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00年6月3日夜,韶柯平原“麦哲伦”号临时营地。
在营地的边缘,一位正值壮年的男性刚刚越过了临时医院的范围,他倚靠在不久前拉起的警戒线上,从口袋里取出一包“解放”牌香烟,就着吹向东面海洋上的西风,吞吐着尼古丁与焦油的辛辣。
马宏奎所在的这个位置离最近的照明设施并不远,但很可惜,从临时指挥所往这里看,只有一点红星时不时要掉落些碎屑。至于那些大功率照明设施的任务则被排的满满当当——“麦哲伦”号的检修需要光,医院的治疗也需要光,营地的日常警戒还是需要光。
虽然他们已经预料到将会在半人马座阿尔法Ⅲ星上停靠一段时间,早早地就把科研船上备好的模块化工厂在地表上展开,但所需的工业资料仍然是不足的。
能源还好说,毕竟“麦哲伦”号是双核核聚变驱动的,随便拉几根能源线路就可以了,但基础矿物是个麻烦。
制造新的零件需要原料,建设营地还需要原料,更别提时不时遇到的兽潮让他们本就储备不多的军事物资更加匮乏了。矿物短缺需要建设临时矿场,而临时矿场的建设则又需要建造大量的矿产机械,挤兑着本就不多的工业生产配额,而扩大生产配额则又需要大量资源来扩建营地,加设和升级工业设施,但这样却又加深了安保的压力,而且因为保卫科的人手不足,战争机械的普及就要提上日程,可这也无疑于变相地对原料和工业生产施加压力。
而马宏奎,他作为“麦哲伦”号人民党支部书记,在舰长鹤田千穗离开后无疑于要成为目前整个营地的话事人,虽然解放后中央下来的文件要求逐渐地让党政分开,具体的管理职责则更多地交给行政部的同志们,但这并非是表示党势力的退却,而是为了解决战争年代遗留下的“党包办一切”的战时体制,现在的党更多是进行领导作用,其它的一些职能则已经下放。但就目前来说,面对一把手的离开,行政部的同志们经验还略有些不足,加上频繁的突发事件,以党员和团员为核心的先锋队正承担起更大的责任。
清爽的风穿过簌簌作响的林叶,马宏奎深深地吸了口香烟,这种过肺的刺激感曾经让他无比的欲罢不能,但久而久之也就无所谓了,毕竟一时的痛快并不能解决问题。他也曾戒过几年,但每当精神压力大的时候,就会忍不住扎上几根,在尼古丁的刺激下放松一下大脑。
“呼——”马宏奎呼出了最后一口,把烟头掐灭了然后就让它自行地掉落在地,还不放心的凭感觉踩着烟头在地上摩擦了几下,接着便又点燃一根,继续吞云吐雾。
“噼里啪啦!”一阵翅膀扇动的声音从临时医院方向传来。在黑夜中,一道不明显的身影来到了马宏奎的身边,然后稳稳当当的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咕咕?”那是一只白面笑鸮,用不锋利的爪子调整了几下身体,发出了叫声。
“小D?看来你被修好了,听说技术部的人还给你升级了一下语音系统,也不知道怎么样。”
“好极了!好极了!”小D扑棱着翅膀说道。
“诶!当心点。”马宏奎从小D的头部开始,顺着毛安抚着有些躁动的它,“好了,找我又有什么事?”
“舰长,现在还没有到休息的时候。”
“也是啊,不过舰长他们可是不在这里啊。”马宏奎也是知道小D是Alice的作品,自然是不能把它当做普通的人工智能来看。
他顺着红色月光,把目光眺望到远方的北部山脉,那是探索小队离去的方向。
“小D,你是柳秦海送给千穗的礼物,你说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他原来是地方政治局候补委员,现在却特意隐姓埋名来到一线,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小D把头来回扭动,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游戏一样,时不时还随意地对着空气轻啄,听到马宏奎发话,它那发声设备展示着技术部最终成果:“为了去码头整点薯条。”
马宏奎顿了顿,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赞同道:“或许吧,再高深复杂的理想目标终归不如眼前的一切,那只海鸥估计也是怎么想的。思考人生是一件麻烦事,但整点薯条却是触手可及,秦海他看来也是有想紧紧把握的事。”说罢,马宏奎欣慰的笑了:“那帮臭小子,我还以为他们又不着调,这回小D的语音系统与逻辑引擎倒是不错,连这么深奥的道理都能说出来了。你说对吗,小D?”
