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拉开窗帘,向外看去,在天的那边,暮色已经退却,但光明与新生却未将之填补,只有几道可怜的金色虚斑孤独地支撑。我望向那些独影,不由得在心中升起了某种抽象概念上的精神空洞,这或许是因为高天中密布的浓厚墨团所致,它们至凌晨起便开始聚集,然后产生了更大的引力,从远空吸来越来越多的的同伴,以至于现在已然遮蔽了整个天穹,用轰隆的干雷宣誓自我的存在,像上好的弩箭一样蓄势待发。所以自然而然的,第一滴雨水就这么落下了,砸在一片枯叶上,使枝丫弯曲,仿佛要尽量温柔地让这垂死的事物安然落地。接着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雨像发泄一般倾盆,在窗户玻璃上形成急促的水帘。伴随之的把那精神空洞也给填满,到处都肆溢起阴郁的水汽,宛若一个得了失心疯的厌世者,要把一切不合心意的事物都拉入他那湿濡滴答的节奏之中。
不知为何,我莫名感到一阵虚弱与失落,在内心深处似乎还绽放着微小的抑郁和悲怆,我思索了一下,试图把这一切归咎为了触景生情,但这说法连我自己都无法说服,毕竟从始至此,我都不是如此感性的人,这倒不是说我铁石心肠,只是不像是日俄古典文学那般剧烈深刻。于是我又打算把这推给了某种突然觉醒,与生俱来的本能,是原始的对于恶劣天气的非理性反应,虽然这依然缺乏说服力,但总好过伤春悲秋。
况且,迫于现实中的生存所需,我也没时间在此思索空而无用的人生道理,还有那令人厌烦的工作等我去完成。实际上,此刻离上班时间还相当遥远,但我深知这座城市的本性,而现实也并未出乎我的意料。
堵车了,又一次,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因各种原因的约束,城市道路总是难以随着人口增长和车辆增加而拓宽。于是或新或旧、或贵或贱、各型各色的车辆,便在白色标识有着明显磨损的双行道上密布,排成了蠕虫似的长队,也像蠕虫似得缓慢行进。有些暴躁的人反抗般打响了喇叭,这触动了什么开关,之后喇叭声便此起彼伏,这和我车顶因雨水而发出的鼓点形成了某种旋律,它们像长久的交响乐器一般连绵不息,但老实说,这也只是三流都算不上的业余乐曲,充斥着单调、重复、乏味和无趣。不禁让我感到困倦,所以我打开了车载电台,但或许是糟糕天气的影响,几乎所有台都失去了信号,再无法放出新闻和音乐,只留下电流噪声和某种螺旋桨似得轰鸣。
等到了公司,离上班时间已经不远了,我透过暗色的玻璃看向那座高大、方正,满是现代刻板风格的建筑,它的正面几乎都是窗户,这种设计的目的是为了采光充足,但如今它矗立雨中,雨色也在窗户中反映身形,于是到处都弥散起了独属雨的阴霾和低沉的气息。
观看间,我撑着伞下了车,小心翼翼地走向那个巨大的透明屋檐,以免自身遭到雨水的侵蚀,但那柄薄伞终究还是无法护我周全。那些雨水被屋檐挡下,但却依然锲而不舍地在平齐的建筑边缘聚集,形成数条更大的落瀑。其中的一条在烈风的帮助下绕过了伞布,浸湿了我大半个左小腿,以及笼罩着小腿的裤管。这里没有可供更换衣物的地方,或许厕所的隔间可以勉强代用,可我也没准备可供更换的衣物,所以只有忍耐着进入那条长而拥挤的过道。
到了工位上,我看到有不少人已经提前到位,从垃圾桶中的容纳物来看,他们多是选择在这里解决早餐。令我意外的是,在我左对角那边的办公桌前却是空空荡荡,那是刘的办公桌,他是我的同事也是我的朋友兼老同学。他不像我始终保持踩点,而是一向早到,往往会比上班时间早上差不多半个小时,而此刻他的那台电脑没有打开,所以看上去也不像是已经到来而后又临时外出的样子。
对刘有所关注的人显然不止我一个,过了不久,负责管理我们的张经理来了,这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我原以为刘只是请假了,但现在看来,我的猜测并不准确。我们这个办公室的人要请假,除非张经理也在休假,否则是绕不过他的。
“刘他还没来吗?”他向我问到。
而我的回答显然让他不快,当然那股不快并非源自和发作于我,尽管如此,这还是让我感到不适。好在,他并没有迁怒于我,只是让我联系到刘就告知他,然后就匆匆离去了,老实说这很奇怪,以往这种情况他都会大发雷霆。而我则是象征性地给刘发了个信息,以此作为我的确有做事的证据,不过我对此不抱什么希望,毕竟如果张经理都联系不上他,我又怎么能联系上呢?
