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菲思?”外婆的声音从楼下的客厅传来,“发生了什么?”
“啊!糟糕。”梅菲思心想,“我没事!”她大声说道。
紧接着就是外婆不紧不慢上楼的脚步,在这短短数十秒里,梅菲思已经做好了因为弄得一团糟而接受外婆数落的准备了。
“梅妃!天哪!”
“梅妃”是外婆常常称呼她的昵称,好在她没有直接叫自己的全名,不然我可就有麻烦了,梅菲思心想。
“梅菲思·梅利韦瑟小姐!请问你在搞什么玩意?等等让我戴上眼镜。”
哦,完蛋。
外婆从口袋掏出一幅老花镜戴上。
“我嘞个老天爷!小祖宗你又在做什么?”外婆瞪大双眼,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的泥人儿。
“我只是,想要找一个合适的行李箱……”梅菲思不断伸手掸去肩膀和头顶上的灰尘,她的外婆也从裙兜里掏出手帕,一并拍着她脏兮兮的后背。但当“行李箱”这三个字传进外婆的耳朵的时候,她的动作明显停顿了一下,“行李箱?什么行李箱?”
梅菲思想要去桌边拿起信纸给外婆看,但她还没迈开步子,外婆的脸色却骤然阴沉,如同伦敦清晨的雾霭,压抑而阴郁。
“恕我冒昧,你这是想去哪儿啊?”外婆原本温和的双眸此时闪烁着怒火,眉头紧皱,深深的皱纹如同一道道沟壑,清晰地划分着她本该平滑的额头;她的鼻翼微微鼓起,呼吸变得急促,仿佛每一口气都能被打火机所点燃。
梅菲思有些害怕,不明白外婆为何如此愤怒,只能呆立在一旁,动也不敢动。“真是作孽!”外婆狠狠将手帕掷在地上,吓得梅菲思一激灵,“我怎么会生了这么个孩子!现在我的报应来啦,就连她的孩子都一心想着抛弃我这个老东西!”她的声音如雷霆般在房间中回荡,愤怒的气息化作一道道无形的利刃,刺入梅菲思的心底。
“我为她付出了多少心血!多少个日日夜夜,目送她从一个小女孩成长为叛逆的女人!她的心灵早已被那些虚无的梦想和无谓的自由所迷惑,根本不知家庭的温暖和责任的重担。她抛弃了这个家,抛弃了我,抛弃了她的女儿——一个连母亲的责任都不愿承担的女人,怎能指望她有任何的德行!”外婆愤愤不平,言辞间满是失望与痛心。
可是,梅菲思又做错了什么呢?她只是不小心把一个行李箱从衣柜上面弄掉下来而已。
委屈涌上她的心头,外婆的愤怒让她困惑,也让她感到无比的压抑。她明白,外婆对母亲的失望深如海洋,但为何这份怒火要落在自己身上?她从未真正想要离开这个小镇,却一直被束缚在这片狭小的天地中,无法呼吸。此刻的她,深刻地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尽管她并不厌恶这个漂亮的笼子,但她的羽毛依旧提醒着她外面有一片天空。
但是,接下来的几行话却如同重锤般击打在梅菲思的心上,外婆的愤怒仿佛瞬间化作了一道不可逾越的屏障。“我本以为你会继承我的心血与传承,但如今你也打算抛弃我,甚至准备拿起你母亲当年的行李箱,让我在这孤寂的岁月中独自承受!”外婆的声音高亢而刺耳,仿佛她将所有的失落与不满都倾泻而出,梅菲思的内心却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束缚,动弹不得。
“我不是那个意思……”梅菲思想要解释,然而言辞在舌尖打转,却无法成形。她的心中翻涌着不满和委屈,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瞬间,当安娜邀请她一起离开的时候她说出的“不”,当她提出想去乘坐飞艇采景时得到的严词拒绝,那些被压抑的情感和未能实现的梦想,此刻像潮水般涌来,一直把她从头到脚吞没,让她感到窒息。
“难道我就注定要像母亲那样,背负着所有的期望和误解吗?”她心中默念,愤怒与无奈交织在一起。
梅菲思轻轻抬起头,她看到外婆那充满失望的眼神,又将视线沉了下去。眼泪不由自主地涌入她的眼眶,模糊了她眼中外婆的形象,她看不到以前那个慈祥的老妇人,只在泪眼婆娑中幻视出一个拿着铁链的怪物。
似乎是看到梅菲思落泪,外婆的口气又稍微变得缓和一些,她伸出手。
“算了,既然你已经承认了错误,就让我来解决这个祸害吧。把它给我。”
错误?什么错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梅菲思机械性地拾起地上的箱子。
“给我吧,我去丢掉,我们以后还是当家里没有那个人,一起好好过日子。”外婆用更平静的语气说道。
梅菲思慢慢抬起手,捧起了那个皮革箱子,箱子的表面闪烁着柔和的光泽,深棕色的皮革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芒,散发出一种温暖而复古的气息。线缝处细致而考究,仿佛每一针每一线都蕴藏着无尽的故事。铜板上的“阿梅莉亚·梅利韦瑟”,字母的线条流畅优雅,一如她对母亲年轻时的印象。
外婆伸手去夺那个皮箱,但是不知道为何,梅菲思没有松手,反而捏紧了箱子的边缘。
“把它给我!”外婆更用力地拉扯起来。
“给——我——!”
