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还没等他们继续说什么,一道韵律诡异的音调就从“厨房”中传来。
听上去就好像是有人在低声咕哝着什么难以理解的字词。
迪艾尔猛地转头,眼神中透出惊讶。
“?”
莱厄疑惑地看向一惊一乍的迪艾尔,不知道他脑子里突然又冒出了什么让人搞不懂的想法。
迪艾尔像是被施加了定身术一般,整个身体都在刹那间变得僵硬。
他的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是疑惑、惊讶与欣喜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虽然他的眼睛并不是扇形统计图,但是这些情绪仍旧被他表现得淋漓尽致。
深吸一口气,他才缓缓地开口解释道:“里面那个家伙刚才说——'都已经在外面等了那么久了,为什么不进来聊聊?'”
莱厄瞳孔微缩,“你的意思是——它是在和我们说话吗?”
倒不是说莱厄不相信迪艾尔能听懂那个怪物在说什么,只是单从那怪物之前的表现来看……
明明看上去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居然还有能力做到“有逻辑地对话”这种程度的事情吗?
“这里应该也没有别人了吧。”
迪艾尔毫不犹豫地踏步迈进房间,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显得有些激动,眼眸好似闪烁着某种光彩。
莱厄觉得他现在的状态有些不对劲,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当即伸手拦在迪艾尔身前:“我不想干涉你做出的决定,但我认为在你行动之前最好审视一下自己的状态。”
“我知道我现在的状态很有可能受到了某种影响,但即便如此我也依然选择这么做。”
迪艾尔抓住莱厄拦住他的手,将其缓缓推开,“没有一个立志于追寻世界的奥秘与真相的人,能够拒绝与一段存活到如今的历史对话,就像没有一个吟游诗人会愿意错过一段被湮没的史诗。”
他快步走向那个房间,就好像走向了自己所寻求的答案,如同追逐火焰的飞蛾一般。
莱厄攥紧了拳,额角忍不住蹦出一丝青筋,暗暗咬牙:“该死!这群学者脑子里多少都带点癫!”
但凡他有的选,都早就已经把这群事儿逼全都丢得远远的了,可惜丢不得。
没办法,他也只能跟上——他对这个遗迹毫无了解,如果没有迪艾尔瓦沙克这些人在旁边,他甚至连遇到一些所谓的装置机械都没办法知道用途究竟是什么。
总不能让他一个人原路返回,从那个坑里跳下去再找下面那个盔甲怪物单挑吧?
莱厄在心里暗暗发誓,等他从这里活着出去之后,一定要让伊斯塔帮他恶补相关的“常识”。
作为一个早就习惯了单独行动的赏金猎人,莱厄什么时候受过现在这种气!
为了以后不再受制于这群脑子有点大病的家伙,必须要重拳出击才行!
刚一进门,莱厄就看到迪艾尔已经迫不及待地坐在了那个巨型怪物的对面。
但奇怪的是,怪物却压根没有看他,就连迪艾尔不断试图搭话,它也不理不睬,就好像它之前突然发出的声音,只不过是迪艾尔的幻觉而已。
和它对迪艾尔的不理不睬的态度截然相反,它此刻反而是转过头来,直勾勾地盯着刚走进门的莱厄。
“?!”
一抬头就看到这怪物死死盯着自己,莱厄脑中刹那间开始了宇宙大爆炸。
最后得出结论是妈妈生的。
一瞬间闪过自己是否踏入了陷阱的疑惑,但又很快就否定了这种猜测,只是仍然感到一阵无法平息的惊悚。
废话,被这种面目可憎的怪物直勾勾地盯着,谁不怕啊!
谁知道它会不会突然一不高兴就窜起来,给莱厄来上一记强手裂颅……
就在莱厄脑中在瞬间进行大脑风暴的时候,那怪物突然开了口,生涩而古怪的音调一个个蹦出。
显然,莱厄并没有掌握听得懂鬼话这种技能,只好转头看向在场唯一指定翻译官。
该死的,可别是让他上去吃那桌上的那些鬼东西,那玩意儿再怎么说也算是人肉啊!
迪艾尔深深皱起眉头,他的表情有些疑惑。
他看了一眼盔甲怪物,又深深地打量了一阵莱厄,迟疑道:“它说……嗯…它问你,你过了这么久才愿意来这里见它们,是不是心里还有所愧疚?”
“?”
莱厄一脸“?”,压根不明白迪艾尔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啊?这怪物能说这话?
这语气怎么还这么幽怨呢。
听得莱厄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在演什么狗血戏剧吗?
