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以说,你在我这是不可能得到想要答案的。”
或许是有些厌烦了对方的悄摸打探,宇宙的魔人———恶魔科斯莫用食指轻轻拨弄书页的缝隙。
这片图书馆空间里的她到底算魔人,还是原身的恶魔,至从来就没能搞明白过。
“你不是号称无所不知吗?”
见“软硬不吃”中的软首先失效,硬的也不太方便来,至还妄图尝试下激将法,不过说实话他也没对此抱有太大希望。
科斯莫的回复是闭上双眼的叹息。
“第一点,我没有【号称】。非要说的话,只能讲是确有其事。”
总算开始正视来她这里骚扰的这位不速之客,和“外面”的她形象相同却完全判若两人的小宇宙道:
“其次,你问的问题可不是【能被知晓定义的真理】。”
指甲在咔嗒咔嗒地敲桌子。
“这种问题你应该去问未来恶魔。”
至张口。
“……不过他那边唯独看不到和你有关的未来,我想也是白费功夫。”在至发出声音之前,科斯莫就帮他说完了想说的话。
果然无所不知。
都说到如此地步了,至不得不接受事实。他因为失望整个人在打击中萎靡起来,看上去和蔫掉了似的。
科斯莫确实足以被称为全知,然而【我接下来抛出的硬币会是正面落地还是反面落地?】这类问题实在有点过于犯规,得不到想要的回答也只能说正常。
场面变得沉默起来,沉默到逐渐散发尴尬的酸味。
“啪嗒。”
终于,科斯莫捧着厚书稍微直起点腰,把它叠上桌边高高的书塔时发出了声音,总算让沉默的水潭掀起了那么几丝涟漪。
“其实我知道有个说不定能帮到你的地方。”
视野边缘,萎靡的公安听见这句话马上立得跟棍一样。
“什么什么?”
懒得和这讨厌的男人过多纠缠下去,科斯莫向至索取了张空白纸页,接着落笔流畅地写下地名将其推回。
接过纸页,至看着上面工整的外文地名磕巴地念出。
“这是干什么的地方?”
以防万一,他试着询问了下更多信息。
“【时间恶魔】及其契约者的居所。”
挥挥手,科斯莫也不管他还有什么话,直接把至从图书馆里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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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去的话就明天快些去。】
总有点在意科斯莫最后的说辞,至买好长途飞机票后即刻出发,花费十来个小时的时间抵达巴西南部的某个小城市。
根据经纬度以及当地向导的指引,他总算跋山涉水成功找到了想去的地址。
时间恶魔与它的契约者居住于绿植环绕的森林中,这地方离最近的城市都隔了约十公里。
迈步来到屋前嘎吱作响的门廊处,男人伸手敲了敲门板。
没人作答。
于是他试着推门而入,结果发现对方居然真的没给家里上锁。
“有人吗?”
公安小心翼翼地用葡萄牙语问道,“有人在家吗?”
昏暗的屋子内部传来一个模糊男音,听声音感觉像在起居室而不是客厅。如果没听错对方是在用英文叫他进来。
既然得到了主人的应许,至就不再偷偷摸摸。他给鞋子套好塑料袋,接着大步走进客厅。
侧转脖子,他左右环顾起来。
时间恶魔契约者的房子比想象中杂乱,无用的杂物随处可见,远远超过了家具的数量。令人疑惑的是,明明环境都成这样了,地板与隐秘处却不见多少灰尘,而且主厅内还存有莫名其妙的壁炉,要知道这里可是那个冬天最冷都有十几度的巴西。
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连接走廊的卧室传来,随之出现的是一位不修边幅的青年褐发男子。
他先是撇了眼直愣愣站在客厅中央的至,接着面色不变地开口道:
“啊……是你啊。”
仿佛他们曾经见过很多面似的。
见他好像显得和自己挺熟络,至疑惑不已。
“我们什么时候见过吗?”
