糕饼厂的马车在城区间缓慢行驶,车身上隶属于糕饼厂的标记已经去除,无敌饱腹王作为长久以来对外贸易的拳头产品,早已经与厂房的商标产生了强绑定,一旦这标志出现在何方,立即就会引起饥民聚拢,旋即便是一场骚乱。
“好心的老爷,赏块粮砖……不,一点碎屑也好啊。”此刻作为一辆没有任何记号的普通马车,饥民依然环在四周,就像围绕其他贵族老爷的车子一般,向驾驶马车的莫烨与兰卡讨要维生的资源,“家里的孩子已经四天没吃过饭了。”
有墨霜的长辈们呵护,历经风霜的兰卡还未品味过饥饿的痛苦,奈何狼派的天赋给了他强大的共情能力,无需接受灵魂的波动,饥民们散发的浓郁痛苦仅凭眼神便能让他捕捉,于心不忍,他转身试图从车内拿出剩余的无敌饱腹王——现如今阿格拉居民已经洞察其本质,更愿意直呼其为粮砖。
他的动作给了饥民们希望,前排的人群朝前拱动,而他们有了反应,立即引发连锁反应,越来越多的人头在朝向马车攒动——为了打断这条连锁,莫烨果断拔出了左轮,插进最近老人大张的口中。
“粮砖没有,子弹管够。”
莫烨扣动扳机,没有填弹的弹巢空转,但这点动静也足够吓退神经本就敏感的饥民,人们歇斯底里地从马车旁逃离,徒留抓着无敌饱腹王的兰卡一脸懵然。
“驸马,这是……”
“听话兰卡,别叫我驸马了。”就像不喜欢他人称呼沫梨和花萝为自己的情人,莫烨同样不喜欢自己存在的意义与墨霜公主强绑定在一起,纠正道,“称呼我为道士吧。”
“好的,道士哥。”幼狼挠挠脸,问道,“帮助他们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和年初三人同游庆典时的喧嚣不同,城区最繁华处也已经萧条不已,一半店面因为与瑟提关联或误会与他关联,已经被打砸抢烧只剩一片废墟,另一半奢侈品店处于门可罗雀的状态,店员眼神空洞地眺望街道上风景,以及玻璃窗上《旺铺转租》的告示。
封城庆典时风光过的马戏团和演出团体都还在,本以为虫潮期间能赚个盆满钵满,却没想到虫潮的持续时间已经超出想象,阿格拉的物价也快突破天际。为了节约粮食,表演用的动物已经宰杀,而穿着兔女郎服装,原本用来招揽过路人的女子们撩出更为性感的姿势,将客人往帐篷更深处引导,试图以体力劳动换取饭钱。
奈何阿格拉本地的女性也面临相同的困境,只能寻求相同的解决之道,双方间产生激烈的竞争,生意皆是已经大不如从前。
“姐妹们,就是这里!”
画着浓妆的阿格拉女人领着一大堆本地女子冲到马戏团帐篷前,兔女郎还没来得及反应,便被阿格拉女人一记耳光抽在脸上,七荤八素。
“就是你们这群乡野人勾搭的本地人?!呸!也不撒把尿照照自己什么成色!拆!姐妹们!拆了这低贱的淫乐场所!”
又是一阵拳打脚踢的声响,激得兰卡一阵牙疼,他甩动缰绳加快速度离开现场,而站在车顶上的莫烨朝向帐篷方向抛出麻醉剂的药瓶,射出骨弹。
确认毒剂霰射已经扩散开来,莫烨跳回到驾驶座,直到马车在迷迭香药铺前缓缓停靠。
“在这里等我片刻,兰卡。”莫烨下车,说道,“我去交个作业就回来。”
“好的,哥。”兰卡顺杆爬的能力超乎想象,一度让莫烨幻视出赵离的影子来,兰卡笑道,“不过话说回来,为啥今天会是我作陪呢?”
“她们还在忙碌于照顾孩子的事情,今天这点小事情也没必要烦恼她们。”莫烨摊手道,“她们不是我的翅膀,我也不是她们的大鱼,我们是不同的个体,生活没办法圆融到一块去。”
告别了兰卡,莫烨步下台阶,刚想推开迷迭香药铺的店门,便听到店内传出声音。
“纪希梵女士今天不在店里吗?”男音的主人让莫烨感到极为陌生。
与他对话的,才是莫烨所熟悉的奥斯本大夫的声音,“拙荆每个月总会有些日子不方便露脸,她所负责的业务将由我代为照看。”
“那好吧。”药铺的来客无奈说道,“和她约定的笔记本我没能找到,百花夫人……不,墨霜人蜜雪的嘴巴很硬,哪怕我撬开了她的嘴巴问出了她的身世,也没能问出那本笔记的去向,她告诉我的地方是假的,那间旧谷仓里埋的铁盒里空无一物。”
“那可就糟糕了啊。”话语试图透露出吃惊的情绪,但奥斯本大夫的音调没有变化,“你和罗庇与我方的约定内容,是那份笔记,而非那个毫无用途的女人,你试图将她移交给我方,并不能达成合约内容。”
“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想让贵方能够代为问出那份笔记的所在,如果贵方不便出手,我便再继续审问她就是了。”来客万分无奈,沉默片刻后说道,“对了,奥斯本先生,我有个魔药学方面的内容想要请教。”
“噢?没想到我们的检察官先生对魔药学也产生了兴趣?”奥斯本轻笑道,“什么疑惑?”
