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不相瞒,我现在很困惑。”
风间盘腿坐在椅子上,皱起了眉,“让我去抓人倒是没问题,但是——名字、长相、能力——半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有,那请问我是不是能直接把你绑了送去交差?”
“听我说完。”
自称“海原”的少年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虽然很遗憾的是,你需要的那些消息一直都没有足够准确的版本,但这次不同——我们截获了从‘他’手中流出的情报,从而找到了‘他’的藏身之处。”
“为什么你们就能确定,来源一定就是这个所谓的目标?”
“这个啊,你恐怕得去问技术部了。”
风间扶着额头叹了口气,“行吧。那么,除此之外你们还知道什么?”
“他是个专门靠走私贩卖人口信息为生的人,而一般来说这种角色用真名示人的可谓是凤毛麟角。”
“唉……拜托,不要说这种废话了。不过看起来你们知道那人的代号,那是什么?”
“‘紫之执政官’。”
风间呛到了,开始剧烈地咳嗽,过了好一阵子才缓了过来。
“行……吧,行吧,我知道了。但这样的一个角色……真的需要‘Group’出动吗?”
“不是‘Group’,是你。”海原更正道,“虽然只是出道战,但也需要多加小心。”
风间再度叹了口气,“……好,我知道了。什么时候行动?”
——————
“时间差不多了,准备送我进去吧。不出意外的话,撤离的时候我会把自己的坐标报给你。”
“可以倒是可以,但是——”
结标指了指自己肩上贴着的膏药一样的电极,“嘛,到时候万一出问题了可别哭鼻子哦。”
“那只能证明你彻彻底底废了。”
风间抬手对了下表,“准备传送。”
她再度睁眼时,面前已经是陌生的景色——陌生却堪称豪华,并且是一种和云川芹亚的住宅完全不同的“豪华”。她下意识地找到了最近的一个藏身的角落,回忆着作战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她所处的这栋大楼的规模虽然比不上著名的“类钻”,但是在从未去过那里的风间看来,它们在某种程度上很相似——并不是指奢华程度,而是指布局。她所处的楼层正是某间高级酒店的一部分,而再往下几层就是各种各样的高档商店。
“还真是方便。”她垂头望着地面,思索着自言自语,“不过……情报贩子这么赚钱的吗?”
突然间,她的耳机里传来了结标的声音。
“喂喂,听得见吗?”
“很清楚。”
“那就好。听着,目标马上就要从他那贵重的藏身处出来了,而你不管怎样都要带点战利品回来。速战速决,别惊动太多人。”
风间有些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我知道了。”
她谨慎地换了个更加隐蔽的角落,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她知道里面有十个人,比较走运的是不少都是等级较低的能力者——甚至有无能力者,最高的是个Level 3,能力应该是与“精神”相关的。可哪个才是她的目标呢?
这时,门像是听到了她的心声一样打开了,穿着各式衣物的年轻人们从中鱼贯而出。风间的视线迟疑了片刻,最终停驻在如众星捧月般立在中央的那个身着深紫长裙的少女身上。她无疑是非常美的,身材高挑匀称,妆发无懈可击,衣裙华丽精致,修长的十指包裹在黑色的蕾丝手套里,双手以一个非常优雅的姿势交叠在身前。
但是,风间总是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
等一下——从生理特征上看,这明明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男性!可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还有周围那些人,他们那谄媚的样子——显然和他的能力脱不开干系。
直觉告诉她,那个“少女”恐怕就是她的目标。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难怪这个“紫之执政官”一直没有被抓住啊。
“哦?”
忽然间,那个“少女”转过了头,目光正对着风间的方向。虽然中间隔着许许多多足以阻碍视线的物品,但风间的直觉告诉她,自己确实是被发现了。
“看样子,有只老鼠钻了进来啊。”
“她”笑得意味深长,“行了,你们都退下吧。让本人去会会这个有意思的家伙。”(注1)
车里的结标突然听到了通讯里传来的单调叩击声。声音停顿片刻后很快重复了一次,准确得像是某种机械在运作。
那是她们提前约好的信号。
“这里是结标。汇报情况。”
“执行Plan B。”风间压低了声音,“预计三十分钟后脱离。”
“收到。”
下一秒,通讯便被切断了,只剩下沙沙的杂音。
“不用去帮一下吗?”坐在驾驶位上的中年男人开口道。
“没那个必要。”
——————
风间闭着眼坐在楼梯间里,习惯性地伸手摸了下自己的脉搏。她的心脏还在正常地搏动,没有因为紧张开始狂跳个不停。
这是个好消息。紧张会让她无法专注于能力反馈的“信息”,甚至可能会让她失控。
看起来那个人也是要准备单打独斗了。这很好,正中风间的下怀。
她没打算在外面跟他们打——除了要避人耳目之外,更重要的是她目之所见的几乎每样东西都显然有个她根本负担不起的价格,而她并不觉得“Group”会乐意帮她赔偿。结果,她搜寻了一圈,最后发现合适的地方只有楼梯间。
她不担心对方不来,相反,她其实是有些忐忑的——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这段时间跟着土御门的“特训”究竟能不能起到效果。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越来越近了,每一声都像是敲在风间的胸膛中。不知为何,随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的不安也愈演愈烈,最后她甚至忍不住想象起了自己因为任务失败而被冷待一路烂掉的种种模样。
如果最后只能变成那样的话,那自己当时还不如就那样死在那场大火里……可是,凭什么呢?凭什么呢?!
