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这里永恒的主题,在北部山脉里的洞穴入口处,有着只有用阿托利兽血液涂抹后才会显现的文明壁画。每个种族从蒙昧走向文明,都是宇宙中万千分之一的奇迹,就像阿尔塔米拉洞穴中“漂浮的野牛”,不知道记录着几万年的兴衰。
当然,这些和柳秦海与娜塔莎无关……至少在这个遍布幽兰荧光草的环境下,黑暗是与他们绝缘的。
“娜塔莎,按老方法,等会我去吸引它们,然后你把它们给点了。”柳秦海背靠着一块较大的岩石,尽力地遮掩自己的身躯,他谨慎地探出头来,观察着周围的情况,随后向躲避在另一块岩石后的娜塔莎悄声说道。
娜塔莎没有回话,一手护着火把,另一手打了一个表示同意的手势,聚精会神的盯着外面几头懒散的阿托利兽,等待着时机的到来。
柳秦海正细细检查身上的装备,一边抽出空隙对这被四头成年阿托利兽占据的洞心湖进行审视。
说起来他们二人的运气确实不错。自他们在篝火旁休息后启程出发,还没有走多远柳秦海就发现火把上的白烟开始聚拢起朝着同一个方向涌去。
经验丰富的他们立马想到了一个可能——这里有风!
有风自然也就意味着他们距离洞穴外的世界不远了。他们顺着即将形成一条丝带的烟气,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处极为宽阔的地下空间。
这里大概可以容纳小五百人,因为这片空间的中央有个小湖,周围还有四头游荡的成年阿托利兽。
这不是柳秦海等人第一次遇到过它们了,在他们这一路上,一共有三头落单的黑色阿托利兽曾挡着洞穴通道,当然它们现在已经死了,被火烧死的。
很难令人想象,不惧子弹与激光束的阿托利兽会栽倒火焰上。柳秦海也没有想到一丝火星就可以瞬间让一头阿托利兽变为一个火球,发出痛苦的悲吟,但就在这种情况下,遍地的幽蓝荧光草却毫发无伤。
虽然避免了星火燎原导致被困死在洞里面,但这诡异的动植物却给柳秦海他们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好在几次接触下来,柳秦海与娜塔莎已经总结出了一套制敌的方法——柳秦海先是打开氮气护盾去吸引它们的注意力,随后把它们引到一个视角盲区,接着娜塔莎举着火把趁此机会发动偷袭,把阿托利兽给点着,最后柳秦海快速来到娜塔莎身边,撑起氮气护盾,硬抗它们临死前的反扑,等待他们化作一摊巨大的“篝火”。
这是一套很熟练的过程,加之娜塔莎与他配合多年,他们不需要太多的交流就可以配合无间,但现在他们却在这里踌躇不前。
原因很简单——洞心湖。
娜塔莎从腰间取下一个兽皮袋子,放在地上打开后便用匕首搅了几下,让凝固住的血块脱落下些碎屑,随后用手抓取些扔在火把火焰上。
霎时间,原本有些萎靡的火焰顿时来了精神,变得更加明亮且剧烈。
这是一个信号,柳秦海在心中默数了三个数后便如离弦的箭一般冲出去。
“嘿!伙计们,看看谁来了!”柳秦海挥舞着双臂,尽可能让自己的动作变得夸张,然后大声呼喊着。
“哝——!”那四头或站或卧,或饮水或散步的阿托利兽发现了这位不速之客,它们此起彼伏的发出叫声。
这些叫声柳秦海十分熟悉,每当它们发现敌人后总会用这一声来壮壮胆子,随后便用它们的角像一头凶猛的公牛一样冲过来。
“嘭!嘭!嘭……”只见它们挥动着四蹄,地动山摇地冲撞过来。
柳秦海赶忙打开了氮气护盾,随后一个腾挪转身躲避了第一头阿托利兽的冲击。
他沿着湖周围,把其他阿托利兽引向一个死角,虽然期间他也被撞到了几次,但氮气护盾牢牢地把它们的利角挡了下来。
“小伙子们,快过来啊,你爷爷我在这里等着你们。”柳秦海大声挑衅着,见四兽奔袭过来,他便立马朝娜塔莎的方向示意。
顿时娜塔莎便举起火把,朝着这边跑过来。
四头阿托利兽的獠牙利爪锋角不断在氮气护盾上留下阵阵涟漪,孰不知危险的到来。
