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少女所说,所有人都在看那位款款走来的女士,夏洛蒂也不例外。
胸围不算挺拔,可上衣紧绷且束身,显得胸也凸了,腰也细了。
这面相,算不得上乘,裹面的膏粉亦是厚重浓艳,唯有那倨傲与冷冽的言行浑然天成,仿若生来高贵,目空一切。
饰花的裙摆拂过地毯,带去沙沙的轻响,那女士似是相当满意众人的表态,继而昂起脖颈,丝毫不掩己身的骄纵。
这可真是,这一时代贵族小姐的完美写照,相当的刻板且无趣。
茶水尚且温热,还带着淡淡的甜醇,裹有一丝花瓣的余香。
不错。
“巴托里女士,您终于来了,这边,这边~”
丽奥娜向其微微颔首,却不即刻挪步,也不正眼看她,只是缓步行至中央,扬起喉嗓,向在场的所有人凛声说道:
“各位应邀而来的女士,作为此次茶会的举办人,我要先行向你们道歉。我本该早早地在庭院恭候你们,却因一些迫不得已的因素耽误了时间,实则没有担起本分。”
右臂抵按胸口,上身微微前倾,她作势鞠躬行礼,以表歉意,可无论是挑起的眉眼,还是高亢的嗓音,都丝毫没有低声下气,更像平淡无奇地陈述事况,敷衍塞责。
当然,即便他人有所察觉,又怎么可能在这位廷根最尊贵的贵族小姐面前扬言戳穿,倒不如说,趋炎附势才是彼此的常态。
“希斯小姐,您谬赞了,我只是承蒙了父辈的光,才有现今的成就。”
嘴上说着谦辞,然而,那半掩的笑意与轻快的喉嗓已然表达了她内心的受用。
嗯,的确是谬赞,就这位女士的仪态,浑然看不出有掺入事务的痕迹,连在外的情绪也不知收敛,又怎么可能是出众的掌舵人。
谈声未褪,再有恭维与隐忧的话音微微泛开。
“巴托里女士,您在百忙中抽出时间为我们举办茶会,这本应是我们的幸运。可近来的那起女性失踪案实则让我们感到不安,难得的圣临时节,却好巧不巧地遇到了这桩......事。诶,真叫我们好生担心,有时连觉也睡不安稳。”
发声者的话显然引起了诸多人的共鸣,一提到连环的失踪案,许多姑娘的脸上都流露出了担忧的神色。
容不得她们不后怕,当这起失踪案只是涉及那些卑如草芥的平民,她们本可以高居庭院,戏笑着坐而上观,可当消失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她们熟悉的人淡去音讯,又怎么可能还保持平静。
一时之间,整个茶会的氛围都变得沉郁了起来。
见到这番情景,丽奥娜非但没有紧迫,反倒是挺起胸膛,抬高下颔,信誓旦旦地放声道。
“姑娘们,这起案件的确让人不安,但我丽奥娜·巴托里向你们保证,不久之后,此案的真凶就会被绳之以法,公然于众!”
“这是真的吗,丽奥娜小姐?”
是适时的提问,仿若此前早有照应。
“太好了!感谢您的奔波,巴托里女士,感谢那位伯爵先生的辛劳!”
闻此,女孩们纷纷露出了惊喜的表情。
并未就此止住喉舌,丽奥娜继而挪步,走在被甘蓝环绕的天台,也用那双浅绿的眼眸居高地扫过每个人。
“所以,姑娘们,何必一惊一乍。或许,某一天,某个晚上,你们中的一个人,好几人,就会像之前的那位克希亚小姐一样,消失在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夜晚,悄无声息,不明不白。”
“可就像邀请函上所写的那样,悲哀的着色并不能掩饰我们的光彩,我曾记得,你们过去最是唾弃那些粗鄙的平民,嫌恶他们蠢笨的言辞毫无风雅,嫌恶他们肮脏的衣着不知检点,嫌恶这,嫌恶那......”
顿住嗓音,让无数的目光聚焦己身,欲扬先抑的铺垫皆已完备。
“他们一定会戏谑地指着你们,用最粗鄙的言辞,讥讽你们的惶恐,讥讽你们就像待宰的牲畜一般脆弱且无助。”
“若是被胆怯吓退,被恐惧裹挟,那我们便再不能反驳他们的话语,再不能否认他们说得分毫不差!”
