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遥远,苦咸。
仙舟人穿越星海直至彼端的目的,在摘取并服下了这一果实后所得到的,远没有帝君所期望的美好。
即现在了,苍城人的生活,普通人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依稀流年,春种秋收,仍如往事。
新的烦恼和新的忧愁,每一个都无声无息的来。
睡梦中,众人捧着无上的果实聚在一起,一遍又一遍欢呼着,而后人群越来越来越来越少,有的被火焰焚毁,有的被同类相残。
果实垂涎欲滴,建木高耸齐天,千百年,人死尽了,而它们仍永恒秀丽。
尸骨一堆,黄土一捧,这里,到底不是真正的天国。
“帝君所求…”同伴们互相对视,就连曾牺牲战友的惨烈都遗忘掉了,只觉着看到了真神。
“不老不死…”正当其时,留彻所替代的仙舟先人被友人按着肩膀,只一愣愣的疼,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这男人只手捧着果实,好似紧抓着自己的生命,稍清醒后,举起果实笑着对向他。
而天雷一纵,光阴瞬逝,却只见邪魔秽物,仍手捧果实,血渗残裂。
“神物自晦,岂可昭昭。”留彻一刀挥下,正如这灵魂千年前曾做出的行径,亲手取下了同伴的果实。
“安眠吧,我承诺,必带你前往真正的国。”
留彻对着这苦痛的灵魂低语,又悄然间取走他的痛苦,让这老人,再逃一次魔阴。
苦痛的记忆如镜碎散落在地上,留彻低眉一看,全身的碎屑便又多了一道。
如此,才息。
现实世界,留彻侧躺在特意垫了软席的玉案上,膈人的触感实在不适,连暂时的休憩都不能安稳。
“米奇恩。”
见到空无一物,留彻单手在空气中旋钮,凭空捏出了一个天使般的机兵。
足量的善行,所积功德,可以随心的制造或引渡它物役使,积累数十年,也终于接来了它。
时械神,米奇恩。
小巧而辉煌的红色天使机械,翅翼则渡为金,对称而简洁,最为夺目的,则是正中的那张面庞。
毫无疑问,那是属于人的脸。
瞳孔透彻,圣洁如神,任谁看了也挑不出毛病,只和机械般的躯体相配有些诡异。
“那狱卒行事,你需一护,而后生死不必过问,再者,走上两趟,其一,顾好馆中一众花草牲畜,其二,上至司官下至病患,不要援我。”
这两事,留彻分开两张白纸分别写下,特意没有用玉兆传信,也只是不想消息到了某些贵胄耳中。
仙舟有守眠制度暂扼了他们威风,但也绝不是什么都没留下,一但惹上,也是十分难缠,不亚于田间蛀虫。
“主。”米奇恩答,“那老人?”
“最多两天,我前去看他,正年节盛世,诸位云骑的家中遗老,我需先一一探视。”留彻闭上眼,右手撑在案上扶着头,不再答话
米奇恩点头称是,也不再问话,六翼张开,轻微扇动,不想引起太大的风,生怕打扰了“主”的安稳。
它的动作向来很快,只是做报信官属于是轻贱了,战火沙场,肯定是更为合适的。
只是现在的情景,却也没什么太好用的,自犯下大罪以来,留彻也渐失去了些什么,而现在正,人性或也是其中之一了。
夜高挂,悲空的星光打在玉案上,皎洁如月,但烙在劣迹斑斑的手臂上,灼热而刺痛的触感还是再度惊醒了他。
这牺牲的痕迹,是献身所带来的荣耀,留彻用手一抹,黑色的浊血喷涌而出。
和旁人魔阴所产生的畸变不同,留彻,说到底,不会产生如同心魔般的存在,不会得这样的病。
再抬手,如枯枝般的双手已很难经起太多的动作,麻木到丝毫没有掌控身体的感觉,似乎比起心灵上的痛苦,已经算是相当幸运了。
“必须得再快些。”留彻睁眼透过光线看向天外,星辰的痕迹应当是正好又过了一天,“还需要创造。”
这是确认无疑的,一天同时处理了两份有关魔阴身的罪孽,直要将身体使坏了。
想要改变自我,让自身超凡脱俗,这样的代价实在太过昂贵了,非寻常善果能够支付。
看清自我并突破,每个人都应该清楚这是很难可能做到的事才对。
还需另寻办法才是。
留彻现在心不在此。
世界不偏心他,更是不使绊子折磨就已经善了,反倒是足下小民,街坊四邻,一个个都要捧他敬他。
为心,为魂,必需牺牲。
“只差时间。”留彻再度闭上眼。
果真曼妙,同它作对。
…
凌晨。
有人同样无眠。
狱卒云骑庆幸的回到家中,锁上门后又小心翼翼的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飞速打开玉兆,连将一众通讯方式齐齐销毁,再度打开,又仔细了几遍,待看见空空的列表和讯息后才喘了一口气。
他是怕极了私下收老云骑钱财放人一事被暴露,要说人真放走了,收了钱财也算心安理得,只这留彻表现,实难让他心安。
虽收了这一笔巡镝后半生大可无忧,可想到那老翁生平,事后必心中难安,苍城人从不见得这样处事。
狱卒在家中来回踱步,也不知具体该如何是好,留彻来苍城虽只有数十年,但名声极好。
他见那老翁今日求他,也确实是以性命相求,不见留彻心恐死矣,这才以日昏为由,暂缓押送十王司,后待放还。
但瞧先生今日表现,是有些善心的,也不愿害他,愿意直往十王司去,这反倒令他不知如何是好了。
唉,狱卒忧愁的想着,去年战火纷飞,伤了根骨,太缺钱财,家里的烛光又快暗了,只照得亮半张脸。
既上不得前线,也退不出云骑,只堪堪拿着这些份额,而有了家庭,更是连这工作也不好丢了。
得了长生,却也没改变什么,唯将长生种的尺画得更大了,又能做些什么。
狱卒咬了咬牙,愤然拍桌:
“先取药送回狱中,而后退回财物,往后细致款待先生,魔阴事大,也不算恶了!”
“非怪我不行善事,实不能为!”
说做就做,狱卒拿出古卷,取出封口,将里面的药方倒出,落到桌面轰隆作响。
那当然不是纸卷发出的声音,狱卒端起药方,包裹的宝玉晶莹剔透,又厚重非常。
非药石可医的病,也只它治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