“唿!”火焰一下在吞噬了娜塔莎所点燃的那头阿托利兽,柳秦海急忙加快脚步,跑到娜塔莎的身边,为她支起氮气护盾。
那团火焰横冲四撞,一下子便让其它三头兽引火烧身,在长嚎声里满地打滚,把那丛丛幽蓝荧光草连土带根的犁飞出去。
它们嘶吼着,你推我挤地冲进了洞心湖里,眼看着它们身上的火马上熄灭,柳秦海带着娜塔莎急忙来到湖边,娜塔莎直接抽出一袋朝着它们扔去,而柳秦海则是举起激光手枪,待兽皮袋落在它们身上的一瞬间,便一枪命中。
“轰——!”爆炸声从湖里传来,强大的冲击波卷起湖水瞬间席卷了他们,无数的碎肉火团砸向了他们,让氮气护盾像浪花般变得震荡冲刷。
柳秦海把娜塔莎紧紧护在身下,在他的视线里,护盾逐渐变得透明,甚至不时地出现斑网状缺口,让湖水飞溅进来。
好在护盾终归是挡住了这场爆炸,没有被完全击破,除了让他们的衣服被部分打湿外再也没有遭受任何损伤。
“咳!咳!”柳秦海捂着口鼻,一手扇面前的白烟。
娜塔莎把手中已经被水浇灭的火把扔向一旁,也是十分难受的说:“我的天,这都赶上炸药了。”
“还可以吧,真不知道这些生物是怎么长的,连这点量的血液都能有爆炸的效果,我还以为它们只能当做燃料呢。”柳秦海把氮气护盾解除,他靠着手环自带的显示灯光,发现它的能量已经不足百分之五了,也就说刚才那场爆炸直接清空了一半多的能量条,他撇了撇嘴,道:“大概还能用三次,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最后。”
娜塔莎毫无风度的躺在地上,这才感到呼吸顺畅些:“生死由命,富贵在天。况且现在没有到绝境的时候,当年咱们被困在鸟取大山的时候……哦我忘了,那时你还留在关西。”
柳秦海也是俯下身子,在白烟里摸索着什么:“是啊,你们被困了有两周了吧,要不是朱斯蒂娜连上了幕府军的内网,我还不知道你们都断炊三天了呢。还有,你把火把扔哪了?”
“怎么?现在你还想点火,财团的强化针已经把我们的秦海变为了究极生物了吗?”话是怎么说的,但娜塔莎还是把旁边的火把递给了柳秦海:“给,究极生物。”
柳秦海接过来,他就这地面上的点点荧光,打量着湿手的用骨头做就的火把:“当然不会,我可没有某人躺在草坪上的闲情雅致,而且要是财团有这技术,也轮不到我来使用,一个人一生只能打一次强化剂,他们可是权衡的相当清楚。哼!他们也就敢在这方面打打注意了。”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这种荧光草躺起来可比呼伦贝尔的草躺起来舒服的多,全然没有那种咯人的感觉。”娜塔莎摆了摆手,表示无需在意,然后便是一幅调侃的面容,向着柳秦海挪逾道:“也不知道是哪位大好人,把人家日本分部搞了个天翻地覆,一夜之间闹得要分家过日子,人家被逼无奈就在给每位员工的强化针里放纳米机器人。”
“得了吧,是我领导的吗?他们是真把日本人当奴隶使了,虽然那个年代经济十分不景气,但让一个员工每天加班十六个小时,工资还没有看大门的黑人保安多。见过白鱼黑奴的,还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压榨的。”
柳秦海顿了顿:“而且我也没想到当年杜主席居然在日本,那段时间财团把他的大头像从线上贴到线下,只要是势力范围里,保管你第一眼见得的就是他的照片,我们当年开会的时候,上面的人每回都在强调这个问题,白皮文件不知道发了多少份,结果呢?要不是他率着几万号人找我谈判,我还以为他老人家还在欧洲辩论呢。”
“可见当时财团多么不得人心。”
娜塔莎从草坪上坐起来,这时白烟已经消散大多了,她有些好奇地问:“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呢儿,没想到那位走在游行队伍最前列的人居然是杜主席!”