皮箱最终还是从梅菲思的手里滑脱,她感到拇指根传来一丝痛楚,似乎是被箱子角划破,但对她来说更像划破了她心里的什么东西。
“见鬼的东西!”外婆提着箱子走到窗前,用力将皮箱从打开的窗口丢了出去。
“砰!”
同一时刻,梅菲思的心中好像有什么彻底碎掉,她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一秒都不能在这个地方继续站立。她的视线无意识地追随着那个被丢出的箱子,心中涌动着难以名状的恐惧和绝望。在箱子落地的时候,仿佛对母亲的记忆与爱也一并消失在了空中。
梅菲思的心跳得如同战鼓,愤怒和委屈交织成一股不可抑制的情绪,冲动地让她决定:“我必须离开这个地方!”
她迅速转身,朝着门口奔去,一直冲出家门,空气中夹杂着一丝冰冷的气息,仿佛在回应她的决心。梅菲思没有回头,她的心中只有一股强烈的渴望——去寻找属于自己的生活,去追寻那片属于自己的天空。
就在她离开那一刻,外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夹杂着无奈与绝望:“梅菲思,你就真的打算抛弃我吗?”
“是的,没错!”梅菲思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没有再停下脚步。当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内心涌动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自由感,连步伐也变得轻快。
“好吧,你去吧!随你去!你也别回来了!我再也不想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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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菲思一路跑回影廊,她找来一个相当大的野餐篮子,塞入几件旧衣服,把抽屉里的牛皮纸信封翻出来——里面装着她全部的积蓄:六十英镑和一些零钱。
她还打包了一组胶卷,这些是她的工具,也是她追寻梦想的载体。梅菲思知道,作为一名摄影师,她需要记录下自己将要遇到的每一个瞬间,每一个风景,以及每一个可能影响她人生的事件。她小心翼翼地将胶卷放入篮子中,心中暗想,这些都将是她追逐自由与梦想的见证。
接着,她又抓起几本心爱的诗集和自己的日记本,里面记载着她对世界的向往和对生活的思考。梅菲思将它们轻轻放入篮子,像是将过去的自己一同带走。她希望在新的旅途中,这些书能够给予她启发和力量。
她把相机小心翼翼地用皮带挂在自己胸前。随后翻出一些化妆品,在镜子前给自己上了粉底和腮红,最后轻轻地涂上口红。她后退两步,在镜子里打量着自己:
阳光透过她金色的长发,仿佛为每一缕发丝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光辉。那柔软的发丝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如同麦田里的金色波浪,散发出温柔而迷人的光泽。阳光洒落在她的头发上,形成了一道道光影,宛如晨曦中的金色瀑布,流淌在她的肩头。她的肌肤白皙细腻,宛如陶瓷般光滑,透出一丝自然的红润。蓝色的眼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仿佛能映出天空的色彩。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增添了她几分娇羞与灵动。她的鼻梁笔直,微微上翘,略显圆润的脸颊更映衬出她年轻的气息。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白色长裙,搭配着一顶宽檐草帽,显得既优雅又自然。她在镜子前默默给自己打气,确认了一遍自己的打扮。伴随着期待与紧张,她跨起装满物品的野餐篮子,锁好影廊的门,将钥匙小心翼翼地放在地毯下面,然后匆匆地奔向空中电车站。
她在车站等待的同时,不忘在报亭买了一份英国地图和交通线路图。如果想要从斯拉普斯顿到萨利斯伯里,需要先坐空中电车到曼彻斯特,然后再买飞艇票飞到伦敦,最后再到萨利斯伯里。尽管她也可以为省钱选择从地面坐马车过去,但她还是愿意多花一点钱来一次飞艇旅行。
“请小心脚下,上车后坐稳不要走动。”电车检票员对来来往往的乘客们喊道。
她看到一个戴着珍珠耳环的胖女人,耳环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搭配她那件粉红色的长裙,显得优雅而自信。那女人一边调整着自己裙子上的褶皱,一边低声与身旁的朋友交谈,笑声清脆,仿佛带着一种无忧无虑的气息。不远处,一个身着短裙和棕色背心的年轻女孩坐在窗边,正在专心致志地阅读一本小说——《小妇人》,梅菲思也曾读过。她的金色短发在阳光照耀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脸上挂着专注的神情,仿佛在与书中的文字产生心灵的共鸣。另一侧,一位中年女性正低头整理着手中的包,包里露出几本精美的手工书籍,显然是为了参加某个文学沙龙而精心准备的。她的面庞上带着几分智慧的气息,仿佛经历了岁月的沉淀,积累了无数的故事。
“您的票,谢谢。”检票员的话打断了梅菲思的观察,她伸出手,拿过梅菲思的车票,用打孔器打了一个小洞,“感谢您的配合。”
梅菲思有点不安地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着车窗外的岛屿边缘,这里就是斯拉普斯顿浮空岛的边缘,再往外就是万丈深渊。实际上,她心底里还是幻想外婆能出现在月台上的人群中,焦急地寻找或者哭喊梅菲思的名字,然后她也涕泪横流地冲下车去,两人相互拥抱。
但是月台上的乘客终究都各自散去,有的上车,有的离开,售票员摇了摇手里的铜铃,电车的螺旋桨“嗡嗡”地旋转起来,缓缓地载着乘客们踏上旅途。
她没有看到外婆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