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力冲出黑色的海面,蛇状的海鳗躯体凌空扭动身体,旋即又落入海中,顺遂自己的意愿往更深处潜游,莫烨忘记自己已经有多久没有享受过如此自由。
不知道过了几秒,几月,几年,几世纪,莫烨就这么一直向下游动,起初海鳗的躯体能在黑水中自如游动,甚至能扭转身体控制黑水打出恶作剧的水花,但越是深沉,来自周围的水压便越是浓重,直到黑暗凝滞为固态,乃至是比固体更紧密的状态,感觉到痛苦的莫烨才改变航向,朝上进发。
又不知道过了几秒,几月,几年,亦或者几世几运几会,莫烨重新跃出海面,于空气中摇摆,长期在海面上徘徊的渔民陷入了狂欢。
“祥瑞现世了!”
“灭世终焉已到!”
态度截然不同的两伙人用迥异的态度对待跃出水面的海鳗,一伙人射出鱼叉试图击毙莫烨,而另外一伙人则抛出渔网试图将莫烨活捉,不过当这群小人国的家伙投掷出各自的器具时,愕然发现自己的造物和这天生地养的恐怖巨物相较,实在是小的和牙签似的。
莫烨腾空而后落水,溅起的星点水花便将盘踞于周围的渔船全部打翻,这些小人对他的态度或善或恶,对他来说都无关紧要,毕竟没有人会在意单个蚂蚁对自己态度——除非整个蚁巢一拥而上。
“荒夜之战是八骏的胜利!是联军的胜利!是全体人类的胜利!”
莫烨不知道自己何时再度腾空,只知道自己重重摔在了水面上,面对危机他试图逃遁回深海,周身的伤口却阻止它这么做,即使他是掌管这片黑海的精灵,在遍体鳞伤时也会有被黑水反噬的风险。
潜伏在浅海中,狼狈的莫烨不断逃避着渔船的追捕,试图寻找到一处洞穴暂时栖身,不知道寻找了多久,莫烨终于感觉到前方一处温暖的巢穴在呼唤着自己。
莫烨木然地向前游动,愕然间感觉来自“巢穴”的螺旋带来的吸力将自己拉去,“是陷阱!”莫烨如是想到,而后便听到“巢穴”发出狂妄的声响。
“世人所恐惧的噩梦将由我来降服,毕竟我是帝国第一天才,莫烨·艾利西尔啊!”
“不好了!圣器失踪了!”
听到周遭渔船的动静,莫烨赶忙再度逃遁,却发现已经无法游动,在暴怒中吞噬圣器时他没有考虑其他,浑然忘记自己本没有形体,作为掌控黑水的精灵本就是由黑水构成,海鳗的躯体就是一层胶皮内隔了滩高浓的黑水。
——海鳗的胶皮套在圣器上,变成了一个具有圣器形状的胶皮,奈何失去海鳗形体后莫烨也就失去了游泳的能力,溺水的他试图呼救,四周围的黑暗里只有无尽虚空在回响。
直到他听到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老人翻身下船,跃入其他渔夫避之不及的黑海,双手如同指挥家般舞动,粘稠的黑水在他的控制下分开,构成阶梯让他一步步走向对整个大宇宙来说都全新全异的存在。
老人的面孔威武得如同狮子。
这是莫烨第一次见到祖父,在旁人口中称之为将军大人,实际在整个世界上行走却都没留下名字的过客,他捡起莫烨,看着黑色躯体上的一对白色眼睛,老人哈哈大笑起来。
“知白守黑,复归无极。”
“我会的,爷爷。”少女正经回答道,“我会让我变成他的一部分。”
“知雄守雌,复归婴儿。”
巨大的风浪吹卷渔船,莫烨重新落入到黑海中,再没有蛇状躯体的他只能在水中随着洋流摆动,无数的垃圾迎面而来,撞击着他的面孔。
“飞地来的跪族。”“连七莲灯都没办法点亮的废物。”“和苦艾同居的残废。”“美女被邪物袭击,你救了人却把美女和功劳都送给了别人?!”“英雄救美,英雄救美,你就只会干些这个吗?”“为什么你这么努力战斗,功劳归了葛杰,胜利都归了幕后黑手?从没看过你这么可怜又可悲的主角。”“永无止境的疲于奔波,你的故事让我感到疲惫。”
莫烨感觉到疼痛,却没有吭声,任由这些迎面而来的垃圾割伤自己的躯体,而随着旅程的持续,这些不断开裂而又愈合的伤口重塑着他复合而成的躯体,来自圣器的棱角被打磨干净,来自黑蛇的胶皮逐渐适应人类社会的环境。祖父的谏言依然在耳畔回荡。
“知荣守辱,复归于朴。”
蛇吞了器皿,旋即变作人类蜷缩的胚胎,几年了,莫烨自诩长出四肢,从胚胎变出了人形,但真要说成年,就凭现在还在洋流中随波沉浮,连前路都没办法做决定的自己吗?真正的成年,能够主宰自己前路的成年,又究竟要等到什么时候?
