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也到这个时候了啊。
在出行前检查好家中电源之类的情况,秋百忙之中抬起头,瞥了眼因为即将出远门而闹腾的电次等人。
额前刘海稍微有些挡视野,于是他心想是不是该剪头了,更多的是慨叹此次回乡的不同之处。
说起来,好像还是第一次呢。
外面在下雪,窗沿漏进来的寒气舔舐指尖,在思绪的漂流中驱散向更北的地方。
回去扫墓时身旁有除阿至以外的人,好像还是第一次。
看来这次会十分吵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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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坐新干线。
自打他们离开故乡,每每回去时都会选择坐电车的方式。哪怕考到了驾照、买了车,也因已成习惯而没换过回去的方式。
秋本想提醒关于帕瓦和电次可能会在人满为患的电车上闯祸,但是话到了嘴边又慢慢在止住后消亡。他看着被至吆喝着帮忙去分担点事的两人,才发觉他们早就和以前全然迴异,甚至会主动替家里人着想了。
至顺便兴致勃勃地叫来了姬野,引得秋一阵无语。
“这可是我们家很重要的事哦,你以为是什么出游旅行吗?”
对此,那个老是让人捉摸不透的家伙慢慢减少没心没肺笑容的弧度。
【原来你也知道,这是“我们家”很重要的一部分啊。】
直到颠簸不停的电车开始行驶,他都没想明白对方这句话的含义。
搞得好像他什么时候“不重视”一样,真是莫名其妙。
“秋君,你在想些什么吗?”
正当秋看着窗外发怔时,身着便装的姬野伸头过来。
“没有。”
秋眨眨眼,随即把视线从电车外不断掠过的风景中收回。“只是在看风景而已。”
“欸~~这样啊……”
姬野眼罩旁边完好的那只眼珠转了转,在闲聊的语气中开启下一个话题。
“秋君的故乡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肩膀相靠,秋在姬野的眼中思索起来。
良久,他都未能给出令自己满意的答案。
“去了就知道了。”
总觉得以前好像聊过类似的话题。
当时的记忆在时间流逝后逐渐淡化,寄到如今的只剩下姬野的嘴角,还有各种模糊不清的画面。
烟雾。
对了。
那时候,我们好像在抽烟来着。
看向车厢的方向,秋站起身。
注意到他的动作,至问了句要去哪。
“吸烟区。”秋随口答道。
“我也去。”姬野。
到车厢相连间特设的房间时,不大的地方已然聚集了与其不相符的人数。
秋没有因为这点皱眉,只是等姬野也进来后细心地替他关好门。
“我们这种人就是会因为脑子里想到烟,而情不自禁地想抽两口呢。”
姬野嘿嘿笑着。
秋不置可否,对她看穿了自己来的理由表示习以为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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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干线很快抵达北海道。
列车门一打开,扑面而来的冷空气便钻入衣领和袖口等所有存在缝隙的角落。
【已经离开东京了】———哪怕蒙着眼或者根本不告诉你,也能清晰地在下车时有如此感受。
耳边划过工厂废热以外产生的风、鼻尖招呼来合成香水以外的爽朗清新。
雪纯白地落在肩膀上,述说家乡无声地欢迎。
帕瓦开始神经质地大声喊些什么【本大爷降临于此啦!】,电次则因为这新奇的体验呆呆仰着脖子宕机。
无奈地将帕瓦按住,至拖着各怀心思的几人朝预定好的行程方向前进。
在每次都去的大型旅馆存放行李、稍作歇息,这次因为订了不同规格的房间而颇具陌生感。在那之后原地找了家大伙都乐意吃的餐馆解决午餐,随即趁着天气晴朗来到墓园。
扫墓过程比想象中短很多,同时顺利很多。无非就是在至和秋家里人的墓前说些长长短短的,顺便介绍下电次和姬野的身份之类。
电次尚且正式又拘束地弯弯腰说了点东西,帕瓦鄙夷地不解道【你们人类为啥要对这石头说话?】,结果被至狠狠从脑袋上揍了一拳,眼冒金星地下跪了。
至于姬野?
