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长!别开枪,是我,罗伊斯·葛容!”
柳秦海看清了来者,但他却没有放下武器,而是继续对准了他,道:“别动,口令!”他聚精会神,就等着万一罗伊斯回答不上来后迅速开枪。
“秦海……”虽然娜塔莎不认识罗伊斯,但她看到来者是一身地球联合国标准制服后就放下了武器,可柳秦海现在的做法让她十分的疑惑。
难道这里还有其他人类吗?不然柳秦海为什么要如此的谨慎。娜塔莎如是想到。
当然,柳秦海是不会注意到娜塔莎的这些想法,他紧紧盯着罗伊斯,等待着他的反应。
罗伊斯看到柳秦海没有放下武器也是非常紧张,他那一呵直接定住了他,但当柳秦海向他询问口令后,反而是松了一口气,于是他答道:“不动,不言,不笑,像铁铸的一样。”
话音刚落,柳秦海就把枪放回腰间,接着便挂着笑容走向前迎去:“欢迎归队,探索科一级调查员罗伊斯·葛容同志。”
“叫我罗伊斯就好了,科长。没想到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你们,看到你们还是正常样子,我心中的这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罗伊斯也是放松道。他那狼狈的样子听到熟悉的乡音,神情总算是舒缓下来,但这下他口中的疲惫就掩饰不住了:“科长,我还以为再也回不去了。”
柳秦海和娜塔莎与他汇合后,众人都为这一刻的汇聚而发自内心的开心。
就在此刻,还没等柳秦海等人说些什么,一股强烈的疲惫感就袭上了罗伊斯的心头,他面色煞白,大口喘着气,脚步虚浮,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在地,好在柳秦海眼疾手快,赶忙扶住了他,让他倚坐在旁边的岩石上。
娜塔莎顺势接上,不断按揉着百会、内关等穴位,待他脸色稍有好转,娜塔莎就半跪着,把他的手腕放在膝盖上把脉。
“没什么大事,有些失血过多,本身还低血糖,加上过度的疲倦……”
娜塔莎又改变了三指的沉浮:“嗯……脉搏很微弱……暂时你就先不要活动了,好好休息吧。”
罗伊斯满头冷汗,但他却仍有笑容挂在脸上,虽然呼吸急促,但还是强打起精神从破烂的上衣里取出一本黑皮薄书:“真是帮大忙了,我还以为我撑不住了呢……对了,这是我们发现的一本日记……”
罗伊斯想要将书递给柳秦海,可一阵强烈的困意变得愈发浓烈了,柳秦海见状,立马接过这本书,随后在柳秦海与娜塔莎的注视中,罗伊斯好似丧失了所有力气,那递着的手臂顿时耷拉在地。罗伊斯挤出一个心满意足的微笑,想要努力说出最后的话语,但在娜塔莎等人的眼中,他最后只是动了动嘴唇,并没有传出任何声音,然后便双眼紧闭倚靠在岩石上。
罗伊斯静静的,像一尊雕像全然没有半点动静。娜塔莎瞳孔一缩:“应该……不会吧……”只有她才明白罗伊斯的身体状况是多么的糟糕,刚才那一番话语只是为了提振罗伊斯的信心,可没想到……
娜塔莎的手颤颤巍巍的,把手指探向他的鼻口。
感受不到呼吸!