“如果说……”来访的检察官组织语言,试图在不暴露自己本来意图的情况下向资深炼药师探听情报,“有一个乡下出身的少女,是个没什么文化背景但很漂亮的姑娘,我在她的面前伤害了她最亲近的人,和她产生了莫大的仇恨,她理应对我避之不及。那么,我有没有什么办法,让她完全忘记此前的痛苦,并且心心念念想的都是我,离开我就会陷入到精神崩溃的状态里……”
“我只是在探讨可行性罢了,肉体、精神抑或灵魂层面的方式皆可,而且要是极难解除的那种。”并不是很想接受圣鹰人的道德批判,杨推检察官陈述道,“就像你们的圣鹰权贵们正在对阿格拉孩子所做的那些事一样。”
奥斯本大夫陷入沉默,显然那群老家伙做的事情也是触及了他的道德底线,也就在这时,莫烨在合适的时间点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是谁?!”杨推如炸毛的猫般转身,处于活跃状态的顶轮居然没有捕捉到有人靠近的轨迹,而当他转身面对少年时,一度视线麻木,误认为自己面前是撩拨所有命运丝线的黑色太阳。
杨推伸手拔枪,奥斯本却是早有所料地堵住他的动作,“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连一点点敌意都不会透露出,因为你面前的这位是我圣鹰和罗庇先生双方的贵客。”
“……原来这位就是道士先生吗?”与莫烨初次见面,杨推眯着眼睛审视少年,却发现自己的顶轮在少年身上完全无法发挥作用,他无法看清自己与对方之间发生交集的任何可能性。
“抱歉,奥斯本先生。”杨推朝莫烨颔首致意,随后没有太多叨扰,和药铺的主人告辞道,“我身体有些不适,先行告辞。”
奥斯本微笑点头,而杨推对着莫烨又是礼貌颔首,试图从少年身上看出更多内容,却依然是一场空,带着焦虑和恐惧混杂的情绪离开了药铺。
莫烨感到有些古怪,“他刚刚的反应是怎么回事?”
莫烨如有所悟的点点头,奥斯本笑道,“话又说回来,今天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你的女伴都去了哪里?”
莫烨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说,“今天是单人活动时间。”
炼药师有根轮依凭,无需担忧被如此低剂量毒倒的风险,但奥斯本大夫的沉默还是让莫烨有些慌乱,“老师,我这份作业有什么问题吗?”
“哦,问题不大,配比完全正确,但整体药性有些过量了。”奥斯本大夫思衬着说道,“发现错误的难度不大,但作为老师,我总得试着反向分析自己的学生为何会犯下这么低端的错误。”
“那么结论呢?老师。”
“但是我现在扮演的角色,是治病救人的炼药师。”莫烨苦恼道,“老师,就像我曾问过卢伊大师的一样,猎人、炼药师和炼金师这三重互相干扰的身份,我究竟该如何让他们完成融合?”
“怎么会不能呢。”奥斯本大夫指着手里的药瓶,笑道,“你的这瓶药剂中混合了牛黄、蟾蜍、人参、鹿茸末、羚羊角末、猪胆、珍珠、冰片,通过火焰带来的能量,亦或者说釜体内的运动将这些草药的属性亦即灵魂融合在了一起,原本药性相左或相佐的草药互相配合,成为了能够救人性命的崭新存在。”
奥斯本大夫停顿片刻,接着道,“炼药师能够通过大宇宙运转的机制,研判出人体这方小宇宙的运转机制,从天地运转的规律研究出治疗病证的方案。这就是《取象比类》,是炼药师必须具有的智慧。
在我们炼药师看来,拥有崭新属性的魔药是不同草药之间灵魂融合的结果,人类也是如此,任何单体人的灵魂,也都是不同来源的灵魂融合的结果。”
“呃……”莫烨有些惘然,“老师,我不是很明白,不同的灵魂是怎么融合成一个的?而原材料又是来源何处?”