有种奇怪的东西忽然在风间心底升起,就像夏日暴雨前天际的累累黑云。那是种对她而言有些陌生的情绪,就像火一样正灼烧着她,但有些意外的是并没有带来预料之中那么多的疼痛。
是了,这应该就是“愤怒”——或者不如说是“暴怒”才对。
——我要杀了他。
在这个念头从风间的脑海中跳出的瞬间,她便已经动了起来。在楼梯间的门被打开的那一瞬间,风间纵身从高处的栏杆上跃下,扑向了身着华服的少年。
她计算过,倘若这记重击真的如预期那样落在了少年的腹部,那么随之而来的剧痛足以短暂地让他失去行动能力,任人宰割;但让她大惊失色的是,那一击却落在了空处。
“哎呀哎呀,居然这么生气?看来是本人招待不周了。”
耳边响起的声音无比温柔,但落在风间耳中仿佛是一记炸雷。
怎么会——明明在这——难道是他的能力作用?还是她自己的出了问题?
虽然风间知道此刻已经迟了,但她还是下意识地向后退去;但下个瞬间,她只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失去了重量,尖锐得令人心生厌恶的痛楚后知后觉地顺着她的上腹四散开来。那个身着艳丽长裙的少年抬脚踹在了她的胸口,而风间的身体顺着那一脚的力度飞了出去,砸在了楼梯扶手上,然后顺着楼梯一路滚了下去,落在平台上不动了。
……还真是质量不错的一双高跟鞋。
随着有节奏的清脆敲击声,那双一尘不染的黑鞋最终停在了风间面前。但是,一身黑衣的少女依旧软绵绵地趴在地上,似乎已经彻底失去了意识。
“这就死了?不是吧——喂喂,赶紧起来!还没玩够呢,你怎么就先投降了?”
他抬脚,在少女的背上狠狠地踩了几下;但对方还是毫无动静,像个黑色布袋一样。
“真没劲。”少年咋舌,挥挥手转身打算离开,“算了,就让他们来处——”
他的余光只捕获到了一丝残影,紧随而至的便是从身下传来的剧痛——在暴起的同时,风间顺势给了他一记重重的头槌。他跌坐在地,痛得浑身颤抖却动弹不得;而下一秒,风间已经旋身抬脚,狠狠踹在他的胸口。
少年因为这一击仰面朝天倒了下去,后脑勺重重磕在地上,发出了不算清脆的一声响;而风间直接前扑,用自己全身的重量压制了对方,随即用左手狠狠地掐住了他的脖子。她的右臂耷拉在身侧,有些不自然地晃荡着,明显是断了。
转眼之间,两人的处境就已经完全调转了。少年拼命地挣扎,白皙的脸已经紫胀,但风间的手依旧牢牢地锁着他的喉咙。她咳嗽了几声,随即偏头吐出了一大口血来。
“哈……就算如此,你该有的弱点还是有的啊。”
她冷眼望着那张扭曲的脸,突然低低地笑了笑,随即将自己的手指慢慢放松了些,免得自己真把对方掐死在这里。
“你弄断了我三根骨头。”
她猛地发力,再度收紧了手指,“这样的话……那你就用七根来还吧。”
少年完全说不出话,只能竭尽全力地挣扎,试图汲取到一丝维持生命的空气;但忽然间,他感觉到喉咙上的桎梏突然消失了。
黑衣少女冷冷地俯视着他,血从她的额角无声滑落。她没有任何动作,但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突然攫住了他的左腿,猛地绞紧,随之而来的便是清脆的断裂声。剧痛袭来,少年本能地想要惨叫,但他的嘴却根本张不开。
“能力确实是个好东西。”
风间看着少年被扭断的左腿,笑意在她的脸上缓缓浮现,“也该轮到我了吧?”
和“心灵”相关的能力?直接影响大脑或者激素的能力?还是别的什么?无所谓了。
和刚刚如烈火般的情感不同,此刻风间感觉自己的血仿佛在迅速降温,连带着让她的大脑也如浸泡在冷却液之中一般。她的身体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但那并非是因为恐惧,反倒更像是因为兴奋。
很好,就是这样,这才应该是属于她的“愤怒”——让她清醒,为她指引方向,却不会让她迷失自我。
少年抬手试图反击,手腕却被她顺势捏住;下一秒,令人齿根发酸的骨骼摩擦声响起,但很快便被惨叫声淹没了。
“嘘。”
风间抬起手,掌心中凭空出现了一根棒球棍,“这次只是脱臼,再吵的话就得多打几下咯。”
“你这个——”
风间毫不犹豫地抡起球棍,狠狠砸了下去。她巧妙地控制着力度,一下又一下地反复击打着少年的右臂,直到对方的声音都嘶哑了才猛地发力,砸断了他的小臂。
“唉。我一直都很说话算数,为什么你就是不信?”