谁知道。
秋当时在走神,所以什么都没听进去。
他唯一的感受,就是北海道这边的墓园要比东京有人味很多。
这么形容也不尽然,毕竟那怎么说都是墓碑们密密麻麻集合成的群体。用“有人味”来形容多少有点太惊悚了,还不如讲墓园很热闹呢。
只是无论如何都很确定,这里没有东京墓园那的荒凉、哀伤和孤寂。秋同样去给画家他们吊唁过,所以能有资格评价出口。
到底为什么呢……。
望着堆于墓旁的雪,秋拢了拢包住他脖子的围巾。
……
打火机点燃,寥寥升起的白色混入空气之中。
秋呼出吸进肺里的烟。哪怕不这么做,温度也会感染平常吐息的颜色,这样一来就分不清哪些是真货哪些是假货。
“你在这里啊。”
根着声音转头过去,看见缩脖蹒跚过来的姬野正拖着靴子、从脚下的积雪中踩出一条道向他走来。
“真冷呢。”姬野缩缩肩膀,夸张地抱着手臂摩擦,同时露出意外的神色。
“干嘛不去和至君他们一起待着?”
她“啊”了声,像是明白了什么。
“是不想在父母的墓前抽烟,怕被他们看见斥责吗?”
秋摇头,不过后半段的动作明显有点犹豫僵硬,那不是因为冷而出现的。
“不是……吧。”
话虽这么说,实际上可能确实有类似的因素在。由于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理稍微有些难全盘否决。
看着他迷惑的样子若有所思,姬野走近,来到和秋肩并肩的位置低头翻找起口袋。
不用去看也知道她在干什么,随着“嗒”的一声打火脆响,姬野的嘴里也多了根和秋同样的东西。
就这么目视远方,两人什么都没讲。
“秋君。”
察觉到他在避免和自己对上视线,姬野莫名感到了一股没由来的安心。
真的,非常非常异常的安心。
“我们认识有多少年了?”
秋没有经过思考,几乎是脱口而出。
“7年。”
伴随数字返回来进入开口者的耳朵,秋自己都被数字的重量触碰到了什么。
姬野的笑容颇带上了沾染成熟的感慨,那是与平常轻浮的她形象判若两人的表情。
“既然都这么久了,你也就能知道我今天是想要说什么了吧。”
“……”
秋张开嘴,结果唇齿间的距离只存在了白驹过隙般的刹那,紧接着又在沉默中回到原来。
良久,他终于是给到等待着的姬野回应。
“嗯。”
单单一个轻到不能再轻的词,却令姬野放出了咬在口中的湿漉白气。
“你也知道的啦。”姬野的手动了动,似是想挠头,可惜因为拘束和紧张没能成功从口袋里抽出来。
烟头在缓慢地燃烧。
“我不擅长说那些话,又不是什么十几岁的女孩。对我这种快三十的家伙来说很难为情的。”
“也没到快三十的地步啊。”
不知道该讲些什么回应,秋只能生硬地就着她的话头随便发表些什么。
“说法啦,说法。”
不自觉因为心情省去了几个无关紧要的字眼,姬野不轻不重地肘了肘秋的手臂。
秋无言以对,或者说没能拥有合适的语言破局。
此话过后,两人又进入了不约而同的沉默。如同脚底厚实的积雪一般瘀堆在脚下。
“……所以?”
姬野转过头,看向秋的时候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
“总不能因为不够浪漫,而选择对我的心意置之不理吧?”
【心意】两个字像是打破了存在于某处的话匣子,又或许是目光中现出对方的侧颜给予了姬野迟来的勇气,她开始吐出更多早已烂熟于心的言辞。
“要是秋君还以为我是以前那个喜欢你只是因为脸的低俗女人,我可是会很伤心的哦。”
姬野开玩笑般自嘲道,“真是那样的话,为了这种东西下定决心陪你去面对玛奇玛的恶魔大军,也太恋爱脑,太白痴了。”
那时拿到的【入场票】,现在终于能派上用处了。
秋还是哑口无言,沉默得令墓碑都发慌。
他还有所忌惮。
姬野当然明白。
“以前的话,是因为你觉得当恶魔猎人会短命,温柔过分也是种残忍啊。但是事到如今,已经不用担心那个了吧?”
她说的没错。
“害怕在向枪之恶魔的复仇中死去,不也尘埃落定了?”
这不是咄咄逼人,而是按下迟迟未落的事实印章。秋完成了对枪之恶魔的复仇,而且是亲手。
“即使如此,你也依然要明哲保身吗?秋君?”
