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以来,自己与身边这个家伙之间存在某种性格上的契合——相识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青山夏至能感受到这一点。
所以,她自然也就愿意去相信,在这渐渐复杂起来的多人关系中,他定会怀有和自己类似的心情。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汹涌情绪的推动下,她第一次尝试着开口,将藏在内心深处的思绪如实相告。
本以为会引导出共鸣般的震荡——然而,事情的发展却有些出乎意料。
身边人扭头过来,盯着她看。
下一秒,她看见他对她翘起嘴角,在笑。
但这显然不是青山夏至想要从他那边得到的反应。
说好的一起忏悔呢!
苦楚纠结的脸色给我摆出来啊!别再在那嘻嘻哈哈的了!
明明做下某些显然会对不起自家女友的事情,结果居然完全不是心里有鬼的样子...这还是印象中的他的个性吗?
有些事情上...他应该知道要正经起来的。
是自己相识以来的那份了解,出了问题?
“......”
不,不可能...
霎时间,有一种奇怪的割裂感。
不过,尽管不清楚为何他会这般回应,但青山夏至还是不自主地板起脸来。
她确实有些生气了——抬起头,像在看待一个对很重要的正事还在吊儿郎当的轻浮家伙。
瞪着伸手过来搭上肩膀的他。
微鼓起脸颊,听他语气有些感慨地开口:
“说实话,哪怕到现在,你竟还在想着西果的感受...如果她知道了,说不定会挺欣慰的。”
“神他喵...欣慰你个大头鬼吧!”
真是的。
这对情侣真的有问题吧!
一方对男友几乎没有占有欲,在其他女性朋友面前更是堪称毫不设防...
另一方则看起来不仅自然而然接受了女友的这个设定,还颇给人一种瞒天过海兴风作浪的既视感...
从这方面来看,这两个家伙意外还挺搭配互补的?
“......”
不!现在绝不是研究这些奇怪设定的时候!
此时此刻,应该做的,是针对某个看起来对欺骗女友这件事完全没有负罪感的家伙的清算!
然而,刚欲发作,某人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便轻巧一捞。
然后——
“唔!”
她便陷进一个厚实的怀抱中。
这个坏家伙!
正牌女友根本还没走远吧!
青山夏至有些后怕地望一眼远方已渐渐远去消弭的那两个搭伴的背影。
心脏不由自主砰砰跳了起来。
当欠疚感与害怕被发现的慌乱交织在一起时,竟意外有几分怪异的刺激感。
尤其,是还处在一个看起来很有安全感的怀抱中时——
青山小姐感觉自己变成了吊桥上的人。
当身后人的呼吸在耳边响起时,更是忍不住轻哼起来。
于是某人开始逗弄起她:
“除了总下意识要帮别人考虑问题之外,耳根子也软。”
“......”
“每次,总是在最开始坚定不移。结果到了最后,还是会迁就我的大部分请求来着。”
“别...别在那摆出一副多了解我的样子!”
青山小姐感觉自己被这个人完全拿捏了。
虽说心底里并不怎么讨厌这样的感觉,可面上是绝不该有一丝一毫的表现的。
于是被驯化的小老虎尝试着要作出张牙舞爪亮出利齿的姿态。
只可惜,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打闹般的表演。
至少,在林森的视角看来,此时努力让自己化身看起来不太好惹的女子反倒更像一只刺猬模样的布娃娃。
所以他只是轻轻一捏她腰间嫩肉。
然后她的表情就又崩了回去。
只装模作样在脑袋被抚上时发出威胁式的呜咽声。
此刻青山小姐的表情堪称可爱至极——像那种知道自己在做错事却还是忍不住在馋虫的孩子。
不过,深知她个性的林森也清楚,不可再继续这样动手动脚了。
她还是有些一定会坚持的底线在的。
而且,很容易便能察觉出来,这时的她酝酿了不少复杂的情绪。
再顺着自己的玩心把她欺负下去,恐怕不是坏掉,就得变成真正的母老虎动嘴咬人了。
便很快正经起声调,清了清嗓子——值得一提的是,到目前为止,除了这个自后向前的环抱以外以及刚才的挠腰之外,所有的动作都很克制。
这种颇为把持界限的姿态,大概也是青山小姐暂时没有发作的原因。
她也因此得以慢慢冷静下来,听得身后人慢慢回应起她最开始提及的那个话题。
“一直以来,当然会有慌张感和夏酱你提到的那种愧对的。”
“我看你也就是在我面前动动嘴皮子装样子吧。”青山小姐发出啧声,“完全没有一点忏悔的样子来着。”
“有一部分原因,是木已成舟?”林森伸手捏起女子的脸,“在你面前表达不安乃至焦虑,反而会互相施加更多无意义的糟糕情绪。”
“所以这就是你摆出这么一副心安理得的样子的理由?”青山夏至发出质问,“可是,你现在这个样子...是把伊藤放在心上的表现吗?”