只是,这一次似乎不太一样。
到了中午一点,我今天的工作暂时告了一个段落,午休的时间到了。只是,这名义被称为午休的时间只有短短一个小时,对于不是那么容易入睡的我来说,补眠是不够的,所以我想,这应该叫做午餐时间才更为恰当。而午餐的选择,我在口腹之欲和经济条件中摇摆,最后倒向了更便宜的食堂。
今天的食堂提供的还是老样的三道菜,两素一荤,素的清汤寡水,荤的几乎看不见肉。我盛上了一些,然后找了个靠近风扇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试图用娱乐来缓解饭菜的乏味。这时,一个窗口突然浮现在手机的上方,那来自于刘。
“我生病了,头昏,早上闹钟都没叫得我起来。”这是他发来的消息。
“听上去蛮严重的,去医院了吗?”我边回应边咽下口中咀嚼着的食物。
又过了一会,随着二段式的铃声响起,黑色的字再次浮现于幽白的屏幕。
“去了,医生开了点消炎的”
“那你好好休息。”简单的嘘寒问暖后,我将联系上刘的消息发给了张经理,之后他俩都没有再回我,于是我也对此不再关心。
2
今天已是假日,阴雨依旧连绵。密絮状的乌云编织着这座城市的唯一光景,似乎把生机都隔绝在外,只留下无穷重复的淅沥。忽然一阵狂风骤起,像个没有教养的蛮客,在楼宇间肆意穿梭,发出哭嚎似的呼啸,把紧闭的窗户吹得彼此碰撞,在那微小缝隙中形成哨声,交织形成别样的奇幻。
那声音把我从阴霾中唤醒,让我有了思考的余地。
自那天起,刘又回复了我一次,只是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段语音,那段语音也并非什么话语,而是一段近乎荒寂的流水声,但这并非重点,而是一切诡异的加分项。就在他因病不再来上班的第二天,张经理也不见了。起初我们只是认为他在忙碌着什么,所以才没有来到公司,直到我们发现谁都联系不上他,包括他的家人。
这时才有人报了警。
警察来调查了几天,据说也去找了刘,但似乎是一无所获。这按理来说已经将他的嫌疑排除,而且他也没有伤害经理的动机。可不知为何,在想到这事的时候,我总是毫无道理地想起刘的身影,这似乎已经成为了缠绕在我心头的迷雾。
于是,我打算去拜访他,以探病的名义。
车开了十数分钟,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座老旧的小区,那是一片充满了岁月的建筑群,其中最高的不过五层,与周遭高楼大厦相比,如同一个年过耄耋的驼背老人。它们的颜色也像是被时光所卸去,满目都是灰白与灰黑,只有一楼涂上了些纯白的墙壁涂料,但在经年旧月的风雨刮蚀之下,那早已脱落小半,露出了粗糙的水泥表面,偶有地方还糊着凝固的黄色液痕,不知是泥水还是油污。这配着那些外凸而出,形制不一甚至有些违规改造的阳台,显得异样的狰狞。
我来到一座四层建筑前,这就是刘的住处,他在三楼,所以我向上走去,但没有去扶楼梯边的扶手,那些曾漆得青绿的铁制扶手现已透出了锈红和脏污样式的棕黑,让我心生抵触。
三道带着短暂回响的铿声回荡在矮窄潮湿的通道,预示着我敲动了那屋门,准确来说是里面那扇,在那它之前还有一扇由铁条组成的栅栏一般的门。
“你怎么来了。”刘看到了我,似乎惊讶了片刻,之后边打开外侧铁门边寒暄着,那声音理所当然的有些虚弱,但比之他的外表,却又反而显得健康了,“进来吧,不用换鞋。”
边说着,刘打开了外门的锁,我注意到了他动作的不协调,他在用力时手会异样地颤抖,似乎是有些吃力。所以我没有直接把带来的果类交给他,而是在进去之后放在了桌子上,而他则是去厨房拿杯子,打算给我盛一杯水。