那要演狗血剧也应该来个漂亮的女子当演员啊,上个盔甲怪物算什么事。
人外啊?!
这么重口的吗。
迪艾尔显然也是明白莱厄的意思,当即解释道:“我没有添油加醋或是改变它的意思,如果我没有理解错误的话——当然我绝对是不可能理解错的——它说的话就是这个意思,而且它是对你说的。比起我,你应该更清楚它为什么这么说才对。”
“胡说八道!这简直是危言耸听!”
对于迪艾尔这种毫无责任感的推卸责任的发言,莱厄表示强烈谴责。
他从牙缝中挤出几句话来,“我连它的话都听不懂,我怎么知道它为什么会这么说?不对,比起这个——我现在该回答什么?而且说到底这家伙真的能听懂我说什么吗?”
“我不知道。”
迪艾尔耿直地摇了摇头:“但是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你说几句话试试看,看看能不能和它对话。”
就在莱厄和迪艾尔两人纠结的时候,那怪物没有等他们分辩出个结果来,便继续说起话来。
见状莱厄和迪艾尔也连忙暂且闭嘴,迪艾尔侧耳仔细聆听它所说的话语。
等它说完之后,迪艾尔思索了一会儿才开口转述道:“它说,它让你不用再躲着不和它们见面了,这里不知道你的身份的人都已经死光了,就连和你认识的人也死了大半,如今就只剩下它们几人,以后是见一次少一次了,这个避难所,甚至于这个终将会毁灭的世界也即将走到尽头了。”
莱厄听了还是一头雾水,但他确定一点,那就是眼前这家伙虽然看着他,但绝对不是在和他说话。
而且,虽然他的确是不太懂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但至少简单的阅读理解他还是会做的。
结合迪艾尔之前在路上提起过的那些关于所谓的历史的猜想,莱厄不难推断出这个怪物口中的“这个世界即将走到尽头”压根就不是现在,而应该是指迪艾尔所说的那什么“诞生纪”之前的世界。
想到这里,莱厄瞬间豁然开朗,“我明白了,这家伙不是在和我说话!它虽然看着我,但其实并不是在看我。”
“我曾经见过一些神志不太清醒的老人总是会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就好像在和别人说话一样,我猜这家伙现在应该也是这种情况!他只不过是在自言自语而已。”
说着,莱厄当即试着往旁边迈了几步。
他对自己的推测非常自信。
包对的啊。
迪艾尔一时间也觉得莱厄的解释并不无道理,而且这怪物还提起世界走到尽头了这样的话,显然就不是在说现在。
然而出乎莱厄预料的是,随着他走到旁边,那怪物的视线居然还一直跟着他转,愣是直勾勾地盯着他不放。
见莱厄又不回答,还凭白无故地走来走去,那怪物一时间看上去居然有些生气的样子,叽里咕噜地吐了一大串话。
迪艾尔有些流汗了,连忙跟着同声传译道:“你在那些恶神那里挂上了名号,生活过得很好,这世界上的灾难都伤害不到你,你不需要我们这种朋友,甚至直到我们死到临头才愿意来见我们最后一面。”
“你原先告诉我们你私下里保下了一些人,但我现在却有些怀疑了,因为你并不把我们当做朋友,你甚至都不愿意在他们死时给他们献一束花。”
那怪物越说越生气,原本还只是言辞激烈,后面说着说着竟然猛地一拍桌子,用力将桌上的碗碟扫到地上,汤汤水水撒了一地。
迪艾尔出于本能地“蹭蹭”后退了好几步,躲开飞溅而来的汤汁,但仍然保持着高度的注意。
他嘴上一刻不停地继续翻译道:“你睁开眼看看这些该死的'食物',你看,我们甚至已经接受把这些东西称之为'食物'了!”
“你看着吧,说不准里面就有你曾经认识的人!我们活得还有人样吗?或许我们早就该死了,早就该死在战斗中,而不是像是行尸走肉一般在这里毫无意义地等死,至少那样我们还能保持作为人的尊严。”
听到这里,莱厄脑中突然灵光一闪——等等,如果说是和所谓的“神”有关的话……
那说不定眼前这个怪物是因为莱厄人形圣物的身份,而把他错认成了原本拥有这个圣物的“神明”——也就是当初在游轮上把莱厄复活的那名“玩笑与戏言的神明”!