她抬脚,踩住少年的右腿,慢慢发力,直到又一次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才松开。
“啊啊啊啊——别杀我!别杀我!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告诉你!”
少年因为剧痛涕泪横流,精致的妆容此刻仿佛一张滑稽面具,“求你别——”
“咳——我当然不会杀你,毕竟我确实需要‘抓个人回去’。”
在再度腾起的惨叫声中,风间笑得开怀,“……但从没说不让你受伤。”
——————
结标百无聊赖地在黑色的车子里等待着。她刚想看一下时间,就听到了通讯频道再度接通的提示音。
风间的声音低沉而嘶哑,“三分钟后到达地点C。申请传送。”
“收到。情况如何?”
“捕获一人,伤不至死。”
风间咳嗽着,报出了一个地址,“此外……立刻送我到这个地方去。我的肋骨断了一根,插进了肺。”
“好。”
几分钟后,当风间出现在车内的时候,结标小小地吃了一惊:对方的脸色苍白而阴沉,小半张脸糊满了干涸的血,同样血迹斑斑的左臂正如挟持般拖着一个昏迷的紫裙女性。乍一看,“她”简直就像一张被人揉得皱皱巴巴的纸。
“你的收获?”
“嗯——电脑。”
风间剧烈地咳嗽起来,过了一阵子才抹了下嘴角的血痕,“……我要查他的真实身份。能吗?”
“当然当然,只不过需要点时间。”
“没事,路上正好。”
风间摆了摆手,摇摇晃晃地走到后座坐下,“顺便这是个男的。”
“什么?”
“咳,自己看。”风间喘了口气,“我……没什么力气跟你解释。”
“真是场惨烈的初战啊。啧,这掐痕——下手够狠的。”
结标不知从哪摸出了卸妆的湿巾,三下五除二把那张脸擦得干干净净,“居然还真是男的?没想到这小子居然还挺会化妆的嘛——虽然他底子也不差。”
风间微微偏了下头,打量着那个不久之前还在跟她缠斗的少年。卸掉了彩妆之后,他的真容有些出乎意料的……干净?柔和?或者说是别的什么词语?
虽说理论上对什么都能做到“过目不忘”,但风间向来不怎么会在意别人的脸孔,最多也只会对是否“好看”有个简简单单的划分,而他的真容……只是勉强能被划进“好看”的这个范畴。她试着想象了一下少年穿着男装的模样,却怎么想怎么觉得别扭——不只是因为这身裙装带给她的印象实在是太深,而且……他的长相……
怎么说呢,只能说或许确实是裙子更适合他。
风间低声地笑了笑,“没记错的话,你似乎不好这口。”
“哈?啥?什么东西?”结标肉眼可见地坐立不安起来,“我——我是怕你把这家伙的脸搞成猪头弄得最后没法确定身份!”
“这个?我心里有数的。”风间又开始咳嗽,喉咙里带着血气,“咳,总之——搜索结果有了吗?”
“我看看——有了,这呢。”结标把电脑推了过去,“深江谕,Level 3的‘述情透镜’(Sentiment Lens)。”
“深……江……”(注2)
风间望着屏幕上的文字,不知为何感觉自己的脑子似乎需要一点润滑。她低声念着这个陌生的名字,却突然笑了起来,但又被自己的笑声吓了一跳;她此刻的声音嘶哑无比,简直就像只乌鸦。
——啧,自己现在还真穿着一身黑色呢。
“你笑什么?”
“只是觉得自己运气不算很差。我有可能直接抓到了目标。”
风间浏览完屏幕上的文字,合上了电脑,“接下来的事情……咳,该跟我无关了吧。”
“当然。怎么,你还想来凑热闹?”结标打量了她一番,“可以倒是可以,但你要是死在路上可跟我们没关系。”
“我现在最需要的……咳咳,是治疗。”
“我想也是。不过这家伙也得送去医院才行。”
结标的目光在电脑屏幕和少年之间转来转去,“他这样子可真是凄惨啊。幸好是任务目标,否则他早就变成肉泥了吧?”
“呵。他父母不是还活着吗?”
风间睁开一只眼睛,随即又合上了,“不管怎样,这都不是他这么做的理由。咳——何况这座城市里根本不缺比他惨的人。”
结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便不再说话了。
风间缩回了车座的角落,等待着自己的目的地。肾上腺素带来的亢奋与疯狂早已退去,只剩下混着疲惫的剧痛,宛如潮水一般拍击着她的全身。
车颠簸了一下,震得她不由得又咳嗽起来,血腥味很快便充斥了她的口腔。她的发绳早已在之前的搏斗里不堪重负,此刻终于无声地断裂开,黑发如暴雨般流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