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㩳村民俗实记
㩳村是柳州境内位靠东北方向附近的一处古老村落,这个村子人口稀少、地处偏僻,且相对自给自足,所以并不为人所知,通常的网络地图上都没有标注相关位置,甚至于附近不少其他村落的居民,都不知道㩳村的情况。就连㩳村这个名字都并非古已有之,而是在80年代第一次普查时,才匆匆以附近的㩳山为名,在普查人员的记录上写了“㩳村屯”三字,而㩳村的本地居民似乎也是在此时才注意到自己所居无名,也是颇为奇特。
但就是这一个人口稀少,到了现代社会都只有300人上下的封闭山村,却意外地拥有着独立的地方习俗、神话传说,乃至于特有节日和宗教仪式。但就如本地居民连村名都长久未定一样,这些民俗也多没有名字或是本地发音没有对应的汉语文字,因此以下民俗记载名称,多为音译和以相关意义的自行取名。
1,迟葬。
这是㩳村的独特丧葬文化,路过㩳村时,很容易在村郊附近看到一些几乎没有装饰,形制不一的小土包,这些小土包之间相距不远,如果从㩳山山顶向下看,就会发现这些小土包组成了一条连接㩳山山脚和村庄的线,本地人对其称呼为“引坟”。这是一种临时墓地,埋葬着近几年内的死者尸身。这些尸身在下葬前,会先运往村中祠堂,由相关宗教人士举行仪式,于尸体旁咏念经文,并用杵碎的榕树叶涂抹死者面部,随后便将之装进棺椁,埋入那些小土包之中,并立上一块写有死者信息以作区分的木块,待到时机合适(所谓时机是指当地另一习俗,“摆䬷”),才会移到更远处的深山中做真正的安葬,相传这种习俗是来自于当地的神话传说。
2,摆䬷
摆䬷是㩳村的一项带有宗教意味的聚餐活动,此项活动并非是一年一次,而是4~7年举行一次,具体时间会由㩳村中德高望重的人员共同商议。当摆䬷活动开始时,㩳村居民会以户为单位各制作一道菜肴,此菜品没有太多品类禁忌,可以包括汤羹和甜品,只不允许有任何酒类成分(低度甜酒也不被允许)。还有部分挑选出的人会前往村中祠堂,布置活动用品。待到傍晚时,村中的每一户都会至少有一人前往祠堂准备聚餐,他们会六至八人为一桌,把之前准备的菜肴与他人分享。
当然,他们的桌位安排也并非完全随意。整个祠堂被有四处被划为了聚餐区域,分别是中院、后院和中堂二楼。
处在祠堂中院的位置是为单纯来聚餐的人员准备的,这部分人要求必须在戌六刻,也就是晚上八点半前离开,实际上这些人中的大多数都会在八点左右离开,待到八点半的往往是那些负责布置和收拾的人。
处在祠堂后院聚餐的,是当前“引坟”中有相关血亲的人。在晚上八点半后,他们会继续留在祠堂后院,这里有临时搭建的戏台,村中会专门有相关人员前来演戏,戏曲腔调形式类似壮剧,内容多为㩳村当地传说,有时也会演其他白事戏。当戏曲结束后,在后院聚餐的人才会离开,并在之后的几天着手准备移走引坟中的亲人棺椁。
处在中堂二楼聚餐的,是当地德高望重之人,实际上就是年龄超过70岁(据现村长描述,在过去这个年龄阈值比现在低,这倒也理所当然)的老人,或者村长之类有职务在身的人。还会有名为“奉唷”的宗教人员相陪,咏颂经文。在他们聚餐开始后,中堂包括一楼在内的门窗都必须关上,据说这是因为此时当地信奉的神明,“瞽阿叟”会与他们一同进餐,因此要关闭门窗,以免让神明收到冒犯。
3,㩳村传说
据当地被称为“奉唷”的宗教人员所述,结合留存文物所得到的其中一个本地神话传说:
相传,在很古老的岁月里,有一队逃难的人来到了深山之中,他们故乡被毁,正在寻找可以建造新家园的地方,可他们在茫茫大山中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位置。终于,他们来到了㩳山,发现这里拥有水源和平地,于是打算在此定居。
但就在他们即将开垦田地,建造房屋时,一个自称瞽阿叟的盲眼的老人突然出现在他们面前,那个老人对他们大喊着:“不要留在这里,这里很危险!”
于是队伍的领头便上前去和老人说话:“老人家,你说这里很危险,那这里到底有什么危险的地方呢?”