莫烨陡然睁开眼睛,猛地从梦中惊醒,左右手受到牵绊不得解脱,少年感觉到不安,陡然挣扎中惊醒了左右同眠而牢牢揽住他手臂的少女。
“这才几点,还没到靶场训练的时间吧?”花萝如猫般揉揉惺忪的睡眼,打了个呵欠后发现少年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己胸前的雪白,不以为意地一拉精灵族睡衣的吊带,说道,“大早上的,就不要使坏了吧,我等等还要去处理那些孩子的宿舍分配。”
“我们在阿格拉,是在城市中,先前的战斗已经彻底结束,你现在是在好好休息的,阿烨,而一些小事情,现在的我也能为你遮挡。”
一路并肩行来,莫烨的变化在沫梨的视角下最为明显,那个木讷,冰冷,如同战争机器的少年,力量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增长,内心却越发敏感,反倒是开始像起一个即将成年的孩子。在和自己以及花萝共同度过数个荒唐夜晚后,这种心态上的变化越发明显起来。
“嗯。”莫烨合上双眼,轻轻哼了一声,“我哪儿也不会去,就在你们的身边。”
莫烨此刻总感觉左右手还在酸痛,不知道是否错觉,自从胖老板一个玩笑后,沫梨和花萝把自己抱的是越来越紧了。
工厂的铃声响起,被保护在围墙内的工人们开始了每天日常的生产活动,流水线下来的无敌饱腹王集中装车,而后运送往阿格拉的每一个角落。
在线人找到失踪的影谕炼金师之前,作为安保头子的莫烨处于半长休的状态,在卧室里拉开窗帘,看到操场上沫梨和花萝组织起了那些救援来的孩子正进行着简单的军事训练。踏步、转圈、齐步走,这些失去父母的孤儿,在得到完全的庇护之前,要开始适应集体生活和学会遵守命令。
虽然忙着眼下的烂摊子,但少女总不免会有些心思系在情郎身上,时不时抬头间看到自己房间的窗帘微微拉开,沫梨浅浅微笑露出卧蚕,而花萝则很没好气地撇嘴示意莫烨下来帮忙。
莫烨并不想下去帮忙。
闭上眼睛,回想起孩子中一道躲闪的眼神,和其他茫然无措的孩子不同,那个叫作小娟的女孩觉知到了自己的存在,每当自己看向操场时,她便会逃到其他孩子背后,躲避自己的视线。
天气不错,阳光正好,莫烨抽出卢伊大师遗留的笔记,翻阅间自己和老人的对话在脑海中回想。
“老师,我体内的黑暗究竟是什么?”
阿格拉监狱书桌彼端,卢伊大师抬起视线,狐疑地看着跟着自己学了几天的关门弟子,刚想开口复述旧话,却听到莫烨以平静的态度陈述。
“还请从炼金系统的学术视角出发来解释。”
“跟着我做一场思想实验吧,年轻的《道士》。假设我手上一坨的黑色橡皮泥可以无限增生,每天变大一倍,你觉得这整块大陆过多久时间会被它完全吞没?”