“......”
这句话让林森发出浅浅的沉吟。
而怀中的女子还在说着:
“一直以来,小林你对恋爱的理解是不是有些问题?”
青山夏至低下头,让刘海垂挡住眼睛,“你给我一种感觉...相伴的恋人这个概念,对你来说,也许只单纯是更高一级的,更进一步的朋友或者知心人而已。”
“......”
“因此,对于你和我这种...绝对不该发生的错误,你一直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被灼烧。”青山念念叨叨地说着,“可归根结底,我们两个这样子...用词汇来描述的话,是叫苟合吧。”
“。”
“伊藤那么信任我们两个,粗线条到有些可爱,我们却背着她做这种事情。刚才那个瞬间,我觉得自己好卑鄙无耻...然后,你又是这个样子。最后,就像是,只剩我一个人在承受双倍的负罪...”
可能是第一次这么直接地表达比较偏向负面的想法。
青山夏至的咬字都有些迟钝。
或许是伊藤小姐刚才的那份信任刺激到了她,又或许是某人若无其事的模样让她感到有些孤立感。
她第一次表现出了某种有些矫情的软弱。
尤其,在回想起刚才晚餐时间趁着酒意做出的事情时...
羞耻感有些上脸,渐渐发烫。
像是柔软的心口被用针轻轻刺着,痒痒疼疼。
她的呼吸有些不畅,相当难受。
有时候,她挺讨厌自己的这种无法彻底决断的性格。
曾经面对几乎碎掉的梦想也好,如今面对这种注定没有结果的虚幻温存也罢。
总犹犹豫豫,拖拖沓沓。
想着应该干净利落放弃或离开,却又感到不满足。
这种自我拉扯,总会给她带来一种清晰的不妙预感。就像是,在奔向某种坏结局。
想想看吧——
如果不是遇到身后这个男人,在他的引领下神奇地重织了摇摇欲坠的幻梦,她或许会想放弃又不甘心地在这座城市蹉跎到再也待不下去的年纪,以荒废二字给这些年的一切定性。
遇到这样的他,发生这样的事情,已经是运气爆棚了吧。
怎么该有那种贪婪的想法,想要将他当做万能的灵丹妙药。
指望他治愈残破梦想的同时,还能滋润她干枯的灵魂呢?
可她一直以来就都是那种贪心不足的人吧。
曾经嘴上说着要应该放弃梦想回家,却还是不由自主地鼓起劲和那时满口难以置信的豪言的他一起拼了一把。
曾经口称会撇干净自己,却在那团名为小林森的泥潭中越陷越深。
但唯独这第二次...绝对不应该,也一定不会有好结局吧。
悲观的情绪裹挟着浓浓的自责,一时间堵住了喉咙,眼睛也猛地一酸。
只是,眼角积蓄的湿润并未来得及化为眼泪。
几乎是下一刻,路灯下的影子分开,换位,再重叠。
然后一双手捧起了她的脸。
仰起视线时,对上的是一对透着认真之色的干净眸子。
“是我没有做到位。”他很干脆地开口,“老想着能带着你一起轻松起来,没想到你反而因此觉得煎熬和孤单。我在这些事情上的表现让你觉得不舒服吧。”
“我...不...”
不知为何,看清那个在意而心疼的表情,听着他反思的嗓音,青山夏至的心情竟奇迹般地开始平复。
理智渐渐重新占据上风,她别过脑袋去,下意识开始自我检讨起来:
“刚才好像,是、是我太矫情了。我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坏事也有我的份,却单方面跑去抢道德制高点指责你,还宣泄情绪...装模作样搞得我是什么受害者一样。”
这大概是面前女子最可爱的地方了——从情绪上头的状态回复过来以后,第一反应永远是自我检讨和考虑他人。
搭配上那个示弱的表情,简直让人无法耐得住某些冲动。
所以,也就没有试着强忍,反而顺其自然在她大睁双眸的同时,凑了上去。
“唔!”