“我方水晶正在遭到攻击。”
“?”马宏奎十分不解它的意思,他并没有理解这句话的含义,还以为是一种很新颖的比喻去细细揣摩着其内涵。
小D可没有停顿的习惯,它接着说道:“回防高地!报坐标!回防高地!”
这下马宏奎理解了,这是那帮年轻人玩的游戏里的用语,看起来他们在更新的时候连带游戏语音包也夹带了进去。
“毛毛躁躁的。”马宏奎摇了摇头,转念他又想到最开始的问题,该不会那也是小D随便回答的?
于是他试探道:“小D同志,你的任务是什么?”
“去码头整点薯条。”小D站直了身体,相当骄傲地说道。
还没等马宏奎再次发话,只见远处有一道人影向这边快跑来,他的后面还跟着三四个人打着手电追赶。
这下马宏奎当即弄熄了烟头,为了防止看错,他还特意眯起了眼睛。
霎时他脸色一变,用手指着最前面散欢野狗一般的人大声叫到:“小D,快去抓住那个穿病号服的人!”
“伞兵一号,准备就绪!”小D展翅高飞,高声回应道,然后便俯冲至那个人的身旁。
只听“啪!”的一段声,小D狠狠地扑在他的脸上,在被撞的溅出鼻血后,那个人便向后栽去。
后面的人趁此机会迅速制服住了他,他们用拘束带捆绑住这位穿着病号服的男子。
虽然男子在不断挣扎,但在众人的合力下终归没有挣脱开来,而远处的马宏奎也小跑过来,待他看清这位被制服的人的面容后,眉头一紧,对着制服他的医护人员说道:“怎么让阿德利斯同志挣脱出来了?”
三名医护人员又从医疗包里抽出几条特殊性拘束带,麻利的把阿德利斯固定好,其中一位女性医疗人员才张口道:“马书记,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趁我们检查其他伤员的时候他就挣脱出来跑了。”
“这种事发生的次数多吗?”
“很频繁,哪怕是镇定剂的作用都不大。”
马宏奎把目光顺着手电移向正不断挣扎的阿德利斯身上。
“阿德利斯,如果你还有理智的话,你就点点头,我可以先帮你解除部分拘束工具。”
“马书记!这……”
马宏奎挥了挥手,表示没问题。
阿德利斯闻言,他也不再拼命挣扎了,艰难地点点头,表明他同意了这项提议。
“那好,我就知道你还抱有一些理智。”马宏奎笑着,先是蹲下把他头部的脸部肌肉控制器取下,至少保证阿德利斯可以正常说话。
“好同志,阿德利斯,你们在探险中遇……啊!”阿德利斯在被解除了束缚后,第一时间扭动着身躯,向马宏奎扑咬了过去。幸亏马宏奎刚才没有把他躯干部分的拘束解除,但哪怕仅仅是把脸部肌肉控制器取下,马宏奎一个躲闪不及,就被阿德利斯重重撕咬着他的手背。
“书记!”几位医疗人员惊呼道,随后手忙脚乱的分开对方。但阿德利斯死死要住不松口,一个用力就把马宏奎的那片肌肤给撕咬了下去,让他发出痛苦的呜呼。
“哈哈……我无所不能的主啊!您的仆人对您无比的虔诚……”被强行分开压在地上的阿德利斯抬起头来,用沾满献血的嘴唇对着众人即是嘲讽又是宣告,但没等他说完,旁边的一位男性医疗人员就用注射器在他脖颈上打了一针,这才让阿德利斯昏睡了过去。
“呼——呼——”马宏奎大口喘着气,头上的冷汗直冒出,他紧紧握着鲜血淋漓的右手,好似这样才可以减轻一丝痛苦。
医疗人员赶忙把各种拘束设施套在阿德利斯的身上,防止他再次暴起伤人。
“记下来了吗?”
