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4年5月底的某一天,在这之前,春季和夏季的欧洲显得特别平静,德国对英国的政策自第二次摩洛哥危机(注释1)后,不但合适而且体谅。整个纷争不断的巴尔干会议过程中,英、德的外交政策在协调中进行。但在英国内部,政坛的纷争从来没有停歇过,并且在最近的几年愈演愈烈:大部分金丝带党(注释2)和蓝丝带党之间的争端都是由于爱尔兰事务引起的。
温妮·秋吉尔(注释3)扶了扶黑色高礼帽的帽檐,依靠在办公楼走廊的阳台栏杆上。她相当反感傲慢的蓝丝带党人,也反感那没完没了的争吵,爱尔兰的地方自治问题如今已经达到它的最高点,两党的争执越来越显得尖锐。一想到没多久又要走进那间怨气能冲破窗户溢出来的大厅,她的嘴角就不由自主地往下挂,遂伸手准备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根雪茄以安慰自己的嘴巴。
“贵安,秋吉尔夫人。”一个柔和的声音在她背后响起,不由得使她转过身去。
“贵安,乔治夫人。”温妮见说话者乃是黛安·劳合·乔治(注释4),便予以回礼。
“久疏问候,您看起来气色并不是很好,近来身体是否抱恙?”
“噢,主要是精神上的摧残。我实在受不了那些愚蠢的蓝丝带党人。”
“谁又不是呢,如果不是蓝丝带党里那些反对派的拒绝,怎么可能把爱尔兰的问题从1909年拖到现在。”
黛安的眼神飘向远处,似乎在思考什么,她抿了抿嘴,酝酿好自己接下来说的话,然后用忧郁的语气开口问道:“你觉得它会发生吗?”
“什么会发生?”温妮挑起眉毛,把包里拿出的雪茄夹在手指间。
“战争,内战。”
“啊,嗯,”温妮耸耸肩,“也许吧,毕竟双方都剑拔弩张,让人不得不怀疑……”
“怀疑什么?”
“我们的议会制是不是足够坚强,可以经受住这种群情爆发的震撼而生存下去。”
黛安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才开口:“确实是令人担心,我们的首相却依然持着一种温和的态度,这种温和恐怕会更加助长战争的苗头。”
语毕,她也拿出她的烟斗,从兜里抽出一盒火柴:“要火吗?”
温妮点点头,把雪茄叼在嘴里,伸过头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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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回到6月30日,距离女大公在萨拉热窝被刺杀已经过去了两天。
从伦敦的空中电车下来后,梅菲思改乘马车,继续向着内瑟拉文机场进发。一路上风景相当优美,阳光透过繁茂的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微风轻轻拂过,带来一阵阵清新的空气。周围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花朵竞相开放,娇嫩的花瓣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五彩斑斓的光泽,小鸟在树梢间欢快地歌唱,清脆的鸣叫声此起彼伏。
安娜信里所说的还真没错,萨利斯伯里确实是一个取景的好去处。
“我只能载您到这里啦,接下来请您自己步行过去吧。”
正好梅菲思也打算四处拍点照片,她从篮子里拿出胶卷装进相机里,随后在山林间为摄影构图而来回穿梭。
她首先捕捉到的是一片盛开的野花,色彩鲜艳,在微风中轻曳。她按下快门,记录下这一刻的生动与美丽。接着,她又拍下了河边的一只小松鼠,它正专注地啃着坚果,毫不在意路过的她。阳光照在松鼠柔软的毛发上,显得格外可爱。
随后,梅菲思走到一片开阔地,远处是一座古老的石桥,桥下潺潺流淌的小河在阳光下闪烁着银色的光点,宛如一条流动的宝石链。随着时间的推移,梅菲思越拍越入迷,周围的环境和自然的声音让她感到放松与愉悦。正当她准备调整一下角度,拍摄最后一张照片时,她突然看到一个穿军服的姑娘走近。女孩的眼神坚毅,黑色的麻花辫在阳光下闪着光泽,她身上散发着一股勇敢与坚定的气息。“啊,她和身后的花丛是如此的相得益彰!”想到这里,梅菲思做了个手势,让那个麻花辫女孩站在原地,显然对方有点懵,瞪大眼睛停下了脚步。
“咔嚓!”梅菲思按下快门,满意地对那个姑娘竖起大拇指。
没想到,她下一秒就小跑来到梅菲思面前,敬了一个礼。
“我是大英帝国皇家海军航空队的哨兵,请您出示证件。”
“喔,好的好的,抱歉没注意。”
梅菲思都没注意自己已经来到了机场的边缘处,于是一边道歉一边伸手去掏篮子里的证件,以及安娜寄给她的信以作为证明,但是直到她把手在篮子底部搓得生疼,都没有找到那封信。
梅菲思有点慌神,她先匆忙把证件递给这个哨兵,然后继续在篮子底部搜索。
她隐约记得昨天晚上在睡前曾对着信件里的地址在地图上做记号,方便第二天的行动,因此只要看着地图就能在这片地区畅行无阻。如今地图确实是在她手里,但是信呢?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她的脑海,手里划拉物品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哨兵姑娘皱着眉头打量着我们年轻的摄影师,她越来越怀疑这位在机场附近鬼鬼祟祟拍着照片的人图谋不轨,因此把右手搭在枪套上,质问道:“你拿着相机,在军营附近做什么?”
