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寒芒,条条铁索路路搭。
苍城狱下,曼色青苔,幽风拂来,冰寒碎意分外袭人。
现在正是黄昏时,天色夜如流,只有些许银光泄,空深冷囚,四面无人。
留彻安坐在中心处,盘腿守神,细调心息。
天凉薄,却半披了件破烂法衣,内衬着深白色内衬,衣口处,也能细看出几条浅色细线缝补。
面前烛火灯台齐备,墨笔纸砚无一有缺,桌侧玉盘半倾,置有饮食数份,色香味无一不全。
只是留彻既无意就宴,也无心纸笔,心神全被脑中梦魇侵扰,连坐功都乱了分寸。
岁到夜时,未至凌晨,囚笼外只有秋风唤乌啼,周遭肃朗,很是清净。而旁人不见的心中,指责声却是一声又一声。
是一幕幕别离又别离,而春去秋来早。
心意轮转,他成了另一位无端的旁人,一个老人,摘得了长生的果实,又在仙舟火劫中做了英雄的伟人,偏因为今年的秋天早来了一天,就失了心魂。
要说在那一刻,于仙舟的他同死亡无异了,长生者唯一的恶疾,大家避之不及的病。
“魔阴身。”留彻受完罪平淡的吐出这词。
这位老人倒也没受到什么指责,在留彻千疮百孔的记忆里只勉强算得上平淡,只是在意识到自己就连疯魔都无声无息后更痛苦了。
心腔都拼命呼吸喘气的时候,这老东西竟也只能拼命的狂笑着了,面对久不着家的亲友,也只是癫狂的笑罢了,与他共享完这一痴狂的留彻也只能摇头再摇头。
自来到这个世界,留彻经受过最多的罪恶,也无非这些无恨之苦,同旁人无关,又同世界密切相关,所见凡俗,无一幸免,适才特意在小市街坊开了家小馆,尽解些烦心事。
前世顺遂既过,也没什么伟业,有烦恼也有喜悦,总之二十岁毕也只是坎坷不平,反倒是此生的经历更叫人怀念。
刚来时为了超凡脱俗,犯了极大的罪,甚至不能言明,以至于此生都要偿还,一次次替罪羊的经历,只能算小小的利息,留彻也乐得为他人告罪。
而在下定决心救赎,无欲无求选择了告罪之时,反倒是得到了梦寐以求之物。
那反倒是不重要的了,有了极好,只看着笑容,也觉得欢心,心有难时,做些反事,也可开解。
每做些善举,或替人分些痛苦,就能积些份额,一足够,就能引渡来空想的能力,或创造些宇宙的超凡做伴。
可惜常人所难有界限,常人所做也有界限,飘飘良久,也只勉强不算徒劳,得了些劳碌费。
只没必要在这里使劲罢。
留彻微笑,看向打开的大门。
那老人病重,本就身有顽疾,岁更加之,为他所治,市坊无人不知,他人早有关于魔阴身的疑问,只不好开口。
前日,被他家人找上门来拜访,一时解释不甚,留彻魔阴发作的模样被撞见,这才被云骑找上。
但来苍城数十年,待周遭众人,也不算寡恩,托一众友人小吏,也没上到十王司中。
幽幽深牢,纵狱卒再如何敬他,也不敢自己打开牢门特意放出他来,想来,应该是那老人后辈和长辈通过玉兆打探清楚,特来交代了。
寻常人家家底一般,关系也浅,不能和一些贵胄一样,只言片语就解决了此事,即这狱卒敬他,也定是背了风险。
想到这里,留彻已然清楚,走到门前,对着趴在桌前的狱卒喊了一声:
“管教,在下有事相托!”
一声惊呼,只让门外趴在桌上的卒子清醒了过来,第一时间看向手侧的大门钥匙。
仍是散落,下午醉酒时特意置于桌边,现在也没有改变。
“管教,可往前来?”留彻再问。
狱卒自顾摇头叹气,假意用袖口擦了嘴角,恭敬的行了一礼:
“先生何不一起来桌前,方便我了解事宜,后续诸事,我也好交代啊。”
他不解,端着酒碗一邀。
收了钱财,也好把事做完才安心,就算这工作没了也能生活潇洒。
苍城诸位街坊邻居对这位留彻分外关心,缘是他在外面行事为人皆为上品,放了,也不算恶事。
至于了魔阴身一事,云骑人也都没瞧见,想必定是荒唐了。
面对他的邀辞,留彻也是不踏半步,遥遥相对,再言:
“囚徒岂能再犯,只能托管教帮忙,未来,也有厚报,请管教费心。”
留彻面色庄重,狱卒看也不像作假,连忙拱手:“先生可尽言,苍城上下知您高义,凡要事皆可速办。”
见他措辞,留彻微笑,半躬身道:“家中大堂,有些钱财藏于正中供奉的瓶底,烦请管教取之,数量颇大,需仔细打点,一半赠前日老翁家,另一半,君可自择。”
“先生何不自取?”见留彻恳切,狱卒手提钥匙,对着他问道,“天色昏暗,小路没有旁人,先生脚快,处理事毕,也可放心啊?”
一整串的钥匙绑在一圈,随着他拿起发出清脆的响声,而他的声音也尤为响亮,也不见有其他人前来查看。
放还之意同样恳切,只留彻更压低了上身行礼,久久不起。
“管教,年后云骑薪资如何,尚有多少工期?可供家中一应开销?”
“为什么这么问?”狱卒不解。
“我家中钱粮,算苍城人平均薪资,由少时劳累到老年,正好可达一半,而君可自取走一半。”
“那老翁年少入云骑,算算,正是您的年纪,每战必先,老而不病,可心有悲惨,请送上一半。”
再待话毕,狱卒已然清楚,大小事宜留彻已一一知悉,连上前来,扶他起身,心里也没有可隐瞒的了。
“龌龊小事,怎劳先生吩咐,我已明晰,换守后必亲上门去。”
“此他小幸,君大幸也。”留彻顺着他起身,满意的点头,而后又从法衣中取出一张古卷来,“事不急图,上有药方,请君立刻取之。”
直到狱卒双手接过古卷,留彻才安心撤下,眉间望向大门,通道内来人的脚步声滴答滴答越来越近。
这古卷通体玄黄,不长,刚好能塞在胸口中,狱卒来不及看上方字句,只告罪了几句而后将牢门虚掩,犹豫了片刻后只从内侧关上了第一道锁,又从钥匙环中迅速取下对应,直直放在地上。
“全他人愿景,先生勿怪。”
也不容留彻再说,立马转身拉紧腰带就迈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