“没有。”
出乎他的意料,这位气质和实际外表年龄严重不符的男人摇摇头。“对你来说,我们在这之前从未见过面。”
他的说辞并没能为至解惑,反倒愈发勾起他的好奇心。
【总觉得在哪见过这种既视感?】
他如此思考着,但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好了。”
结果还是那名不修边幅的男人先开始将至来此的目的提起。
“来谈谈交易的事吧。”
“你先等下。”
存在感过于强烈的好奇心一时间压过了正事,公安疑惑道:
“呃,那个……”
话刚脱口,他才记起自己还没问过对方的名字。
“杰克。”
不修边幅的青壮年男人感觉像知道他要问什么,随便报了个称呼。因为听起来即不是巴西人的名字,又大众过头了,所以很容易就能被判断是假名。
至没过多在意和称呼有关的东西,反正他应该也不会和杰克过多打交道。
“你说【对我来说从没见过面】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见过我很多次了?”
这句话其实也能被理解为至太过出名,导致杰克在电视上或是什么地方看到过他,不过从语气上听起来完全不像这么个意思,更像是他真的和至面对面说过话似的。
“每次都要解释一遍……”
杰克小声呢喃的话没能逃过至的耳朵。“我也考虑过干脆写下来直接给你读,不过你不是【每次】都会来,也就懒得天天写了。”
不论怎样,眼前这位眼袋颇重的邋遢外国人算是同意了为至解惑的请求。
眼见他背朝着沙发坐下,至也找了个能坐的地方洗耳恭听起来。
“我在很久以前和时间恶魔签订过契约,得到了当时我想要的东西。”杰克道。
至注意到他在发音的时候有点怪异,如同长时间没和人说过话一般。运用自己的口舌也会显得生疏什么的,他想都没想过世上会存在这种事。
正当他因为习惯分神关注其他表象之时,杰克说不出是早就顺从还是依旧痛恨地搔了搔头皮。
“作为代价,我被【永远困在了当天之中】。”
“永远困在了当天之中?”
至皱起眉。“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对上视线,至终于首次看清了男人的眼睛。
先前因为屋内昏暗加背光的原因,他从来没机会好好打量这个颓废无比的男人,直到此刻至才发觉他的瞳孔深不见底。
并非是物理意义上的什么畸形,而是精神层面上的空洞。非要打个比方,那就是把百万富翁的一切全部夺走,接着再罚他余生去干清理印度厕所的工作,等富翁临终前一无所有地躺在社康中心的病床上,到时候露出的就是那种眼神。
之前说话时公安可没从对方身上感到这类气息,真是反常至极。
“每一天的我都被困在了那天的循环之中,只要时间一到就会继续回到当天的日期。”
杰克嘴里蹦出的东西像什么都市怪谈或者童话故事,顷刻间让至花了番力气去理解含义。
“就像《土拨鼠之日》那样?”至诧异地大眼瞪小眼。
“就像《土拨鼠之日》那样。”杰克漠然。
“不会疯掉吗?要是自杀了怎么办?而且【每天的你】都被困在那天的话,一天之后的“结算场景”又该由哪次行动来决定?是固定在这个地方的这里吗?”
一股脑问出了大堆问题,此刻至的求知欲已经远远超过了他来此的目的。
在他穿透力十足的眼神中,杰克缓缓开口。
“确实有疯过几百年的时间。”
骇人听闻的话语从他嘴里出来时有种事不关己的空洞感。“在那之后只过了短短二十年左右,居然就重新在每天的浑浑噩噩中找回意识了。然后就一直维持到现在。”
“几百年?”
至扬起单边眉毛,“你究竟在【今天】循环了多少次?话说这个次数是由什么决定的?随机的吗?”
“你的问题太多了。”
杰克哀怨地蹬了他一眼,于是至闭好嘴边继续等着他慢慢讲。
“超过一百年后我就没再计算过。不过按时间恶魔的说法,今天的我已经循环了差不多三千年。”
他冷笑两声。
“还真是赚啊,只用有过去的我这一个客户,就能保证每天吃各种情绪吃到饱。”
杰克忽然沉默了一会,说不清他脑海中想到的是什么。
“自杀会立刻重置到那天开始的时候,至于什么【结算地点】,则是……”
拨弄着手上的老茧,他忽然道:
“你知道平行世界理论吗?”