思及此处,莱厄连忙开口就要解释。
虽然不知道这怪物能不能听懂他说的话,但也只能希望它可以听懂了。
然而,每当人越是想做到什么的时候,就越是会遭遇意想不到的变故——却见那怪物突然毫无征兆地掀翻了桌子,猛地朝莱厄冲了过来。
在那一瞬间莱厄瞳孔猛缩,死亡即将降临的危机感瞬间在心间炸响。
他毫不犹豫地立刻就地向一旁躲闪而去,同时刀刃刹那间从袖口滑出落入手中,迅速格挡在身前。
莱厄的反应不能说不快,只可惜对于眼前的这个怪物来说却就属实不够看了。
还没等他站稳,视线就被一张漆黑的巨手笼罩,压根来不及做出抵抗,他就被狠狠地扼住了脖子。
如同被马车狠狠撞在身上一般的冲击力传向全身,莱厄直接被那怪物扼着喉咙猛地推出了房门。
刹那间的缺氧和冲击几乎让他的眼前陷入一片漆黑。
迪艾尔直到这时才终于从狂热的状态勉强回过神来,当即上前来试图阻拦,却直接被那怪物随手拍飞,狠狠砸在翻倒在地的桌子上,汤汤水水洒了一身。
等莱厄从瞬间的失神中脱离,马上就感受到自己正在极速的坠落——那怪物扼着他的喉咙直接跳下了螺旋阶梯!
怎么直接选择了自杀啊!
这是准备和莱厄同归于尽吗?
他何德何能啊!
该死,就算莱厄再怎么仗着自己人形圣物的体质,如果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
等到落地的时候也绝对会直接四分五裂,甚至于变成一滩稀碎的肉泥吧!
这疯癫的怪物……
这下是真的无计可施了,莱厄压根没有能够阻止眼下这个局面继续发展下去的方法。
他怕是真的要交代在这了。
莱厄梗着脖子,被扼住的喉咙上血管地暴突起来,他不甘地咬着牙低声怒吼道,“所以说……你这该死的,疯疯癫癫的怪物!你根本就是认错人了!”
“我知道。”
突然,莱厄感到扼住自己喉咙的巨力消失了,与之同时浮现的是在他脑海中毫无征兆响起的陌生话语。
无需过多的猜测,不知为何,莱厄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就已经确定,这一定是来自于眼前这个怪物。
他瞪大眼睛看向它,却见它身上的漆黑物质正在以极快的速度褪去,并且在半空中不断地改变着形状,最终形成了一个包裹着两人的巨大外壳。
而这怪物被包裹在漆黑物质下本来的面目也随之显露了出来——莱厄很难描述它的长相究竟如何,但唯一能够直接确定的一点是,它的模样与正常的人类别无二致。
或者确定一些来说——这家伙确实长了个人样。
“什……什么意思?”
莱厄懵了一瞬,下意识将疑惑脱口而出,但还没等对方回答,他就立刻反应了过来:“你是故意的?!”
确实,以这个怪物都力量,想要杀死莱厄根本就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直接在那个“厨房”里一巴掌拍死就行了,甚至不需要花费多少精力,根本没有必要非得抓着他从楼梯上一跃而下。
现在想来,这么做显然是为了故意离开那里。
它刚刚是在演戏?
演给谁看的?
在场的只有莱厄和迪艾尔……难不成是演给迪艾尔看的?
那也不至于吧,他配吗?
“隔墙有耳——那个人的身上有恶神的耳目,你不该和他同行。”
眼前的这个“人”并未张嘴,但它的话语却直接在莱厄脑中响起。
虽然仍旧是压根无法言喻的叽里咕噜似的语言,但莱厄却意外的能够直接听懂:“这里的一切被发现,只会给祂带来麻烦。你本不该现在就来到这里。”
“但既然事已至此,我现在创造出一个不会被窃听与窥视的安全环境,如果祂有什么嘱托你的事情,亦或是托你带给我们的话语,现在可以告诉我了。”
“?”
虽然莱厄已经尽力试图搞明白这家伙在说什么了,但这没头没尾的谜语不管怎么想都没法理解啊。
它的意思是,是它在等的那个人让莱厄来到这里,给它们传递某种情报的?
但是根本没有这件事啊?难不成莱厄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他立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喘息着开口梳理起了这整件事的逻辑:“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在这种没头没尾的语境下交流是毫无意义的。”
“我直接摊开了告诉你吧,我压根对你想要表达的事情一无所知,如果你有什么想要让我知晓的,最好从头说起。”
听到莱厄的话,它忍不住露出了疑惑而惊讶的神色:“怎么会?你的右眼明明就来自于祂——难道你来到这里不是祂指使的吗?”