“嗯?”一位医护人员在制服住了阿德利斯后,马不停蹄的从医疗箱里取出止血喷雾,然后拿绷带包扎着马宏奎受伤的手背,在她工作的时候,忽然听到马宏奎略有些颤抖的声音。
“我说,刚才阿德利斯的话都记下来了吗?”
没等其他医疗人员回复,一旁的小D发出了阿德利斯的声音:“哈哈……我无所不能的主啊?您的仆人对您无比虔诚……”然后小D的声音又变回了机械合成音:“记下来了!记下来了!”
马宏奎这才长舒一口气。在他叮嘱医疗人员把阿德利斯搬回去并好好照顾后,他就朝着临时指挥所的位置回去。
路上,他用移动终端拨通了行政部科副科长吉尔先生的号码。
“吉尔,刚才阿德利斯说话了,相关内容我已经通过小D传输到局域网了。”马宏奎对着终端上一位金发男子的全息影像说道。
吉尔揉了揉太阳穴,疲惫的说:“刚才生物医疗科的同志已经报告了。”然后盯着马宏奎打着绷带的右手说道:“马书记,下次不要这么鲁莽了。”
马宏奎只是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对了,技术部的人怎么说。”
“情况很不好,整个阿尔法Ⅲ星上的磁场一下子紊乱了起来,我们任何星系级对外通讯设备都不能正常工作了,调查组的人已经去南北极点探查去了,等两个小时后‘地心一号’探测器造好后,我们就可以探查地心是什么情况了。”
“生物组呢?”
“不行,我们对兽潮的几种主要生物的缺点还不够了解,同志们说它们的基因完美到几乎看不到演化的痕迹。”
马宏奎皱了皱眉头,顿了顿:“前往北部山脉的探索小队现在怎么样?”
“现在已经回来九人,但都已经丧失了理智,和疯了差不多……”吉尔强打起精神,严肃地说:“和预言的一摸一样。”
“是嘛……”马宏奎抬起头看向了璀璨的星空——一个暗红色的月亮在群星的拱卫下发出妖艳的红光……这当然不是反射光,因为半人马座阿尔法Ⅲ星根本没有卫星,它是作为三星系统的半人马座阿尔法星系最后一颗恒星——一颗红矮星。它的光不如其他两颗恒星,所以只有在恰当时间背对着那两颗恒星才有望看到。
马宏奎注视的方向正是太阳系的方向,是自“麦哲伦”号踏向星空后看的最多的一个位置。
他低声喃喃道:“秦海啊……你到底想做些什么……”
……
在一处较为幽闭的空间里,一团篝火照亮了这里。篝火上边的是用骨头做得的架子,它就被作为一个烤火架,上面还担着一块透着蓝色的血肉,在火焰的烘烤下发出呲呲的声响,是不是从上面滴下的油脂让篝火恍惚几下,像是有风吹动一般。
在篝火的照耀下,两道人影被火光在洞壁上拉的细长……
“张口。”柳秦海用匕首在烤着的肉上切下些,灵活的用匕首扎着,递给了旁边的娜塔莎。
“啊——嗯!味道很不错啊,鸡肉味,嘎嘣脆。”娜塔莎把肉从匕首上咬下,品尝后露出满意的笑容。
从柳秦海与娜塔莎合力杀死变异阿托利兽开始,时间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娜塔莎通过自身的饥饿度大致判断出这是他们进来北部山脉洞穴后的9个小时。
娜塔莎后,继续摆弄着手里的营生,她正用手术缝针在刚被裁好的小块兽皮上扎几个孔,然后从地上挑选出一根被裁断几节的兽筋,接着把兽皮围成一个包裹状,把兽筋从小孔里穿过,这样一个拳头大小的袋子就做好了。
“给。”娜塔莎嚼着东西含糊不清的说道,把袋子递给了柳秦海。
柳秦海把匕首伸向了篝火,用火燎了燎后便插到了烤着的兽肉上,接过袋子,道:“把东西咽了再说话 这地方可没有水。”
“安了安了,我们搜集到的这些血大概能够满足我们一段时间的补充了,况且这地方既然有这么大的生物,那必然是不会缺水的,所以咱们也不必真正的过上茹毛饮血的原始人生活。”娜塔莎把肉咽下去,把被柳秦海插在烤肉上的匕首取下来,继续裁剪着兽皮,对着柳秦海调侃道。
