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的四轩茶屋有一种温柔而又凄怆的美丽,仿昭和时代的建筑沉浮在一派恢弘的光影。
来栖晓握着喝空的矿泉水瓶路过一间录像店,走进这条疲老的街道。贴满大河剧海报的橱窗玻璃模糊的倒映他的身形,能听到复古的座钟在其中咔嚓咔嚓的拨动指针。
好像岁月开始逆流,古旧与沧桑的气息顺着被夕阳浸透的每一寸砖石缝隙里渗出,飘散在他的身前与下沉的余晖融合成朦胧的光雾。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走进了那个被无数泡沫所填满、无限狂欢又无尽萧条的社会。
近处的墙壁上张贴着各种情趣用品和特殊服务的广告宣传,浮夸的限制级照片配合简陋粗糙的艺术字体与电话号码,表现出过分油腻的视觉效果。
这些宣传单经过风吹雨打,已经起泡和褪色,一张张美艳女子的面孔在血色光雾的覆盖里狰狞而臃肿,像是泡在水里许多时候的尸体。
他走在春意盎然的狭窄街道,却仿佛踏足于孤冷的坟场,傍晚的樱花星星点点地缀在远处的房屋边缘,浅粉的柔美色彩在黄昏宏大的光与影里黯淡着。
街道里人烟稀疏,偶尔见到的行人都低着头走路,偶尔会在某个路口、某个拐角短暂地停留几秒,好像在祭奠一座看不见的墓碑。
来栖晓与他们擦肩而过,手里握着矿泉水瓶就像是捏着一束白百合,深入四轩茶屋,“勒布朗”咖啡店的红白雨棚一瞬间滑进眼底。
他把矿泉水瓶捏紧了,发出“喀嚓”的声音。
然后他靠近了那扇磨砂玻璃的店门,握住了冰凉的金属门把手。
店门开合的时候,正在用抹布擦拭桌面的中年男人就扳直了腰杆,微不可察的叹气。
佐仓惣治郎捻着耳边的眼镜架,虚起眼睛看向站在门口的来栖晓。
“你可算是来了。”
来栖晓看到了放在最靠近店门位置的餐桌上的琴盒与书包,他把手里的塑料瓶也放了上去,然后朝着佐仓惣治郎深鞠躬。
“太感激佐仓先生了。”
“你真正应该感谢的人其实在这里。”
佐仓惣治郎侧过身,露出了正在餐桌上对着一本练习册抓耳挠腮的井芹仁菜。
“她也要转校到秀尽?”
“是啊,转校手续之类的大概就在这几天办下来。”
交谈的时候,井芹仁菜已经离开座位了,有些局促不安地站在佐仓惣治郎的身后。
来栖晓摘下眼镜,然后严肃地向她鞠了一躬,“我就是雨宫莲。万分感谢您的帮助。”
井芹仁菜手足无措了一阵,然后她竟然也朝着来栖晓深鞠躬,“那个,我叫井芹...仁菜...”
井芹仁菜的大脑已经宕机了。
他们不可能、也绝不会舍弃作为“现充”的尊严和地位向同龄人这样严肃郑重的道谢。
但等到她回过神的时候,来栖晓一声不吭地已经走出勒布朗了。
佐仓惣治郎看着来栖晓的背影,看着对方那身从昨天到现在没有换洗过的校服......他忍不住想抽根烟。
于是他叮嘱井芹仁菜,“帮忙守一下店里的生意,有客人就打电话给我。”
“佐仓先生要去找雨宫同学吗?”
“只是心里有点不舒服。”
“果然您在担心雨宫同学吧!”
“当然在担心了,那孩子似乎经历了许多糟糕的事情。”
她自己就是因为各种各样糟糕的境遇才决定了离开学校和家庭,独自一人远赴东京求学。
佐仓惣治郎一边找烟和打火机,一边是走到店门口。
说完,佐仓惣治郎就苦恼似地挠了挠头发,“抱歉,对你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然后他推开店门离开了。
隔着门,隐隐约约能听到打火机的触发器在“啪嗒”一声里被按下了。
火焰窜起,点燃了烟草,一缕灰白的雾气升入了夕阳的光明,然后缓慢的逸散。
*
两名黑社会一样打扮的人物蹲在社区公园的长椅旁边抽烟,树叶细碎密集的影子倾泻向下,好像是渔网笼罩在他们的脸上。
在他们的眼里,这就是一个瘦瘦弱弱、满脸郁闷心事,闹脾气要离家出走的男孩。
来栖晓四处张望了一阵子,母亲牵着孩子在简单的娱乐设施里玩耍,拄着拐杖的老人在喷漆旁边闲聊......只有这里是最安静的。
“给我也来一根。”来栖晓干脆的选择加入他们。
正在抽烟的两人立刻对视了一眼,然后骂骂咧咧地把手里的烟头按在身后的花坛上掐灭了,拍拍屁股就走。
其实他们已经主动让出了长椅,兴致缺缺地朝公园外边走去。
“谢了。”来栖晓有些意外,然后把书包和琴盒放到了长椅上。
来栖晓靠着长椅坐下,眼神有些莫名。
如果能回得去就好了。
他心情复杂地拿过书包,拉开了拉链。
记事本很老了,封面泛黄、充斥着密密麻麻的划痕,封面上写着“雨宫家”。
来栖晓拿起了学生证,证件照拍得很奇怪,相当帅气的男孩,却像是参加葬礼一样在镜头前阴郁着脸。
好像就这样穿透了照片、穿透了时空的束缚,然后对上了来栖晓的注视。
来栖晓仔细去阅读学生证上面的文字。
【私立秀尽学园高等学校。】
【二年级D班,雨宫莲。】
“雨宫莲......”他反反复复的念叨着这个名字。
为什么我穿越过来的时候没有在身上发现任何的伤口?