莱厄心中暗道果然,眼前这人口中所说的“祂”显而易见指的就是那位“玩笑与戏言的神明”。
它们之间一定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这是自不必说的。
莱厄现在倒是有些怀疑,虽说他来到这里是他自己选择的结果,但又如何排除这一切其实都在那个“神明”的计划之中的可能?
况且,以眼前这人先入为主地就认为:与那个神明有关的人来到这里,就一定是源于祂的计划。
这也能够看出那个神明在其他人眼里一定是个诡计多端的家伙。
如果这种神明要将莱厄这种普通人当做棋子来把玩,那么莱厄即使是对此毫不知情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利用你,与你何干?
况且……复活莱厄之后却又留下这些并未解决的问题,本来就是那个神明的手笔。
祂吃准了莱厄必然会为了让自己继续活下去而行动。
脑中瞬间闪过这些思量,但莱厄并未表现在脸上,“我不知道您口中的'祂'是谁,给我这只眼睛的神明自称为'玩笑与戏言之神',他利用这个圣物将我复活。”
“我之所以来到这里,是因为等到这个圣物上所附着的能量消失殆尽后我还是会死,所以需要这个遗迹里所埋藏着的圣物为其充能。”
“当然,这一切都只是从我自己的视角出发所能得知的,我也不知道这一切事实上是不是按照那位神明的计划来进行的。”
莱厄并没有打算瞒着对方,因为他所说的这些对于眼前这个家伙来说并没有隐瞒的必要。
甚至于说,不仅是对于这家伙,本身莱厄的目的就不需要隐瞒。
“……”
不过,在莱厄说出这番话之后,那人却好像听明白了隐藏在这背后的含义似的。
它叹息着,露出了恍然的神色,“原来如此……祂让你来取走那件镇物吗?看来那些恶神又开始不甘寂寞了啊,祂们还真是忍受不了无趣。看来我们最终的苟延残喘也该走到尽头了。”
它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哀切,并且不知为何用一种夹杂着怜悯的目光看着莱厄,但却又不再言语。
谜语人又来了!
不是,哥们……你说这些谁懂啊!
能不能不要谜语了啊?
莱厄被它的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又不知它为何要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砰!”
随着一声剧烈的闷响,莱厄感到包裹着他们的巨大漆黑色铁壳终于重重地砸落在最底下的地面上。
“我们会把那个东西交给你,到手之后就离开这里,离得越远越好。”
它挥了挥手,周遭的漆黑色物质便重新化作一团,缩回了它的手中。
与之同时,莱厄十分眼尖地发现,眼前这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已经以一种缓慢的速度开始糜烂,不,准确的来说是化作碎渣和飞灰。
最显眼的是它的右手手背上,浮现出一个黑色的凹陷,看上去就好像是皮肉都已经腐烂了一般,随着他挥手的动作,有点点碎屑从中飘散而出,在半空中化作虚无。
“……”
莱厄还没来得及看清楚自己现在身处于什么地方,这里的光线太过于微弱了,莱厄的肉眼还没来得及适应如此黑暗的环境。
没有给莱厄留下多久适应的时间,它当即沉默着转向右侧,朝前走去。
前方是墙壁,但它并没有停步,而是直接伸手将那堵墙轰出一个大洞,径直从空洞中通过。
莱厄没有过多犹豫,立刻将匕首重新收回袖口中,迅速跟上它。
没有必要再保持警惕了——这并非莱厄有多么马虎自负,而是因为眼前这家伙没有理由会对他产生威胁,因为在它眼中莱厄是代表了那个神明而来。
再者……如果这家伙想要对莱厄不利的话,那就算莱厄再多么警惕也是没有用的。
莱厄接受现实的适应力一向非常强。
毕竟,只要接受了自己的软弱,那他就是无敌的。
走了一小会儿,不知道轰碎了多少堵墙,它终于停下了脚步,将手摁在眼前的墙壁上。
似乎是犹豫了一下,在将最后这面墙轰开之前,它转头看向莱厄,斟酌着说道:“虽然我们的故事即将落下帷幕,但作为一个即将消逝的旧日残影,还是让我最后再提醒你一下吧。”
“当你离开这里之后,你也许会发现你的生活将遭受巨大的改变,甚至于整个世界对于你来说都会变得陌生。”
“作为被祂选中的人,你未来所遭受的痛苦将会比大多数人更多……所以,无论你愿意与否,从现在开始就做好准备吧——”
“时间,要开始加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