本该要有怒意的。
然而话及此处,姬野的声音还是很平静。
因为她不是在质问些什么,也不是在同谁争吵。
只是普通地,安然地,在为自己或秋解开什么绑在脚边的东西而已。
“秋君。”
秋能感受到她的视线,那是种能融化雪的寒意,又不会引起白雾的适当灼热。
“都结束了。”
她知道她在指什么,他也知道她在指什么。
雪从姬野目光与秋的侧脸间飘过,燃烧殆尽的烟头在手中停止缭绕清烟。
……
“结束了吗?”
秋喃喃道。
“结束了。”
姬野看着他肯定。
“结束了啊。”
眨眼,远方的墓园从眼中消失。
秋垂下头。
肩膀从紧绷的状态内缓和到底,喘出口气的松懈一直蔓延到夹住烟头的手指。
秋像是被温度冻住的脸开始行动,眉毛率先撇向两边,随即是嘴、鼻子、眼睛,皱巴在一起代表的并非是痛苦,而是截然相反的解脱。
为什么时至今日,我才发现这一点呢?
扭头过去,秋总算和姬野对上目光。
没有热泪盈眶,也没有什么激烈的言语交锋,更没有漫画里出现的那种觉得一切过去,突然就晕倒或是在雪里躺下的解脱。
“什么嘛,你的表情。”
姬野好笑地注视着秋。
“又不是人生结束了,只是人生里的一个片段,一个插曲章节结束了而已。”
是啊,就像青春似的。
没有青春的秋,没有青春的少年,在玛奇玛一战后终于是结束了自己的【青春】。
“你说得对。”
秋合上眼,嘴角也露出了和姬野相似又不相似的放松弧度。
“确实是该……向前看了。”
把指间的烟蒂放进装烟头用的铁盒中,秋顿住片刻,又准备从另外完好的烟盒中抖出一根新的。
偶尔也任性一回吧。
至少现在,我能够这么任性了。
姬野的手指悄然堵在他嘴上。
“表示点什么呗?”
逐渐在秋无声的回答中变回平常所熟识的那个姬野前辈,带眼罩的女人俏皮地贴近半步。
“秋君,”
积雪之下的脚尖动了动。
“现在来和我接吻吧。”
被她的直接打了个措手不及,秋左右手都拿着东西,所以没机会拨开姬野的指尖。
“在这里吗?”
他好像有点不情愿。
“不愿意吗?果然还是觉得在父母墓碑附近会被看到?”
“倒也没有……”
姬野的脸庞被温度冻的有点发红,秋看不到自己的脸,但他希望会比对方好上半些。
又遇秋罕见的难为情表现,姬野先把踮起的脚尖放了回去坏笑道:
“难道是想在一个更浪漫的地方献出初吻?”
秋呼出的白气不自然地停止了半秒。
“……?”
姬野略感意外。
“咦?难道说不是初吻了吗?对象是哪个女孩子?”
生涩地张张嘴,男人迟疑着该不该实话实说。
“没事的,”姬野自顾自敲了下他的胸膛,“我不会在意的啦。”
秋还是在犹豫,这回脸色都复杂了起来。
闻言,对方先是愣了两秒,接着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
“算了。”
笑着搂住秋的脖颈,姬野望向他的眼睛深处。
“至少,这个要让我夺得第一。”
“什么?”秋不解她在指代的东西。
“接吻次数。”
姬野晃晃脑袋,同时举起手臂摇着指头。
“你可不想在死之后,被谁统计出接吻次数最多的其实是【烟】吧?”
这倒确实。
“教会你抽烟的人是我。”
姬野继续道。
“所以———”
将要融化的冰花停在鼻尖。
“也由我教会你接吻吧。”
白雪皑皑,黑色的墓碑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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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去哪?”
回程的电车上,至打着哈欠问起身离坐的秋。
“抽烟。”
秋回道。
于是至不再管他。
经过几人腿前时,秋陡然停住。
这引起至的关注,还以为他遗漏了要带的物品,准备帮忙伸手送过去。
结果秋其实是主动把打火机递向姬野,她则在短暂的愣神后欣然搭着秋的手跟上。
眼看两人结伴出去,至疑惑片刻,像是想明白了什么似的睁大眼,然后满意地眯起。
他伸了个懒腰,随即帮互相靠着睡的电次帕瓦盖好拿出的被子,偏头向窗玻璃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