至点头,没有忘记不要插嘴的戒律所以把嘴紧紧闭着。
“实际要复杂很多,不过任然可以用它来解释。假设昨天的我世界上在【α】上面,他最终跑到了十公里外的马路上,那么和他同处于【α】世界线上的那个我今天就会从马路上开始循环。”
杰克稍微用手指比划了两下,为了能让至的疑问更少些而在做出方便他理解的行为。
“循环次数同样也是由时间线决定的。可能另外一个平行宇宙的你来找我,那里的我就只循环了7天。”
他的这句话让至想起科斯莫的强调,“要去的话就明天去”原来是这个意思。
要是时间线不对,也许他后天来的时候杰克根本不在巴西?科斯莫还真是无所不知,连对方今天会在哪都知道。
当然这是他的理解,实际情况有些出入也说不定。
这同样很好地解释了为什么杰克选择定居在深山老林中,要是昨日同样时间线上的他还是个疯子,正跑到城市里四处杀人纵火,那今天神智正常的他循环时就不得不应付大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记得你接下来是准备问【被处死或者自杀的时间线】怎么办来着?”
杰克漫无目的地看向天花板,上面扒着只陪伴了他千年的蜘蛛。“嗯……上次遇见你已经是好久之前了,所以记不太清啊。反正每次解释之后你都没弄懂,还是跳过这个问题吧。”
至张口。
“———因为体感时间的每天,或者说每次循环都是单独的世界线,所以不存在你说的那种情况。”杰克又一次提前回答了他。
简直和未来恶魔似的。
【幸亏时间恶魔不是敌方,要不然它这无法破解的能力真的很棘手,而且比炼狱还折磨人。】
至的脑子中刚生出如此想法,紧接着又不安起来。
【不,真的不是敌方吗?】
偷偷撇了眼正在放空思维回忆什么的杰克,至这才敢偷偷松下一口气。感觉其他时间线的自己没把想法说出口真是太好了,要不然绝对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没什么特别的事了吧。”
杰克宛若虚无的声音把至从思绪中唤回。
【哦对,我是来干什么的来着?】
“继续谈交易。”
还是杰克提醒了他正题。
伸出一只手,不修边幅的男人推来桌边的杂纸。
“我只是时间恶魔的嘴替而已,想等它出现还是算了。代价是【一个你会永远留在今天,产生的情绪作为时间恶魔的食粮】,回报是你想知道的东西。”
他望向杰克。
“和我契约的恶魔怎么办?他们目前住在我的身体里面。”
杰克眼中的空洞泛起些微涟漪,再看又好似错觉。
“这得看你。”
他阴恻恻地笑了出来,这是至进来后第一次看见他露出笑容。
“反正对我来说是多了个伴,虽说你和我的时间线完全是随机打乱的就是了。说不定发疯的你会去摧毁世界,又或是折磨和凌迟我呢?呵呵呵呵,那样好像也不错……”
他果然大脑中的哪里还是疯着的,不如说至就不该产生他其实早已摆脱疯狂的错觉。
随着屏蔽想象后果的思考,至操控手指写下签名。
“好。”
杰克郑重地把那张纸丢进垃圾桶。
“想要在关键时刻赢下那个叫玛奇玛的女人,只需【在无助到不知道该怎么办时,找个苹果吃掉】就可以了。”
?
至充满怀疑地盯着他。
“你认真的?”
杰克面色不变。
“据时间恶魔所说,时间线上做过这事的你都赢了。”
鉴于恶魔契约之间的真实性,公安检查好自己带来的东西,接着收拾完毕就准备离开。
打开门临走之时,他听见杰克的声音从后方飘飘悠悠地传来:
“你应该庆幸来的是今天而不是明天,因为明天的那家伙,据说在时间恶魔的循环中待了三亿年。”
听见不是什么很重要的事,至顿了一下后关好门。
待他走出房子,那句话的威力才在细想中爆发开来。伴随出现的是阵阵毛骨悚然与寒毛齐立。
三亿年……
经历过那样漫长时间的家伙,真的还能被称之为【人】吗?
他逃也似地离开了巴西,时至今刻还会忆起那座破旧阴森的屋子,以及其中也许盘踞着的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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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干天后。
至由于失去仁慈的原因,听觉与视觉所剩无几,身体也虚弱得快要动弹不得。
在这种情况下,该怎么确保那把【手枪】射出的唯一一发子弹能命中玛奇玛?
思来想去,他用混浊不清的精神否决了绝大多数方案。
所以至拿起苹果。
不出所料,舌头也尝不出味道。
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