“首先要说的是,你犯了一个基础错误——灵魂的计量单位不能是一个,更确切的是,而是一《滩》灵魂。你体内汹涌的黑暗混沌你也应该见过了,它是灵魂的本质,它的性质近似于水,暂时拘禁于肉身这个水池中,与两条管道一上一下相连接,并实时发生着内容物的交换与变化。”
“如果说形体是人的形式,是人展露于外的现象,那么灵魂就是人的内容,是人隐藏于内的本质。赤红圣者说过,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这是灵魂的其中半侧,是人的灵魂与物质相面这一侧交流的通道。
人与物质相面,也就是社会上的人发生接触时,关于他人的印象会誊录在大脑中,大脑中会一并记录对他人各个属性的正面或负面评价,人的内里也就截留了他人正面或负面的灵魂,大到报纸上仰望的国家领袖,小到街头偶遇的乞丐,或大或小的交互都会让人拥有他人的灵魂,也会让他人拥有自己的灵魂,而这相互之间产生的联系,也如线缆般锚定了人在世间的存在。
人会趋向于让自己朝正面灵魂发展,同时规避负面灵魂实现,世间的每次相逢都在潜移默化中改造着人。人在与大宇宙以及他人的交互中成为自己,成就自己。而这份人与人互换的渠道,也就是灵魂向下交流的管道。”
莫烨下意识看向天上,说道,“那么那条向上的管道呢?”
“下即是上,上即是下,在炼金学的视角里,大宇宙的真相是颠倒过来的,你不要去看天上,看外界,而是要看你自己的内里,看向你自己的心中。”
奥斯本大夫说道,“灵魂向上交流的管道,与集体无意识相接,那里是全体人类的灵魂库:胚胎初诞,人生于世,表层的脐带会从母亲这一母体身上汲取物质营养,同一时间,内里的脐带也会从集体无意识这一终极母体内汲取营养,这些营养就是死海里的黑潮,也是你体内的黑暗,而这些黑水被拘禁于肉体中,也就成了最初的灵魂。和母亲间的脐带不同,这条灵魂的脐带并不会断裂,它就是灵魂向上交流的通道,实时与集体无意识交换着内容,梦境中尤甚。
而在人死之后,肉身的拘禁解除,灵魂重归死海,一滩黑水重归大海复自由,逝者就此成为后来者们的祖先,混合进后来者汲取灵魂的源泉中,稀释后的灵魂转生为后生灵魂中的一部分。
向上的通道与向下的通道配合,在与社会他人的交互中,在与祖先的交互中,人的灵魂或者说本质在不断变化着,就像一滩有着两个进出口随时流通的水池,内里的黑水每时每刻都有着不同的状态,这些黑水既属于自己,也属于全体人类。”
“灵魂是一滩永恒流动的活水。”莫烨做出如是论断。
“嚯!上善若水!”奥斯本大夫鼓掌以示激励,接着说道,“有一种特殊的灵魂交互通道,同时用到向上通道和向下通道,那就是用文字记录下思想供后来人阅读。
比如说,曾经有一个圣人,追随者将他的思想记录成册并成功流传后世,当后来人阅读到他的思想,与圣人跨越时空发生交互,圣人遗留于世的灵魂碎片就此进入后来人的灵魂,后来人的灵魂便也部分被圣人所同化,他们会在潜移默化间,以一定程度的圣人的思想模式来思考——《不必时刻怀念我,我走后,你们就是我》。”
奥斯本大夫停顿片刻,接着道,“我刚刚说肉体是拘禁灵魂的水池,只是初级课程下的片面解释,在进阶课程上,我要开始修正自己的措辞了——肉体是拘禁灵魂的《炼金釜》,是有着向上和向下两条通道的釜体,灵魂将在此中交会,发生化合反应并让灵魂产生质变,进而影响全体人类。”
“老师……”莫烨感觉自己脑袋发疼,“这又是什么意思?”
“如果人的出生、死亡,相逢、离别的意义只是灵魂之间混来混去,那么人类的文明只是一大滩死水来回倒腾,没有任何价值。
“老师,你在说什么啊?”莫烨觉得自己有些宕机。
“我在说生命与死亡的轮回中,生命一方的意义与价值所在。”奥斯本大夫说道,“就像此前说的,人的灵魂源于上下通道的交互,其中混合了对他人的认知,以及先人们的智慧。这些不同源流的灵魂,或者说黑水在人体这方炼金釜内混合为一,但缺乏火焰,缺乏能量的驱动,灵魂中的不同成分并不会自发地进行反应,他人的思想终归还是他人的,相互之间泾渭分明。人需要通过自身的《运动》作为引燃釜体下方的火焰,来让这些混合物炼成为崭新的灵魂,炼成为独属于自己的灵魂,进而在百年之后光荣地回归死海,为人类文明的跃升提供力所能及的一份力。”
听到了运动两个字,莫烨耳朵竖了起来,问道,“老师,你说的人的运动,具体指的是什么?”
“《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