莫烨刚想提笔计算,卢伊大师却是摇摇手表示不用,“不管计算结果如何,如果对这团黑色橡皮泥不做任何约束和控制,它总会将人类世界吞没,而这团终将毁灭世界的橡皮泥,就是你体内的黑蛇。”
“而后问题便来了,圣器离家出走,离开了炼金师的管控范围,好死不死正好碰到了流浪的黑蛇,强烈的克制关系招引来了黑蛇,试图将天敌灭口,却没想到操作阴差阳错,产生了奇异的变化。”
卢伊大师将花瓶倒扣在桌面上,而后将黑色橡皮泥拍在花瓶上,一阵揉搓,将橡皮泥完整套覆在瓶身表面,“黑蛇吞噬了圣器,变作了圣器的模样,事态也处于非常微妙且尴尬的区间。”
卢伊大师翻转花瓶,将黑色橡皮泥无法完全覆盖的花瓶口展示给莫烨看,“思想实验里,这坨黑色橡皮泥会无限分裂,而这个花瓶口无限吞噬,双方就这么无限僵持在这里,除了一个有着花瓶形状的黑泥以外什么也没得到——圣器和黑蛇僵持,道与士的相融,你便是唯一的结果,道士莫烨。”
莫烨愕然,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确切地了解到自己的真身,而后有些尴尬的说道,“那么,老师,那块黑色橡皮泥为何会无限增生?它是会自我分裂复制吗?如果解决掉无限增生的问题,那么事情不就解决了吗?”
“炼金学系统中,黑蛇与白蛇并非是概念神,而是过程神,白蛇代表着发展与腐化,黑蛇是毁灭与新生,而你也可以将祂们视为两条通道,白蛇连接着既定的命运,黑蛇沟通着未知的混沌——而在我们此刻的语境下,混沌指的便是死海,伟大的黑蛇啊,你是一道特殊的死海之门,沟通着逝者的国度,进而与全人类的集体无意识相接。”
卢伊大师从瓶身上掰扯下橡皮泥,接着道,“黑蛇虽然掌握着死海的力量,这份力量也可以称呼为你口中的《道影》……”
发现自己离题了,卢伊大师轻咳一声后说道,“黑蛇掌控着道影,但道影并非由它所生成,它只是一层蛇皮,一条通道,填充它全身的道影来自于逝者的国度……或者说,灵魂相面。”
说到这里,卢伊大师拿起孙子孙女画画用的蜡笔,在纸面上涂鸦出一道原环,说道,“这便是我们生活的世界,在对外求索的视角下,它是一个星球,我们居住在星球表面,漂浮在名为宇宙的空间里,运行在名为轨道的时间里。”
卢伊大师捡起绿色的笔,接着道,“但在炼金师向内求索的视角下,世界是完全反过来的,我们生活在这个环的内部。”
炼金师在圆环内部画出了一棵占据圆环直径的大树,“这是世界树,是我们生存的物质相面。”
而它的根扎穿白纸上的圆环,透到了圆环的外围,卢伊大师旋即拿起黑色的蜡笔将圆环外的画面全部涂作了黑色,也就是世界树所扎根的地方是一眼无际的黑色。他说道,“这里便是灵魂相面了。”
“老师,话到这里我有两个疑惑。”莫烨沉思道,“炼金师的辩证观视角下,黑与白是对立统一的状态,我们眼前的画面里,黑色占据的内容是否太多了。”
“这个问题简单。”卢伊大师捡起橡皮擦将涂黑的画纸擦去不少空白,旋即填上圆环,直到圆环内部的白色空间与空白区域的黑色空间相当。
莫烨苦涩点点头,而后道,“另外一个问题是,如果说物质相面是圆环内部,灵魂相面是圆环内部,那么精神相面呢?能量所处于的区间是在哪里?”
卢伊大师抽出黄色蜡笔,在黑与白的交界处,也就是圆环本身描出一条金边来,“自然是在物质与灵魂的交界处。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这个世界的第三极,就是连接上与下,黑与白的瀑布。”
“老师……我不是很明白。”莫烨坦率道。
“瀑布的本质是运动的水,溪水停止流动,它还在那里,但是瀑布停止运动,那么它便将不复存在。”卢伊大师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说道,“能量的本质便是运动,问题又来了,运动又是怎么来的呢?”