这下,娜塔莎慌了神,她赶忙扒拉开罗伊斯的眼皮去检查瞳孔反射。
“还好,不是猫眼。”娜塔莎暂时的舒了口气。“但为什么他没有呼吸呢?”抱着内心的疑问,娜塔莎重新去检查。
在她的手重新放在罗伊斯鼻尖的时候,丝丝暖冷风交替的骚痒感传到娜塔莎的指身。
嗯,呼吸虽然微弱但仍富有规律。娜塔莎随后又细细感受他的脉搏——细沉而数,但数而不急,渐数趋缓,节奏感明晰。
看来刚在还是太心急了,罗伊斯只是疲惫的睡去,并没有太大的生命危险,接下来就让他好好休息吧。
等到事情尘埃落地,一旁的柳秦海才低声道:“他没事吧。”
“情况不怎么乐观,最大的问题还是失血严重,如果可以的话还是得尽快的输血。”娜塔莎满脸愁容的看着罗伊斯苍白的面孔还有他胸口处被染红的绷带:“也不知道他们经历了什么,伤势这么严重。”
柳秦海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动作,但他的语气却已经掩饰不住他内心的悲凄:“只有罗伊斯一人吗?那剩下的人……”
尽管柳秦海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要表达什么意思。娜塔莎也是长舒一口气来平复了一下内心,不安的看向罗伊斯出来的洞口通道,也是他们即将要去的方向,自言自语道:“前面到底还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此刻唯有柳秦海继续把目光放向昏睡的罗伊斯身上,内心中自己一个人在做着思索:“不应该是这样的……”
再多的疑惑终归不如眼前的事重要,前路是要走的,退路是没有的,停滞于此也不过是慢性死亡。
在接下来罗伊斯醒前的一段时间里,柳秦海与娜塔莎一方面为了让罗伊斯保持体温从湖里打捞出些骨块残渣,靠着原先攒下来的可燃血块升起了篝火;一方面也搜集些食物材料与未被尸体污染的净水,好在这片洞心湖是一处活水,在柳秦海孜孜不倦的搜索下终于在湖畔的岩石缝里发现了源口,他用自己和娜塔莎身上的小水壶搜集了些,这样的话他们三人省着点的话足可以饮用三天。
等到忙完这一切,柳秦海才终于翻开了这本被罗伊斯称作“日记”的黑色薄书。
幽兰色的微光遍布这个不大洞心湖,在吊起准备烧开的扁平水壶后,柳秦海也靠坐在与罗伊斯同一块岩石上,享受着火光带来的温暖。
这块岩石刚刚好可以遮住在背面湖畔清洁身体的娜塔莎,毕竟在这段时间,卫生处理始终是个问题,所以现在有了一片湖,娜塔莎便迫不及待想要清洗自己身上沾染上的血迹与尘土。
就这样柳秦海被打发到了这里,并且他还屈起腿,上面还搭着娜塔莎部分洗好后的衣服等待着被火烘烤至干。
“秦海,你可不准偷看哦。”
“嗨——嗨。”柳秦海随意的答道。
岩石后面的娜塔莎当然知道柳秦海是绝对不会偷看的,只不过她很享受调戏柳秦海这个过程,尤其是在鹤田千穗面前,以前每当她这样做时,鹤田千穗总是会满脸通红的上来阻止,那一幅顾左右而言他的不坦率的样子每次都会给娜塔莎带来别样的愉悦,只可惜现在的千穗酱不会这样做了。
不管娜塔莎在岩石后做了什么又回想起了什么,柳秦海是毫不知情的。
他摩挲着黑色封面,坚硬与光滑并存,但在他轻轻弯折的时候,封面却相当有韧性,而且在火光的照耀下,时不时一道道或一点点光泽划过封皮。
真是神奇的材料。
接着柳秦海随机翻开了几页,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查阅里面的文字,反倒是检查着里面的纸张,这当然不是柳秦海不好奇,而是他很想了解这本日记本身。
“书页里的颜色各不相同,大小也不一,规格不一致,甚至连粗糙感都不一样,看来这是一本被拼凑起的书。”柳秦海在内心想到。
完成这一切后,柳秦海才正式从第一页里开始阅读,但没想到从第一句开始,他就被震撼到了,因为他认识这些字母单词,这些正是拉丁语!或者很准确的说是中古拉丁语,一种主要在文艺复兴时期内使用的文艺语言。
“没想到我当年随便选修了一门小语种竟然现在用上了。”柳秦海咂咂嘴。
随后他便一字一句地阅读上面的内容:
“涂阳历223X年4月X日—X月32日
我被选中进入阿弗什圣所工作,这不是一个好消息。
和我一样的不幸儿(划去)幸运儿还有六百四十二人。好险,差点被他们发现……教廷神父虽然这是一个好差位,但我才不想在这里■■■。
算了,无所谓了。整个文明幸存下来的一百多万人,大多都是灵能使或者灵能潜势拥有者,想我们这些普通人有一天居然会成为稀缺物种,享受着C级待遇。
当年阿弗什圣所可是专门设计成只能是灵能使才能进入,没想到柏客霍姆教团灭亡前还专门改成了只有普通人才能进入(笑),不过神明已死,言灵系统又是怎么运作的呢?
