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蛙脸医生沉着脸，而坐在他对面的少女却像丝毫没看到一样，神情甚至可以说是“嬉皮笑脸”。
“我还是头一次见到你这样的病人。”
僵持片刻后，青蛙医生叹了口气，“瞧瞧你这次，都把自己搞成什么样了？你知不知道那根断骨离你的心脏就那么几厘米？”
“哎呀，我知道啊，而且都说了没有事情的啦。”青井微笑，“这不是相信您的水准嘛？何况我自己是什么水平，您当然也知道的吧？所以说我对自己的情况完全心里有数的。”
“这点我不否认。但，医术恐怕不是让你这样子用的吧？”
“我从‘死亡’的手里救了自己，怎么不算正确用法呢？”
青井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但笑着笑着她却突然叹起了气，“更何况，我除了这条命之外，还有什么呢？”
青蛙医生沉默了片刻，“值得吗？”
“……或许吧。”
青井的笑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或许吧。”
“这样啊。”青蛙脸医生沉沉地叹息，“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去做吧。至少，只要你还活着，那我就能把你救回来。”
“我知道。我也信您。”
“所以说，要活下去啊。”
青蛙医生挥了挥手，“以及，今天你胳膊的石膏差不多也该拆了。难得你有机会休假，好好休息去吧。”
“知道了。”
青井微微欠身行礼，随即离开了房间。
这是九月的最后一天。
天气很好，阳光很亮但还不至于晃眼；天空蓝得通透，白如棉花的云朵悠悠地悬在天顶。风从走廊的窗户飘了进来，在青井的身边打转，掀起了她的发丝和衣角。她踏着一路变幻的光与影向前悠闲地走着，望着窗外遥远的建筑出神。
这确实是个很不错的上午，适合做很多事情，从什么都不干就躺在床上发呆到继续推敲自己那稍微走错一步就万劫不复的计划——虽然根本就没有什么具体的“计划”。但无论如何，这确实是很棒的一天；一个好天气和它所带来的好心情总会让人忍不住想象其中所蕴含的无限可能。
——理论上，至少到目前为止，确实还是如此。
——————
似乎一晃之间，悠闲如梦一般的白天很快就过去了。青井拎着一小袋零食不紧不慢地朝着自己的目的地走去，下意识地抬起了头向远处望去；天空中已经乌云密布，显然再过一阵子就要下雨了。
她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因为她早已从风的流动和空气中水汽的浓度算出了粗略的结果；她也并不慌张，因为她知道自己的计算不会出错——至少，在她到达医院之前这场雨是落不下来的。
少女深深地呼吸着，空气里除了新衣服那种特有的味道之外，还充斥着落雨前独有的气息——逼仄，潮湿，总是让人不由自主地烦躁。她收回投向天空的视线，加快了脚步。
不知何时，雨已经如约而至。青井窝在自己熟悉的小房间里，但这次并没有看书，而是开了电脑继续打着游戏。
虽然开门的时候她发现这里已经落了薄薄的一层灰，但既然已经在学园都市了就断没有自己动手打扫的道理——有能力为什么不用呢？哪怕她目前依然受着限制，但也足够将屋里清理干净了。
青井移动鼠标，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里流动的星海，耳边是游戏的背景音乐混着窗外的雨声。
“啊……这么看来，生产线总算是初具规模了，就算暂时扔在那也没什么问题。希望产物别堵了生产线就行……”
她调出数据页面，浏览着自语，“那么让我看看这个新的星系……嗯，资源倒是蛮丰富的，但我其实也很想要几个好看的星球啊。不过多转转总会找到的吧？”（注）
但是，忽然间，她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一样，猛地按下了暂停键，揉着脖子站起身，几步后就站到了窗边。雨下得猛烈，似乎永远也看不到尽头；她的不安也不知为何潜滋暗长，但她却始终找不到这种感觉的源头。
这才是最让她无奈的。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
青井动了动已经僵硬的脖子，听到了几声骨骼摩擦的声音，“嘶，几点了？天哪——怎么一下子就过了这么长时间？算了算了，出门走走好了。”
她伸手打开房门，却听到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有人正朝着她的方向疾步而来。她顺着声音望了过去，有些惊讶；虽然她知道那是青蛙医生，但这好像是她头一次见到对方脸上如此严峻的表情。
“我需要尽快转移这里的全部病人。”青蛙医生开门见山，“换句话说，我需要你的帮助。”
青井微微一愣，“竟然——虽然很想知道到底怎么回事——算了，需要我做什么？”
“你的身体情况如何？能力现在还能发挥吗？”
青井闭了下左眼，确认了一下“锁链”的状况，“只要控制好强度和节奏就没问题。”
“确定吗？这里的情况我想你也知道，总之别太勉强自己。”
“没关系，我很高兴能帮到别人。”
青井伸手到附近的衣帽架上摘下挂在那里的白大褂，抖了抖披在肩上，“走吧。也麻烦您顺便跟我大概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啊，恕我暂时无可奉告了。”
“行，看出来是真的很紧急了。”青井叹了口气，“您打算怎么组织撤离？”
“我会使用烟幕弹假装发生了火灾。在这种情况下，就有足够的理由让所有人撤离了吧？”
“我知道了。什么时候开始？撤离到哪里，医院车？”
“对。时间是两分钟之后。”
“好。不过，如果真有人追过来了……”
青井思索了几秒，“要给他们留几颗炸弹吗？”
“那个倒是不用了。其他的，没什么问题了吧？”
“没有了。我等您的安排。”
——————
随着烟雾的弥漫，护士们开始井然有序地转移起了病人。青井站在医院车前，用自己的能力保护着那些情况最为危重的人。