老人回答:“这里有毒虫猛兽,会伤害和吃掉你们。”
领头笑了,他指着队伍中强壮的人说:“我们有强壮的猎人,我们会制作投枪和火把,如果有毒虫猛兽,我们能赶跑它们。”
老人接着说:“这里有腐尘瘴气,会把疾病和虚弱传给你们。”
领头皱眉了,他指着队伍中睿智的人说:“我们有睿智的医生,我们能分辨和采集草药,如果有腐尘瘴气,我们能抵挡它们。”
老人又说到:“这里有山林精怪,猛兽和瘴气就是他们召来的,它们会无缘无故地杀死你们。”
领头慌张了,他摇了摇头:“我们不知道该如何对付山林精怪,但不留在这的话,我们无处可去了,我们的粮食也不够我们再找其他地方了。”
老人叹了口气,回答到:“如果你们遇到无法对付的事,那就去㩳山山顶吧。”
说完老人转身走进了山林。
第一天晚上,果然有许多闻到味道的野兽来了,领头召集了猎人,用投枪和火把驱赶了它们,还得到了许多皮肉。
第二天晚上,山林间开始弥漫雾瘴,领头叫医生捣碎草药给病人使用,并烤熟兽肉给虚弱的人吃,度过了难关。
第三天晚上,人们等了很久,山林精怪都没有来,就在所有人都松了口气时,一个高瘦无发的人形怪物突然出现在村中,它又瘦又高、五官塌陷、皮肤惨白,长着长爪和利齿。人们用枪扎它,但扎不破它的皮,人们用火烧它,但它不怕火。所以很多人都被它杀伤了,人们躲了起来,却发现被精怪伤到的人都生了病,用草药也治不好。
于是等精怪找不到人,离开以后,领头走上了㩳山。没人知道领头在山上看到了什么,当他回来时,便组织起人手,将树叶捣碎抹在因精怪而死的人脸上,然后将他们埋葬在连成直线的坟墓中,并让所有人尽量制作菜肴向㩳山祭祀。
第四天晚上,精怪又来了,但在它即将残害人时,一个满身毛发的巨人从㩳山走下,沿着坟墓走到村子里。巨人抓住了精怪,将它一口吞下,然后又返回了㩳山。
从此,㩳村再也没有受到山林精怪的搅扰,人们和平地在㩳山生活了下去。
4,独特文字
在㩳村留存的文物中,有一些扭曲的图案,起初被认为是某种花纹,但在详细整理后,却发现这居然是一种不完整的早期独特象形文字。目前留存的㩳村文物共整理出272个单字,其中大部分意义已经失传,只有36个字仍为㩳村宗教人士所知。还有部分通过其形象和已知部分文字做联系,也能大致知晓其意义。
从字形上看,㩳村象形文字目前还没有发现有关起笔和收笔的形制,文字整体多处对称,最大的特点是完全没有直线,每一笔画都是弯曲的。就连代表着“直”这个意思的字,都是由两条对称的微弧竖线,以及一条穿过两条竖线的上开口的半圆横线组成,这或许是由于这些文字大多数时候都是刻在瓦片、陶罐等歪曲表面上而造就的结果。
(二)王▇▇的记述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夏天,我的两个儿时玩伴找上了正在屋檐下乘凉的我,他们说有人在㩳山附近的林子里看到了一些奇怪的东西,据那人描述是白色的,又高又瘦的人影,就像是大人曾经跟我说过的精怪一样。那时我还是一个好奇心旺盛的孩子,自然对这种奇异的事物产生了兴趣,于是我跟着玩伴们一起去往了那片林子。
但奇怪的是,队伍里并没有看见奇怪东西的那人,两个玩伴也没有去找他。在我的询问下,他们告诉我那家伙是个胆小鬼,看到白色人影后就吓得不敢出门了。我当时不以为意,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们这是多么愚蠢。
到了㩳山附近时,毒辣的太阳正高悬中天,光是照在地上都晃得眼晕,这更催促着我们进入山林。这里的山林与现在那些大量种植了桉树,将其他草木都毒害了的地方不同,这里还保持着较为原始的风貌。地面丛生着矮至小腿高到胸口的杂草,而在更阴暗的地方则铺上了层层苔藓或是长了几株一看就不可食用的菌类。高处自然是枝干和叶子,它们多为我认不出的乔木,同时也混杂了一些松或杉。那些枝叶将天空遮蔽,致使烈日当空,林间却依然凉爽,甚至有些昏暗。
然而这里却不似看上去那样生机勃勃,除了草木菌苔外,这片林子。不,现在想来,是整个㩳山的林子都没有虫蚁、没有飞鸟、没有声音,仿佛我们这一队人是这亘古寂静的林中唯一的活物。
在绕过一棵像群蛇似延展根蔓的榕树后,我们找到了一处奇怪的痕迹。或许是这昨天刚下过雨,加上树荫遮蔽,这里的泥土较为湿润,于是留下了几个印记。那像是类似人的光脚脚印,比我们这些小孩的长很多,但又不似大人那样的宽,显然不是真正的人的脚印。
“会不会是猴子?”我的一个同伴问到,他的全名我已不记得,我只记得他姓廖。
“我们这哪来的猴子?”而我则作出了反问。
确认了找到线索,这使得我们都有些兴奋,同时也让我有些害怕。
“要是真的是精怪怎么办,会不会吃了我们?”但在我发声前,另一个同伴先我发问,他的姓名我都不记得了,只想得起他的外号,耗子。
“怕什么,这里在㩳山旁边,精怪敢吃人,瞽阿叟会吃了它。”廖他这样反驳着。
似是被他的话鼓舞了,我们决定沿着脚印找下去。但并不是所有泥土都像这里一样,于是线索渐渐的减少了,我们只能通过一些被压低的杂草和刚折断的树枝判断方向。就在所有线索随着我们的热情即将完全消退前,我们看到了...