只在最末转换称呼,丽奥娜逐一走过那些贵族女孩,那一张张拜服在自己足下的娇艳面孔。
“我想,这应该不是你们乐意听到的。”
“这里是旭日中庭,是那些平民渴望一辈子也无法踏足的场所,而我们天生就深居于此,深居于俯瞰他们的高度。”
“所以——”
尾音拉长,腔声上扬。
“昂起头来,高贵的小姐们。”
重新回到内环的中心,她轻拍桌板,让倨傲骄恣的话音传遍四方,淡入所有人的耳畔。
“看着我,看着这处庭院,你们本就无需慌神,你们本就可以像过去那样相信我,以轻快曼妙的身姿迎接往后的日子。”
“只要你们依旧记得曾经的安然,那就不会再陷入困顿的处境,因为,这里是廷根,这里是我,是我们世世代代经营的土地。”
沉默振聋发聩,即便附耳无声,可丽奥娜却能看清,那些姑娘无不端起腰肢,重塑仪态,崇敬地望向自己,仿若真正的众望所归。
扬起唇角,没有再起喉嗓,她明白,这些姑娘听进了自己的所言,也再而将希望寄于己身,就像过去的无数次聚会。
就此,茶会重新走向了正轨,欢声与笑语逐渐出现在每个女孩的颜面,管弦悠扬的伴奏亦是不绝于耳。
但夏洛蒂不怎么喜欢,她悉听了前者的言语,也知晓了冬临茶会的本质。
——一个为了取悦巴托里而精心操办,看似畅所欲言,实则阶级分明的合唱乐团。
乏味且枯燥。
可以说相当失望,虽然她本就是为了搜集线索,拼凑真相而来到这处中庭,但当那些欢声不为自己奏响,那再怎么悦耳都只是絮乱的杂音。
只是,相较于前世,这里的阶层差距更为露骨,毫不掩饰,甚至大有引以为豪之意。
她更多是无心与这些迂腐刻板的普通NPC聊些家长里短——实际上的确没什么人和她闲谈,或许是身份空白,无人相识,又或许是同行的鹦鹉小姐名声不佳,途经的贵族小姐下意识就避开了四人,仿若无声之间的排挤。
好在,还是有些东西能慰藉下华生小姐失落的小心肝。
两指夹住餐盘中的可丽饼,浸入热牛奶中微微泡湿,再干脆地小口咬下。
好好吃。
香甜与酥脆齐齐涌入腔内,惹得夏洛蒂不禁舒开了眉。
不得不说,这里的甜品点心相当美味,更重要的是完全免费,时而还有佣人补齐,附上天堂之名也不为过。
兴许是注意到少女没有加入茶会,参与沟通的意思,梅琳娜顿住笔尖,似是漫不经心地问道。
“看起来,华生小姐,你对这次茶会的兴致不佳?”
“嗯哼?”
瞧见这副可掬的模样,鹦鹉小姐不由得捂住唇角,哑然失笑,同样,她也取出手帕,递与前者以作擦拭。
“擦一擦吧。”
“谢谢。”
直到咽下糕胚,夏洛蒂这才捋顺唇齿,回应了对方的问语。
“实际上,我更关心那位失踪的克希亚女士,毕竟,悬疑的故事总会从这里起笔。”
“哦?难道,华生小姐也对这类市面流行的小说感兴趣?要知道,那些小姐们可都是打心底瞧不起这些庸俗直白的文字。”
面色一怔,梅琳娜的眼中随即泛起亮光,连笔尖的墨晕泛于纸上也浑然不知。
“哪有什么瞧不起,文艺作品能做到优美且通俗,不正是适合所有人阅读的类型吗?近来,我还翻看了一本名作《苔地新贵》的小说,不得不说作者的用词相当妥帖,哪怕是普通人都能看得进去。”
很明显,这是刻意的称赞,既是心存猜测,那夏洛蒂也乐于含沙射影,指不定就能收获一些意外的收获。
毕竟,一位作者,又怎么会不喜欢一个诚心赞扬自己的读者呢?
她可太懂该如何扮演这类感同身受的角色了。
“咳,咳。”
连咳了两声,鹦鹉小姐的脸庞不知何时就泛起了淡淡的红晕,连话音都带上了几分急促。
是读者,是自己的读者诶,而且是这么一位合衬己心的飒爽佳人。
“实际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除了《苔地新贵》,我还翻看了不少同出那位作者笔下的书籍。”
瞧着这按捺激动的神情,听着那局促不定的嗓音,不必多想,这位梅琳娜十有七八吻合自己的猜测,就是那个出名的小说作家。
没有就此沉浸在情绪之中,想起华生一早的问题,鹦鹉小姐当即摆正仪态,沉声开口道。
“呃,关乎那位克希亚女士,该怎么说呢,其实我和她也算是有些往来。她和我的父亲类似,都是从商业起家,就像那些贵族小姐说的一样靠捐献的钱财获封了爵位。”
不以此为耻,少女的言辞坦荡自若,谈吐间丝毫不避众人的视线,有若立于枝头、昂首啾喳的鸟雀。
相当欣赏梅琳娜展现在外的磊落,夏洛蒂同样蹙起眉眼,就像个不同流俗,只为友人打抱不平的好姑娘。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梅琳娜小姐你应该也没有来到中庭的理由吧,毕竟,这些人趋同的目光可真叫人烦躁。”
被这番认同的言行打动,梅琳娜本想束口不语以隐瞒家情,可念及笔友的身份与初步的印象,在默然片刻后,她还是妥善言辞,就这么开了口。
“......实际上,是因为父亲名下的产业被那位巴托里先生打压得有些严重,所以,他让我参与这次茶会,借机与丽奥娜小姐攀谈一二,以缓和紧张的关系。”
零散的信息整合为一,顿塞的思绪若拨云见日般彻底清明。
梅琳娜的处境似乎和欧肖小姐的前身如出一辙,连同克希亚女士的商贾身份,这起连环杀人案的发展似乎处处有利于巴托里一氏。
要么就是单纯的夸下海口,要么,就是这位嫌疑人的动向从始至终都在她们的掌握之中。
亦或者,这起案件本就是她们有心致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