也不管莫烨能听懂还是不懂,卢伊大师拿出一张新纸,在纸面上画出一道完美的圆形,而后在圆形内部切割出一道弧线,为分割线一侧涂上黑色,以此分割出两条上下缠绕,头尾相接的胖头蛇。
卢伊大师为黑蛇添上白色的眼睛,又为白蛇添上黑蛇的眼睛,旋即在二蛇接触的位置,也就是那条弧线上勾勒出代表着运动的金边。
“物质与灵魂在周转中产生运动,也可以反过来说,运动推动着灵魂与物质的周转。但严格来说,因与果共轭,因就是果,果也是因,二者并行重叠发生,体现在现实里,就是三个相面的重叠。”
卢伊大师轻轻敲击大脑,说道,“我的大脑在思考问题,物质相面上,我的大脑弯弯曲曲,沟沟壑壑,过去经验打磨、重构出了思考用的回路。精神相面上,由于我思维的活动,颅内空腔内产生了运动,电信号和化学信号配合着在回路中传递讯息。在灵魂相面上,作为人类本质的意识在思索着该用何种比喻同你打比方。
告诉我,莫烨,是大脑这个物质实体产生了脑电波和意识,还是说意识的运转调动了大脑和脑电波发挥作用,亦或者说,是脑电波起到了沟通大脑与意识的作用?”
莫烨沉默片刻,而后道,“如果按照炼金系统的理论,因与果共轭,那么因、果,以及连接二者的那条《轭》,三者是并行重叠发生的,没有谁决定谁一说。”
“哈哈哈哈,好好好,我的弟子,你也走出了第一性的误区,来到了绝对辩证观的殿堂。”卢伊大师哈哈大笑,旋即指着监狱的窗户开始下一课。
“封住我的,是几根铁条,虽然肉眼无法看到,但它确确实实,时时刻刻在发生着变化,它与空气中的氧发生反应,物质结构上由铁变作了氧化铁,同时化学键的断裂与连接产生能量,而它的属性,或者说它的《灵魂》也在同时发生着变化,从能困住我的坚硬,变作脆弱。”
卢伊大师说道,“问题又来了,是它的物质结构发生了变化,进而产生了能量和属性上的变化,还是说由铁变作铁锈,它变得脆弱了进而导致它的物质结构发生变化同时产生能量,亦或者说,能量产生的同时推动了物质结构式的变化和它属性的变动?”
“呃。”莫烨倒是没想到在炼金师的认知中,物质的属性就是这些物质的灵魂所在,迟疑片刻后答道,“三者并行发生。”
“能得出这般结论,也就可以回到最初的话题上来了。”卢伊大师说道,“你所谓的道影,就是这方世界语境下的灵魂的自由态,至于具体怎么称呼它都无所谓。而你将道影注入到某一物体中,可以增强其灵魂亦即属性,或者更改其属性,在因果共轭的规则下,物体发生运动变化,其物质的结构一并发生改变以进行配合,但由于属性上的改变超乎了人的认知,也就导致物质变化也无法理解,于是在人的视角下,与道影发生接触的物体便发生《畸变》。”
“那么……”莫烨小声说道,“为什么黑蛇会是转运这些道影的通道?”
“因为造物者需要。”卢伊大师说道,“我们这方世界是造物者的内心世界,是他内在的炼金釜,他需要充盈自己的内在以进行崭新思想的炼成。于是将他所处环境下,集体无意识中游离的《道影》,你可以理解为先人的智慧、他人的思想、白日梦幻想抑或其他,作为炼金的原材料倾注到这方世界来,通过《故事》这一运动的发生来催化反应的进行。
造物者需要一条通道来进行传输,他也需要一个使者来让他的内在来发生变化,而扮演这个通道角色的便是你,莫烨,于是你便成了黑蛇。”
“该吃饭了,阿烨。”来自门口的呼唤叫醒了莫烨,睁开眼睛一片黑暗,这才想起自己又是书盖着脸睡着了。
取下脸上的笔记,看着门口左右俏丽的两位佳人,莫烨一时间搞不清刚刚梦中的谈话是真实发生过的,还是纯粹的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