柳秦海也是有些疑惑:“朱斯蒂娜没有说过吗?我还以为你们都知道了,当初就是她帮我和杜主席在私下里取得的联系。”
“我说咪咕酱那时候怎么天天闷在房里。”娜塔莎一人小声的嘀咕着,随后她就有些激动的发问道:“这么说,当年你和主席有过私交?!”
“有吧……”柳秦海有些不自在,随后转移了话题:“说起来,那时候主席找我来谈判,我还是被惊讶住了。”
“怎么说?”
“他穿着一身外勤人员的制服,像是几天没有洗过一样,衣服上满是油污与污垢。脸上和那些常年在这里工作的人一样,两个黑眼圈几乎掩盖住了原本黑色的瞳孔。当时是下午,他就那么气定神闲地来到我的面前,然后顺手把旁边的椅子拉过来坐下,很轻松的样子向我表示问候,那时夕阳的第一缕金光透过我办公室里的落地窗,精准地落在他的身上。
主席他面色庄重,有礼有节中仍不失一丝放松,仿佛在他面前,不管是工人还是高管,总能找到一个属于自己的位置。在他面前,我仿佛成了客人,他从实际出发与我洽谈着,每一处细节都扣的很紧,我像是一个牵丝木偶,在他的安排下完成我的工作,最令人信服的是,我当时没有一丝违和感,对主席的每一项提议都感到心悦诚服。”
“不过财团或许没想到,那位他们最信服的日本分部的负责人早就是革命党的一员了。你们几位合伙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演了一处戏。”娜塔莎拍了拍柳秦海的肩膀,十分的得意。
柳秦海也是微微颔首,露出怀念的笑容:“是啊,罢工的组织者是人民党,与他们谈判的也是革命党一员,起草最终文件的也是自己人,上面派下来的监督员还是个地下党,我们几个人在办公室里兜兜转转,就决定了菲利普财团在日本的命运。况且要不是不知道云科技公司有没有监视,我们早就可以开个微型的政协会议了。”
“可惜他们最后还是选择了‘Y计划’,想靠药物和微智能控制住员工。效果不怎的,倒是后来清除这些玩意花了不少功夫。”柳秦海又是露出一丝嘲讽,嘲讽中又夹杂着厌恶。
娜塔莎这时又想起了什么,笑道:“我记得那时千穗酱得知你身体里被动了手脚,一晚上的在我屋子里翻书讨论,整整闹了一个晚上,最后还是朱斯蒂娜通过‘主世界’告诉她党组织早就准备好了医疗设备,就等你们回到九州接受手术。”
柳秦海望着已经差不多散去的白烟,那片洞心湖终于可以看到全貌,回道:“是啊,后来京都事变,你们撤向了九州,我和千穗则继续留守京都,直到京都解放我们才算是回到了解放区。”
“当年可真狼狈啊。”
还有比我们更狼狈的吗?”
说罢两人不约而同的笑了,至于为什么发笑,或许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吧。
柳秦海止住笑:“好了,闲聊就结束了。这烟散的可真够快的,看来我们距离出口不远了,到时候出去定位了位置后,你先回去通知一声,我再顺原路去找找千穗他们。”
娜塔莎想从柳秦海的脸上找出一处破绽,但最终还是放弃了,他坚定的表情可不是在开玩笑。
“这可不行,探索可还没有结束,而且就凭我们现在这幅装备,对付不了几头阿托利兽就要进烈士墓园了,出去后先整理好装备,然后再去找他们。”
随后娜塔莎又在内心里偷偷补充道:“希望马书记可以理解我们的做法。”没错,在出发前马宏奎书记就叮嘱过不过在里面遇到了什么事,一定要看好柳秦海,不要让他因为鹤田千穗做出什么不理智的行为,要严格听从她的安排。仿佛他一开始就明白探索小队一定会遇到危机,娜塔莎原本以为这只是一次日常安排,但现在……
况且现在探索还没有完成,她这样选择应该是不算违背命令吧?唉呀,不管了!既然舰长是在日本长大的,那么我们也应该发扬一下日本武士道精神,“下克上”,就决定是你了!