在他离开客厅的短暂时刻,我打量起了这个熟悉的房间,莫名地感到了一丝的陌生感,这里似乎有什么我未曾注意的改变。在经过又一次的仔细搜寻之后,我终于发现了异样的地方,这让我有些惊讶,因为那东西无论摆放的位置还是其本身的造型都相当显眼,但不知为何,我却没有更早地找到它。
那是一个小巧的雕像,约有巴掌那么大,就放在客厅的玻璃桌上。它的整体造型是一个怪异的鱼头人身形象,身体的的背部长有鳍状突起,指间被蹼所连接,它跪立于地,双手和外凸的眼睛都朝向天空,看起来就像是在迎接着什么。在我仔细对其观察后,我发现这雕塑居然意外地精美,那每一片附着于扭曲体表的鳞片都被近乎完美地雕琢,几乎无法发现重复。连眼睛都似乎刻上了映射出的不知名事物,每一处都充满了可谓生命力,仿佛是真的存在这样的生物一般。
在我端详雕塑的期间,刘从厨房走出,手里拿着两只盛了水的玻璃杯。他将其中一个杯子放在我身前,自己拿着另一个坐到了一边。而我没有去喝那杯水,之前那股转瞬而逝的水臭,不管是否是幻觉,都让我暂时对喝水有了抵触,于是我开始与他攀谈转移注意。
“话说张经理之前来找过你吗?”
“有,他来找我拿过一份文件。”刘说着不耐烦地长呼了口气。“已经不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我了。”
我看得出来他因为张经理失踪的事被打扰得难受,所以我立刻岔开了话题,将谈话引向了日常琐事、娱乐和新闻中去。在闲谈拉扯中,我适时提起了他给我发的那个奇怪的信息,而刘以可能是自己头晕时不小心按到了语音发送意外录下的,我对此有了疑惑,但没有多问,转而又将话题指向桌上的那个雕塑。
刘顺着我的疑问看向了那个雕塑,我发现那副宛若死物的眼睛在此刻突然有了神采,仿佛获得了没来由的力量。他张了张口,准备说些什么,但在话语出口前被打断。剧烈的咳嗽突然从他的口中爆发,每一次都会引发一次抽搐,迫使他把腰弯折,将头埋低,手中的杯子也随着他身体颤动,把其中的液体洒在了桌面。那咳嗽无穷无尽般,连续十数次都没有停止的迹象,以至于到后来刘捂着嘴巴,发出了半咳半干呕般的诡异声音,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给翻涌出来。我企图上去帮他顺气,但他却对我摆了摆手,随后刘停止了咳嗽,仰着头,像是窒息般停止了数秒呼吸,然后他将自己杯子中剩余的水喝尽,再之后便又一切如常了,除了他的右眼,那已经像得了眼病一般红肿,满布血丝,这大概是用力过度的体现。
“这是赠品。”他说着,拿过纸张擦拭起由于咳嗽而被洒出的液体。“我在网上买了些东西,这是随着送的。”
谎言,我确信这一点,他之前显然想说些什么,但不知为何改变了主意。
雨越来越大,无边无际的黑云遮蔽了天穹,连绵的雨近乎成了水幕,把视线都完全遮挡。我找了个理由准备离开,刘试图送我,但我以他的身体状况为由拒绝了。
在走从刘的家门后,我随手关上了两扇门,不住地在原地停留了一会,我来这是为了解除疑惑的,但走时心中的疑惑却更多了。但我不是警察,没法进一步调查,我得到的信息也无法作为证据。或许真的只是我疑心病发作吧,我边下楼边这样安慰自己,但最终还是下定主意,在事情结束前,暂时停止与刘的联系。
3
银白火树在乌黑一片的天空中转瞬而逝,如幻觉般让这被雨所铸造的囚笼短暂一亮,随之的,是一道压抑已久的雷鸣。那轰鸣是如此庞大而粗蛮,肆无忌惮地突破了所有阻碍,狠狠撞入了夜的梦群。我在那巨响中被惊醒,一时间有些恍惚,似乎醒来的只有身体,而灵魂仍处于长眠。但很快,被雷鸣而激发的无数车辆警报将我带回了现实。