绕那么多弯,做那么多表情,本以为会有什么新展开...
然而到最后还是这么顺其自然吻在一起了吗?
有某一刻,青山小姐心中发出这般的悲鸣。
但仅是几秒后,她就熟练到顺其自然地眯起了眼睛,几乎是瞬间调整了最适合的仰面角度。
并在几分钟后一边轻呼着气,一边也不只是推还是扶地把手放在他胸口:
“我...我好想马上到伊藤面前趴在地上向她认错...太糟糕了,这真的太糟了,怎么会这样...”
“到底该怎么办...我真的不知道啊。”青山夏至抓起他的衣服摇晃起来,“越来越...明明知道不应该...”
“把你的想法全部摆出来,找到西果向她坦白怎么样?你一直不允许我那么做。”
此时,灵丹妙药君冷不丁来了一句。
也当即让青山小姐的身体一颤。
“不、不...”她猛地摇起头来,“不可以的。绝对,不行!会毁掉的...我们三个之间的一切...”
“但一切总有端上台面来的一天吧?”青年人把有些失措的女子柔柔地环进怀中,“你想离开我吗?还是,你觉得我想放开你?或者,你情愿一直这么煎熬下去?”
“可以一直像现在这样...我,我可以的。”青山小姐如此道。
还真是让人哭笑不得的回答。
尤其在当下这种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
林森便叹了一口气:
“太受罪了。战战兢兢,担惊受怕,不断自责。连彼此表白都不能说出口...不止是我,说不定西果都会心疼的。”
然后他的脸被狠狠捏住,一揪:
“谁允许你这个什么也不懂的笨蛋擅自揣摩圣伊藤的想法的?”
“呃...倒不是揣测,而是...”
“闭嘴闭嘴闭嘴!恋爱关系可不是你想的那种过家家!公开的第三者的存在,是绝对不可能的!”
“别不信!”
青山小姐哼哼唧唧地挣脱出来,叉起腰。
顺便抬起脚踩住了面前眨巴着眼睛欲言又止的青年人的鞋子:
“总之,事已至此,你就不要想着出谋划策了。别帮倒忙!这一堆事情因我而起,也该我来想办法终结!你这家伙,就给我乖乖等通知吧...”
“其实不用那么复杂...”
“嗯?还说?”
“好吧,都听你的。”
被瞪着的某人只得收回了发言。
当下还真是一种奇妙的情形——出于对自家女友的尊重,夹在中间的自己是不好直接对歌姬小姐直言什么“西果会同意某些事情”之类的话的。
毕竟,她从来没亲口正式表达过“同意”,更多是行为上的默许暗示,或是在平日里和某些特殊场景中对男友表达宽容。
这种模糊感,在家妻火烈鸟身上同样也有出现——这大概是一种无言的默契。
因此,出于某种原则和坚持,林森是不愿去随意践踏这条温柔的界线,并搞些自说自话的操作的。
所以,在这件事情上他自认为能做的,只有尽心去对待几位红颜,把互相交流协调的权力交给她们。
或许,这种彼此对等的关系才是更加健康的。
他愿意去相信这点。
但现在的局面进展却卡在了青山小姐这一环——大概是过不去道德建设那关,早自认为小偷的她当起了鸵鸟,完全不敢主动开启交流通道,甚至还要反过来封住他的口。
还真是让人头疼的问题。不过,换个角度看,倒也挺有趣。
不知道,这个人为加上的塞子什么时候才能疏开呢?
便凝神注视起月光下身着校服的可爱女子。
夜空下,她淡淡的影子拉得长长。
此时此刻,她低下头,像个真正的十七岁女孩一样搅起手指:
“说起来...”
“嗯?”
“谢谢...刚才,一句也没有反驳我那些妄自揣测和攻击你的鬼话。我其实知道你和伊藤之间的感情。你真的很爱他...这些,都是看得出来的。”
“其实,我也很爱...”
“闭、闭嘴!不许说下去!”
“好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