带着照相机……走在军事基地周围……还四处拍照,梅菲思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疑了,要是她再戴上一幅墨镜,好嘛,那可不就是妥妥的敌国特务嘛!“等一下……我有办法……证明……”
还没等梅菲思说完,哨兵已经拔出了手枪对着梅菲思。
“你被捕了。”身着军装、梳着麻花辫的哨兵紧皱眉头,大声对梅菲思喊道。
“诶诶诶诶诶?!”梅菲思惊恐地抛下手里的篮子,将双手举过头顶,“我只是来找安娜·威尔逊的!”
“鬼信你——”
“艾玛酱,没必要掏枪~”伴随着唱歌一般上下起伏的稚嫩嗓音,哨兵身后的岗亭里,一个身着军装的矮个子女孩不知何时从里面冒了出来,她顶着一头蓬松的齐肩发,白色的如同一团云朵一样随着她的行走上下翩跹,还有一根不服帖的呆毛在头顶飘悠。她伸着懒腰,打了个哈欠,一幅没睡醒的样子,优哉游哉地漫步到那个哨兵的背后,不知为何,她总是让梅菲思联想到一只温顺的小猫。
“莉莉酱,你醒了?!”艾玛惊讶地转过头,梅菲思从她的眼神里读出了快要溢出来的怜爱,随后又转向自己,眼神和语气又瞬间变得凶神恶煞,“你看看,都怪你,把可爱的莉莉酱的午睡都给打搅了!”
梅菲思缩起脖子,“抱歉,我一不留神才晃悠到这里——不对,我不是一不留神,我是在找这个机场——”
她感觉无论哪种说法,自己听起来都不像一个无辜的家伙。莉莉耷拉着眼皮,梅菲思看不懂她到底是在打量自己还是单纯在走神,随后莉莉开口了:“你是来找安娜姐姐的?”
这个孩子实在是太可爱了!她清脆的嗓音让梅菲思的嘴角禁不住往上扬,甚至有伸手去摸一摸她的脑袋的冲动。
“快说!你是来找安娜姐的吗?”艾玛的语气则一点都没缓和。
“是的哟~莉莉酱~我是来找安娜姐姐的哟~”梅菲思的注意力全在莉莉的身上,要知道,在英国,可爱的姑娘随处可见,但是这么可爱的真的世间罕有。
“‘莉莉酱’是只有我才能叫的称呼!你这个混蛋!”艾玛气得破口大骂,把枪口抵到梅菲思身上,让梅菲思一个激灵,挺直了本准备俯下身摸莉莉的腰板。
不知道什么时候,莉莉已经来到梅菲思的跟前,她好奇地盯着梅菲思面前的篮子,梅菲思在上飞艇前买的食物正发出隐隐约约的香味。她自顾自地掀开了梅菲思盖着的布,翻找着吃的。
“唔嗯~好香~艾玛酱不要生气~”
“才不能纵容她的这种行为呢!莉莉酱是我的!像她这样的女人怎么能这样称呼莉莉酱!!绝不饶恕绝不饶恕!”艾玛挥舞着拳头,气得直跺脚,随后她低头看见莉莉正在翻找梅菲思的篮子,于是上前一把抱住莉莉藏到身后,质问梅菲思:“你想对莉莉酱做什么?!你是想诱拐莉莉酱吗?!”
随后,艾玛又低头按住莉莉的肩膀:“莉莉酱!她是坏人!我们不能上她的当!”
“呜哇~!放开我~!有好吃的~!”莉莉扭动着挣脱艾玛的双手,双腿不停向着篮子的方向迈。
“要乖!莉莉酱,不能去!”
“莉莉要吃的!!”莉莉不依不饶地试图钻出艾玛的控制。
“不可以——!!”艾玛话音未落,一个不注意莉莉就挣脱开来,向着篮子扑上去,艾玛眼疾手快地抓住莉莉的一只手,可谁知莉莉却因此失去平衡,双脚一滑,“啪”,小小的身躯摔坐在地上。
艾玛和梅菲思脑海里同时蹦出“完啦”这两个字,梅菲思看到莉莉的眼眶里好像有眼泪在打转。
“呜呜……艾玛好凶……讨厌……”
听到这话的艾玛瞬间僵住,这对她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莉莉甚至不愿意用“艾玛酱”来称呼自己,这是艾玛所最最不能接受的,更何况她还弄疼了莉莉。此刻她觉得自己仿佛是千古罪人,应该千刀万剐才对得起她伤害莉莉的惩罚,那一瞬间,她连自己被钉死在哪根十字架上都想好了,随后一幕幕和莉莉的回忆走马灯般在她眼前播放——她想起抱着莉莉午睡时候那软得心都化了的睡颜,想起喂莉莉吃草莓时那小巧玲珑的嘴巴……而如今她却被讨厌了!
一个浑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身为‘圣·莉莉教’的教主,你是如此的亵渎!如此的无礼!该当何罪!”这是对她的审判!她感到胸口一阵绞痛,握着枪的手也无力地瘫软下来,懊悔地捂住自己的胸口,“我伤害了莉莉酱……我罪该万死……”
连她的眼神都失去了高光!梅菲思有点惊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瘫坐在地上的哨兵。
“呃……那个……我能不能去找……”
此时梅菲思的眼角突然映入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身着浅色军服,侧梳的辫子在空中飘扬,此刻正站在远处一蹦一跳地散步。
于是她激动地把手拢成喇叭状,大声向着那个身影的方向喊道:
“安娜酱——!!!”
那个身影注意到了这里,带着灿烂的笑容蹦跳着奔过来。
“梅菲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