柳秦海有些愣住了,眼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他本以为娜塔莎会劝他回去,没想到她现在居然是这个态度。
不过他转念又想,娜塔莎的提议看似是支持他的做法,但本质上仍是一种折中主义,他要是真的决定先回去一趟……不行!绝对不回去,不然到时候一切就晚了,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为了这个目标,他已经用了将近十三年,现在刚有一丝可能,他是绝对不会在这最后关头放弃他。
不然他一直以来的努力是为了什么?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我拒绝!”
娜塔莎有些傻眼,她以为这份提议可以尽可能的调和一下,虽然她也违规了,但毕竟还是在探索中,没有人会知道他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但现在柳秦海一幅油烟不近的样子可真让人恼火。
“我亲爱的柳同志,您这是拿您的生命玩儿戏。”
柳秦海没有解释他怎么做的原因,毕竟这项计划不适合太多人知晓,如果不是当年他趁杜主席在欧洲巡查的时候,拿事实证明了可行性,不然就他现在的做法,哪怕他也曾为革命抛头颅洒热血,那也会站在公审台上。而如今……地球联合国B级绝密,认识一下?而整艘“麦哲伦”号科研船,只有他有这个权限知晓这份计划的全貌,并且是这项计划的唯一负责人,哪怕是马宏奎也只能仅仅知道部分。
当然,这不是说其他同志们没有知情权,只不过这项被命名为“8547”号计划实在是性质特殊,所以在他们出航前,安全部门已经叮嘱过相关部分知情者要绝对保密,并且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尽全力配合柳秦海的工作。
所以柳秦海答道:“这是计划的一部分。”
如果这项计划失败了,那么他,柳秦海也不用去接受法律的审判,他自己就会向人民谢罪,毕竟……
“8547,‘8547’!你们可真是给我出了一个难题啊。”柳秦海独自喃喃道。
“啊——,你们都是这幅模样,这项计划到底是个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娜塔莎感到无奈,作为一个只知道这项计划名称的人,别提她此时内心的苦闷:“一个个的,连下派的任务都前后矛盾……”
没等她说完,柳秦海就抽出激光手枪,把它对准洞心湖的另一条通路,另一只手则抬起来,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
娜塔莎当即闭上了口,顺着柳秦海严肃的目光看向了那个位置,虽然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可不是那种咋咋呼呼的人,怀着这份信任,娜塔莎把刚刚柳秦海在交谈时插在地上等着晾干的火把举起来,在身前摆起了防御姿势,警惕着周围的环境。
“哣!哣!”这道声音是?
它没有那种闷重的感觉,反而是十分清脆,拥有巨大身躯的阿托利兽是绝对不可能发出这个声响,这也就代表它是一种新生物的脚步声。
想到这,娜塔莎紧张了起来。人类最大的恐惧便是面对未知时的恐惧,就凭他们现在的装备,真要是遇到一种弱点不明,分不出善恶的生物,怕不是凶多吉少了吧。不过这声怎么有点熟悉?
娜塔莎较劲脑汁的想着,这时柳秦海双手端着枪向前走了一步。
对了!就是这个声音!娜塔莎一下子想明白了,这是他们探索鞋踩在幽兰荧光草上的声音!
所以说……
只见一道健壮人影从那个通道里走出——他有一头金色短发,细碎的胡茬显得有些狼狈,最突出的就是他胸口处的探索服烂了一大片,露出了用绑带包扎的肩胸。
他看的柳秦海与娜塔莎也是十分惊喜,等他看清楚柳秦海手中举着的是什么玩意后就变成了惊吓,赶忙举起双手说道:
“科长,别开枪!是我,罗伊斯·葛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