……
我真的是(未知词汇,大概是粗口),我(粗口)他们!这群新来的同事的素质也太低了,什么时候了还搞派系斗争!劳力部的人都不做背景调查的吗?
……
这是我递交的第十七份申请了,不出意外还是被打回来了。我不想待在这里,我也想去参与‘纯净计划’,今天信息部的人说教团已经破坏了菈沃轨道居住站的动力系统,整座空间站开始坠入繁爱星(划去),现在改叫胜利星了。
唉!马上就该是涂阳星的文明净化行动了。我还想再看故乡一眼。再递一份申请吧。
……
诺伦納大陆已经被彻底净化完毕,但我的申请还没有通过。永别了,伊拉广场;永别了,贝尔斯中心……永别了我的故乡。
……
今天,又是一个平常日,无事发生,不知道为什么我还要从床上爬起来写日记,明明距离上一次的日记已经隔了十四天了。
物资供应已经极其紧张了,没想到在集体冬眠前避难所一号爆发了大规模污染,二十五万人无一幸免,这几个月零零散散的死人,我们也就剩下了不到五十万人。
或许正因为人口的大量减少,才让现在工农业生产几近崩溃的时候保障我们正常的生存,或许我现在手中这张在一个月前就被停止配给的纸又可以重新配给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也算是吃上了‘人口红利’了
能量棒真(粗口)难吃。
……
妈妈,小妹,我好想你们。
……”
拿阿托利兽血块搭起的篝火是不会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但在不知从何处来,又要去往何处的风中,篝火也在不断摇晃,虽然柳秦海感受不到风,但篝火可以告诉他有风,而一旁昏睡的罗伊斯脸色也变得好看了起来,甚至还打起了呼噜,岩石后的娜塔莎也不知道还要清洗多长时间,现在还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但,柳秦海却内心五味杂陈,在这本日记中,他仿佛与那位未知的阿弗什圣所的工作人员一起在这个末日时代里生存。在他的日记里,日常琐事占了大多数,而关于时代背景的东西很少,但这一切并不妨碍他与这位工作人员共情,或许是因为他们都是身在那种欲而不得的处境中。
火光的影子一闪一闪的在柳秦海的脸上摇晃着,他宛如品茶般慢慢阅读着日记,有时还会翻到前面重新看一遍,好似回味无穷。
可这是短暂的,因为日记马上要翻完了。
“不知道几年管它几月反正不是100日
‘涅槃计划’开始了
大多数族人都已经陷入了沉睡并被搬到了休眠库,少部分在外界的灵能使也已经来到了圣所(看来他们成功破解了言灵系统),这就说明除了阿弗什圣所外,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禄涅人存在过的证明了。
我想想……嗯……大概只有一千零三人还在外界工作吧。繁育站……种子库……档案馆……共鸣飞升器……界外主控脑机……
呃……好大的工作量,为什么不让人工智能参与,反而要全部侵毁呢?
……
我的个老天呀!!!我今天看到了谁?!没想到‘涅槃计划’时期的阿弗什圣所管理者居然是阿芙洛狄忒殿下!我就知道圣女殿下是不可能死亡的,她可是唯一能陪着众神■■■。
不过为什么她在就职演讲上一言不发,让主教大人代行呢?说不定又是低语声在作怪。
……
今天,第一位感染者诞生了。他发疯了,口中念着■■■■的祷词,然后在我们所有人的注视中他的背后出现了■■■■的虚影。
好在圣女殿下当即斩杀了他,不至于让污染蔓延,但……阿弗什矩阵不是被摧毁了吗,为什么神明的投影又一次出现了?
……
我们从未成功弑杀神明。
……
污染又爆发了,圣女殿下又陷入了濒死,我们的人手不多了。
……
共鸣飞升器建造成功了,我们的同胞都将进入意识海生活,直至文明的重启,这一切不知道需要多少年,但设施的使用寿命只有四万年,祝他们好运。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因为我们(粗口)被他们留下来了!!!我们做了这么多,(粗口)居然没有前往新世界的门票!!!那群该死的主教!贵族!(粗口)灵能使!(粗口)但把我们这群普通人留在外面!!!
aijshsajhaiih@#djsjs&djsjj^……
算了。
……
我还有三张纸,不会记太多了。嘛,反正没人会看到,等到他们重启文明,这些可不能保存的那个时候。
我为什么要记下这些呢?
