俯视着这座古老的城市。人群和马车来来往往,浮空电车穿梭于空中,但一切的喧嚣都被阻隔在舷窗外,飞艇内依旧安静如常。如果梅菲思没有选择离开斯普拉斯顿的话,兴许她也不会知道外界的一切动荡,那一切的一切,也像有一片玻璃横亘其间而被彻底阻隔,仿佛之前的她住在一颗水晶球里,就算天塌了她也不会知道。如今她从那里走出来了,用自己的双眼真真切切地看着这个世界,虽然她仍会时时想念影廊里的日子,但也愿意为了探索世界而离开那里,这样她才能感觉自己活着。
“真想早点和安娜重聚啊……”飞艇上的梅菲思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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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被捕了。”身着军装、梳着麻花辫的黑发姑娘在军营门口指着梅菲思的鼻子。
“诶诶诶诶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