难道是因为所谓的超自然事件?
真是让人烦心。
来栖晓放下学生证,翻开了那本写有“雨宫家”字样的记事本。
里面塞满了几十张塑封的照片和纸条,许多照片和纸条上都用笔潦草或端正地写着平假名片假名。
放在最前面的是满脸幸福笑容的一家三口在游乐园和水族馆的合照。
紧接着是“雨宫莲”小学和国中的毕业照片。
照片里的男孩笑得很开朗。
看着那张与自己小时候毫无差别的面孔,来栖晓停止了翻阅的动作,忍不住深呼吸了几次。
只好忍着心里的郁闷继续翻动记事本。
看上去和谐美好的家庭合照之后,记事本被撕下了几页,然后就开始充当日记使用。
来栖晓捏着可能是日记的内容,目测了一下厚度,呼吸逐渐放平稳了,便是开始偷看“雨宫莲”截止今日的一生。
时间线是从国中毕业的春假开始。
“雨宫莲”曾经是一个家庭富足、生活美满的人。
因为父母在东京经营着一家房地产公司,有相当丰厚的资本,公司里的许多事务都不需要他们亲力亲为,所以总能抽出大量的时间到乡下陪同自己的孩子。
“雨宫莲”从小就在父母无微不至的关照里长大,性格开朗,热爱音乐,梦想是成为一名摇滚乐手。
在父母的支持下,他得以拥有属于自己的手机和电脑,以及一把昂贵的电吉他和配套一系列设备,并且能够在每个假期乘坐飞机去往日本各地的演唱会,拜访那些知名的乐队学习相关的知识与技巧。希望能在以后组建属于自己的乐队,让自己的音乐被许多人喜欢。
这点比来栖晓好,来栖晓原先的家境很普通,靠着闲暇时间打工才在国中毕业之前买到了人生里的第一部手机,甚至是翻盖的。
他继续往下阅读。
这样幸福的生活并没有一直持续,“雨宫莲”的家庭很快就遭遇了巨大的变故。
公司里一下子就变得繁忙起来,许多正在运行的业务和项目都戛然而止,资金链断裂,到处都是补不完窟窿。
“雨宫莲”的父母为此借了不少钱,甚至变卖和抵押了许多资产,然后带着这笔巨款驾车前往东京,要挽救即将倒闭的公司。
而这一去,他们就再也没有回到“雨宫莲”的身边。
在那场恐怖的瘟疫里,一夜之间失去所有的男孩形单影只地守在座机旁边。
少年唯一能保住的只有那把陪伴了自己国中三年的电吉他。
纵使少年鼓起勇气要继续生活,但利益总会让人逾越道德良心。
甚至会有讨债人专门聘请黑帮成员堵在校门口向他讨要债务,让他每一天的校园生活都在同学们怜悯、嘲笑,畏惧的关注里度过,甚至不乏有平时艳羡他的人在趁机落井下石。
总之,在“雨宫莲”抵达东京之后,就再也没有被他们骚扰过。
......
再往后的内容,无非就是记载了一些如何在东京租房求学的艰难。
反正等到他穿越而来的时候,就只有他一个人的意志在支撑着这具虚弱的身体。
当然,也仅仅是一瞬间。毕竟没有谁会真的想要自己好端端的人生被另一个人取代。
来栖晓揉了揉手掌,随即关上了记事本。
他把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收拾回书包里,然后起身就要离开。
“雨宫莲”真是个倒霉的可怜孩子。
来栖晓想着。
当然,肯定没我倒霉就是了。
眼看着马上就要在西海岸清除那里造成严重社会危害的超自然现象,拿到白宫给予的天价佣金的时候......
来栖晓提起琴盒,面色阴沉地想着,然后朝向公园之外走去。
在经过喷泉的时候,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着一张苍白的侧脸。
莫名是心有所感,他下意识地低头看向水面里的自己,那对深灰色的眼眸里好像正燃烧着深蓝色的火焰。
仿佛是在说:
*
*
PS:
(加量的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