“请向右让开，给我足够的空间——可以了。”
她的双手缓缓落下，庞大的仪器连同旁边的病床与病人也一同轻柔地着陆，一旁等候的护士连忙上前查看。少女按了下自己的太阳穴，晃了晃脑袋，随即便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辛苦了。您还好吗？”
青井摆了摆手，“没事。我需要休息一下而已，让外面先护送那些情况稍好的人吧。”
“好的。”
护士三步并两步地离开了医院车，青井坐在原地沉思了片刻，走到车门处向外张望着。立体停车场里一眼望去满是一模一样的白色车辆，显得有些拥挤。颜色不一的人流在车辆之间的缝隙中有序地穿梭着，就像蚁群。
青井的目光向角落处望去——她知道，那里隐藏着一个极为特殊的女孩，而这座停车场里还有好几个和她“一模一样”的女孩。
虽然有些遗憾的是她始终没有什么机会和这些……算是“逃离苦海”的克隆人们交流，但是现在……等等，先不论场合的问题，自己究竟要以一个什么样的身份去跟她们聊天？研究者？普通人？医护人员？还是别的什——
“……等一下！”
青井忽然呆在了原地，下意识四处张望起来，“AIM扩散力场——怎么回事？就像是……就像是被‘磁化’了一样。可是，为什么会——”
如果将平常的AIM扩散力场比拟为散乱排列的磁畴，那此刻的AIM扩散力场正在迅速地变得“有序”——是的，确实和“磁化”的过程有很多相通之处；但“磁化”的时候需要将材料放入强磁场之中，而此刻外部施加的这个“强磁场”……
它从何而来？它为什么会出现？它……究竟会带来怎么样的后果？
在愈发激烈的心跳声中，青井直接从车门口跳了出去，眼前的光景一闪便换成了漆黑的雨夜。此刻，巨大的翅翼伴随着炫目的光芒，从学园都市的街道上喷涌而出。她怔怔地望着那道仿佛撕开了黑夜的光，随即抬头望向了夜空——即使那里看起来依旧只有密布的乌云。
“那是什么？”
少女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那并非是由于恐惧，倒更像是因为惊喜交加，“天哪，AIM扩散力场居然还能以这样的形式——那到底是什么？！”
在暴雨下，青井的衣服转瞬间就湿透了，但她就像丝毫没察觉到一样呆呆地站在夜色里。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几步，但又停住了，回头望着立体停车场的方向，眉头拧得死紧。
手机的铃声刺破了似乎永无尽头的雨幕。青井迟疑着摸出手机，看清屏幕上显示的名字之后有些惊讶，但依旧接通了。
“回来吧。你的战场并不在那里。”
“啊？唉……我知道了。还真是神奇啊……AIM扩散力场。”
青井回过神，有些恋恋不舍地朝着远处的异象投去了最后一瞥，喃喃道，“母亲……您研究的，难道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她并没有看到青蛙医生此刻的神情。此刻他的脸色沉凝，就像一座古老的雕塑。
当青井再度回到立体停车场中的时候，她的身上已经干了，只有头发还带着微微的水气。
“幸好，最紧急的那些病人都已经转移过来了。”
她仔细“观察”了一番医院车的内部，松了口气，“唉，但还是很想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等下？”
青井快步走了过去，绕到医院车的角落里，仔细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这个御坂妹妹穿着崭新的常盘台冬装校服，手里却举着一把和衣着完全不搭调的突击步枪；按理来说她应该是在这里负责警戒——虽然青井觉得她自己一个人就足以完成这个任务——但她此刻的眼神呆滞得就像蜡像。青井伸手在她面前摆了摆，但对方完全没有反应，甚至连眼珠都没有动弹一下。
“这是——啊。居然这么大的脑负荷……现在显然是不能再让她们警戒了。”
青井收回了搭在御坂妹妹额头上的手，“唉，所以还是让我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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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御坂妹妹们已经从僵滞中逐步恢复了，但青井依旧坚持让她自己去探查整座医院，并且仅仅花了几分钟便完成了。运气不错的是，医院基本上还称得上“完好无损”，所以他们只需要按原样把病人和仪器送回去。
“今天真的是辛苦了。抱歉，没想到居然还得让患者来帮忙。”
“没关系。这对我也是个难得的‘练习’机会。”
青井沉默了片刻，望了望窗外。此刻依旧在下着雨，但雨势正在减小，而青井知道这场雨在天亮之前就会停；但她也知道，有些事情已经变得彻彻底底完全不同了。
“如果您真觉得很抱歉的话，那就麻烦您跟我说说，这些事到底是因何而起的吧——哈，开玩笑的。不过，今晚的事，就这样……结束了么？”
青蛙医生点了点头，“是的。”
“我明白了。那么，接下来恕我失陪。”
青井微微鞠了一躬，“很晚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和青蛙医生道过别之后，她转身返回了自己的房间。但她并不知道的是，对方回到办公室沉默了许久之后，拨通了一个特殊的电话。
……
“不这么做的话，就没有特地从外部招来‘幻想杀手’的意义。
“那么，‘她’的事情呢？你又要如何解释？”
“就算成长到了超能力者的水平，她真正的才能也只是刚刚起步而已。理论上，她会成为新世界的种子，但一颗种子并不应该具备这样的自我意识。所以我在很早的时候就放弃了那条路。”
“亚雷斯塔。我有件事要对你说。”
“什么？”
“能不能别再把我的患者当作玩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