……
又一次污染,我们把大部分通道都关闭了,现在所有人都把残存的物资搬到了教廷,记录幸存者:男十八人,女七人。
……
撞击防护门的声音消停了,能睡一个好觉了。
……
哈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圣女殿下不会放弃我们,她带着主教团和骑士团的人找到了我们,说外面的感染者已经被清除干净了。
我们终于可以解脱了!
圣女殿下说他们在执行‘涅槃计划’的最后一步,所以这段时间他们不在,现在好了,伟大的圣女殿下已经彻底解决了污染问题,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需要担惊受怕了!
……
死了,都死了,现在只有我,萝雅丝,玕德,段利颖兄妹还活着,我们在教廷里苟且偷生。
污染是不可能战胜的。
……
玕德疯了,段利颖兄妹死了。
怎么死的呢,被我杀的,用刀杀的。
我大抵是疯了。
……
不知道什么现在是什么时候,反正物资已经用完了一半了,应该能坚持到我们老死。
这不重要!我结婚了!就在圣像面前,真的我不知道我该说什么才好,我太激动了!萝雅丝穿着用塑料做的婚纱,我为她带上了易拉罐环戒指,虽然很简陋,但这是我们能做到的一切了,我们真的很幸福。
我终于有家了,哈哈哈哈哈哈!
……
她给我生了一个小公主,看她那小巧嘟嘟的样子,我可以为她的笑容付出一切!
……
没想到雅雯·艾德长到了这么大,在这种条件下真是一个奇迹!
她问我:‘爸爸,故乡是什么样子的呀’我说,故乡是一个蓝天白云,鲜花挂满枝头的地方。
可她却不能理解,老把废合金当做白云。
真是可爱啊。
真的……真的……很可爱呀……(大片大片湿痕)
……
不知道多少年了,萝雅丝走了,在我的怀里走了,没有遗憾的走了。
……
哦,我想起来了,在这里第一次爆发污染的时候我就把所有感染者都净化了。萝雅丝、玕德、段利颖兄妹都早就被我净化了。
原来我早就疯了啊!
……
今天透过镜子,猛然发现一个牙都差不多掉完的邋遢老人。
这是我吗?
……
我得做点什么了,我已经彻底清醒了,我得留下些什么,哪怕永远都不会有人看到,我总得证明我还存在过。
……
这是最后一页纸了,也只够写一两百个字了,不浪费了。
致后来者:
我叫栎祜·艾德,普通人,四级权限拥有者,生于涂阳历2213年,出生地是涂阳星诺伦納大陆德利省吉达郡晧古斯镇,家有一母(死于第一次混沌大灾变),一妹(被污染)。
我毕业于涂阳高等学院,后加入涂阳军团参与弑神之战,后被推荐为新阿弗什圣所教廷神父,‘涅槃计划’的直接参与者。
在此敬告后来者:远离虚境!远离虚境!!远离虚境!!!”
文字到这就戛然而止了,柳秦海久久不能释怀。
“呼——我这样做真的对吗?不!我一定是对的!”柳秦海在内心坚定道。
“秦海,麻烦把衣服扔过来。”
娜塔莎的轻声呼喊打断了柳秦海的沉浸,他麻利的把衣服朝后扔过去,不一会儿娜塔莎就穿戴整齐的过来了。
她烤着篝火,伸了个懒腰神态甚是放松:“唔——!甚好,甚好!”
随后转头对柳秦海说道:“你也去洗洗吧,身上都臭了,放心,大姐姐绝对不会偷看的。”
柳秦海满脸的无语,他正准备把书递给娜塔莎,忽然在火光的照耀下,一道光泽把书背面封皮上凹陷出照亮,上面赫然刻着:“我决定用我的余生把我们的文明刻满教廷的每一寸平面上。”
“怎么了?”娜塔莎看着一下给愣住的柳秦海,疑惑的问道。
“没什么,我看到了一位觉醒的英雄要做一件壮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