我闻到了一股气味,水臭,污浊和腐败结合的气息。之后是声音,水流声,却不是在屋外,而是自屋内传来的水流声。我慌忙从床上爬起,却一脚踩入了脚踝深的水里,那冰冷的水刺激着我的神经。我试着去拉开卧室的门,却发现它好像比平时要更轻一些。接着,更多的水涌了进来,把水位越抬越高,直到没过我半小腿。
我顾不得被打湿的睡裤,向客厅走去,这里漆黑却又恍眼地反射着远方灯光的水面,在没有任何动力的条件下如海面一般不断起伏着,于诡异的寂静中发出潺潺流声。我走到了阳台,发现这里的排水道似乎被堵住了,随后我检查到的其他地方也是类似的情况,于是我只能寄希望于把这些水排到走道中去。这意想不到的困难,那道屋门是朝外打开的,所以理应不该这样,但它却就是反自然的沉重,好像外面早已被完全淹没一般,但透过猫眼看到的景象立刻否认了这一点。我用右手地抓着门边被嵌入墙壁的储物格,左肩顶住门扇,用尽全力才让它缓缓打开,以至于在门完全打开,那股奇诡的力量消失时差点摔了出去。
屋门打开后,那些从我屋内涌出的水流过走廊,跟随着重力沿楼梯冲刷而下,直到低过门槛。这时,我家中的那些排水道却突然集体自动恢复,其余的水便通过它们排尽,只留下那股水臭,久久不散。
我试着检查家中有什么漏水的地方,或是搞清楚这些水的出处,但却一无所获,这令人心悸的古怪让我后背发凉。而等我再次返回卧室,看到亮起的被遗落在我床上的手机时,更是刺骨得如入三冬。那幽幽冷光好似冰窟中凝结的水汽,在消息提醒上组成了七个字——救我,我在刘这里!
那是失踪已久的张经理发来的消息。
我毫不犹豫地报了警,然后驱车前往了刘所在的小区。我比警察先到,但这一次我不敢再上楼,连车都不敢下。只能透过绵密的雨幕看向那栋建筑,或许是心理作用,平日里低矮的旧民居此刻高大得令人窒息,四接的线路和不知用途的延伸物件让其仿佛狰狞可怖的擎天骇物,在趴伏着无声嘶鸣。
忽然我注意到了什么东西,它从空中落下,狠狠地砸在地面,在那瞬间裂解成无数碎片,溅起在车灯下被染得银白的水花。不,那本身就是水,只是更大的水团,我努力地透过车窗向上看去,发现这些水团正是从刘住处的窗台以某种节奏飞溅而出,这让我联想起了之前家中的怪事,不禁后怕了起来。
不久,在长笛鸣响中,一辆警车来到了附近,我向下车的三位警察展示了张经理发来的信息,并简单说明了情况。之后,我带其中的两位来到了刘的家门前。在路上时便发现了端倪,上楼的楼梯不断地有流水下落,这更印证了我的想法。等到了目的位置后便更为清晰,散着腐朽臭味的水流正源源不断地从门的间隙中流出。
敲门和让我电话联系都无果后,他们选择了强制开锁,随后两人一起推动了里面的那扇门,显然那远比我家中那要更沉重一些,它在只开了一瞬便涌出了更大的水流,看高度几乎能没过腹部,两个警察努力地抓着附近的固定物才勉强不让水再次将门闭合。随着门扇被顶开,流动也愈发猛烈,直给那落满灰尘的通路来了次清洗,前提则是没有那股臭味。
等到水流渐渐消退,两位警察带着细微的惊愕声走入了刘的家,我则没有进去,只探过头向客厅看了一眼,随后我便后悔了这个决定,我看到了两具体态浮肿、身躯溃烂、皮肤隐隐透明,似乎被泡发了数十天的尸体,它们中一具仰面倒地,满脸都是惊异和恐惧。另一具则不知被何种力量支撑,异常地跪立着,双手手掌向上,瘫在身体两侧。而更令我恐惧的是,这具跪立的尸体,有着一对不知为何没有腐败的,明亮却毫无生机,如同两枚彩色弹珠般的棕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