柳秦海没有搭理,拿着兽皮袋子起身,走向不远处的阿托利兽的尸体,他把上面已经搜集满血液的袋子取下来,揪着兽筋绑好,接着便把新袋子挂在已经出血缓慢的口子上。
柳秦海这样做是为了搜集血液,但并不是为了补充水分,就像娜塔莎调侃的那样,至少在真正断水的时候他们才会去尝试原始人的生活。
柳秦海回头,把目光放在在篝火下面,这里是没有木头的,唯一称得上植物的只有那些蓝色荧光草,但想靠这些生火无疑是痴人说梦。
柳秦海看着火堆下的空无一物,事实上并不是真的空无一物,因为篝火的燃料正是阿托利兽的血液,而且还相当耐烧,至少比煤油耐烧的多。这也是娜塔莎无意中发现的,虽然不知道血液里是什么成分,但根据营地生物组的研究,阿托利兽肉是可以食用的。
“燃料已经搜集了五袋,还得做一个火把……熟食的话就带一条腿吧,不然负担太重了……省着点吃大概能满足我和娜塔莎四天的能量消耗……”
柳秦海边思考边回到篝火旁,他把装满的袋子摆在远离篝火的一旁,然后从地上拣起一根被挑出来的腿骨,开始制作着火把。
“秦海……当年发生什么?”娜塔莎为了解闷,起了一个话题。当然,是为了解闷还是什么,只有娜塔莎一人清楚了。
“什么?”柳秦海用匕首把残存的血肉刮干净,把骨头放在火上烘烤。相比较一般野兽的骨头,阿托利兽的骨头哪怕是被火长时间的烧着也不会变脆变形,这也是柳秦海用它做火把柄的原因。
“就是当年你把千穗酱救出来后直接回大陆了,我记得你们关系一向不错,怎么闹到了如今这个地步。”娜塔莎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暗中观察着柳秦海的反应。
但柳秦海没有任何反应,仍然做着手中的活计,他平静地说:“没什么,逃亡的路上发生了很多,是我对不起她。”
“那你……知道在你把昏迷的千穗酱送到我这后发生了什么。”娜塔莎决定试探一下。
很明显,柳秦海被吸引住了,因为他的动作慢了下来:“什么?”
“她在梦中一直念叨着你的名字。”娜塔莎紧紧盯着柳秦海的反应。
“什……什么!?”柳秦海被她的话震惊到了,虽然这一震惊的表情只有一瞬,但还是被娜塔莎发现了。
有戏!
于是娜塔莎故作回想的样子,道:“她好像说……‘秦海……你在哪……’”
没等她说完,娜塔莎便看到柳秦海像一头欲爆发的狮子一样,用吃人一般的目光死死盯着她。
柳秦海也发现了他的失态,然后调整了自己的神态,努力冷静下来说:“抱歉,我有些失态了,后来呢?”
尽管如此,娜塔莎还是体会到被他压着的磅礴的情绪,她有些被吓到了,她还是第一次看到柳秦海有着如此失态的反应,回道:“后来她醒后,我问她那时发生了什么,但千穗酱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不断地说她不想谈。”
柳秦海一下子回到了最开始平静的样子,小声地自言自语道:“不想谈……也好……千穗……也好……就这样吧。”
娜塔莎看着柳秦海陷入回忆的样子,他的眼中透露出哀伤:“所以……当年发生了什么?我们作为多年的朋友、战友,你就一点不想对我们说些什么吗?秦海,你也是,千穗酱也是。”
“真的……真的没什么……”
娜塔莎看着哀伤溢于言表的柳秦海,他用着几乎可以算是恳求的目光看着她。娜塔莎只得叹了一口气“好吧,秦海,我希望你有一天能请口告诉我真相。”
“会的……应该会的……”
至此沉默笼罩了两人,他们各自默默的工作,再也没有一丝交谈,还有时不时的油脂滴入篝火的滋滋声来证明:
证明着时间的推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