一座引坟。
由于㩳村传统,所以我们对坟墓并没有太多忌讳,但尊重死者的观念和对死尸的恐惧还是有的。更何况这一座明显奇怪的引坟,与其他连在一起相隔不远的不一样,这座引坟孤立于深林之中,而且还有着被挖掘的痕迹,它的左侧面已经凹了下去部分,形成一个深坑,似乎还露出了棺木的一角。我鼓起勇气打算上前去看清楚那个深坑,但耗子突然的惊叫打断了我的动作。
“那边,那边!”他重复地喊着,我迅速转过头去,却只看到了一抹转瞬隐匿林间的白色影子。
然后是沙沙声,什么东西在林间穿行着。那声音越来越大,这也意味着它越来越近。
一股混杂了腐肉和土腥的气味随之钻入鼻腔。
最先行动的还是耗子,他惊叫着向来路跑去,我慢了一拍,廖在最后,最终我们还是在沙沙声变得更大前跑了起来。我们绕过榕树,爬上略陡的坡,廖他摔了一跤,我和耗子停了一秒,但都不敢扶他,断枝枯草被压弯折断的声音在四周作响,毫不停歇,左、右、前,最要命的是后,越来越近的后,它没有野兽那样的嘶吼,只是沉默地移动,好在廖自己爬了起来。
不知道多久,我们终于跑到了林外,原本早就乏味了的稻田和土路此刻是那么顺眼。我用手撑着大腿,弯着腰大口喘息着,胃因为过度运动而痉挛,使我差点呕出出来。
“白色的东西?”我在恢复后,似想要得到肯定般问着。
“精怪,是精怪!”
“是人罢了,你们两个胆小鬼!”
“那你没跑?”
“那是因为你们跑了!”
他们喊着,几乎是吼着,似乎没有害怕,但我可以看到他们脸上的恐惧,现在只是用吵闹缓解而已,但我也没有理由戳穿他们。在商量着不要把这事告诉家长后,我们各自回了家,我们以为这已经结束了...
这天晚上,我的奶奶过来找我了,我本以为是白天的事暴露了,但她只是说明天要摆䬷,而我今年也满十岁了,要让我爷爷带我参加一次,来叫我明天不要乱跑。这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据爷爷奶奶一直说的故事,瞽阿叟会在摆䬷时来到祠堂,到时候精怪应该就会害怕地跑走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我不记得是什么梦了,应该不是噩梦,虽说我是在一阵恶寒中惊醒的,但我依旧确信那不是噩梦。在我醒了时,已经差不多十点了,因为不用上学,爷爷奶奶又为了摆䬷忙来忙去,所以就没有叫我。于是我慢吞吞的起了床,洗漱过后用撒了些白糖的粥做为早餐。
廖和耗子在不久后又来找我了,他们想叫我去玩,看样子已经忘了昨天的恐惧。但我用要去摆䬷,奶奶不让出门为理由拒绝了他们。这让他们有了不同神色。耗子比我要小一岁,他没有参加过摆䬷,但一直听别人说,所以有些好奇。而廖又恰好比我大一岁,已经参加过一次,他则是一脸厌恶。
“那无聊死了,我吃饱了还不能走,不是要尿尿的话连站起来也不让,要一直坐着等大人吃完。大人吃完后还有人在那咿咿呀呀的不知道在唱什么,得等唱完才能走。”廖他抱怨着。
这着实给我浇了一盆凉水。
“那些咿咿呀呀是唱戏吧,再说了我又不像你一样去后院,我就是在中院吃罢了。”于是我用从家人那听来的信息反驳。
到了傍晚,爷爷忙完了祠堂那边的事,又急匆匆地回家,带上我和奶奶准备的菜去参加摆䬷。这也是我第一次进到祠堂里边,平时这里是锁住的。而这第一次也没有让我失望,当时㩳村的民房多为低矮的泥瓦房子,只有儿女在外找着财路的才住的起水泥房,而祠堂又是另一个世界。这的墙壁都是由切割整齐的硬石组成,大门则是红色或是漆了红漆的木头,走入大门后是宽阔的前院,前院的周围则是各种建筑,除了伙房外都是双层的,每一层都搭了黑瓦房檐。如果朝正前走,则是正厅,据说里面有瞽阿叟的塑像,但现在已经被关闭的门挡上了。爷爷说摆䬷的时候瞽阿叟已经在中堂里了,这里的塑像不能受烟火气,所以把门关上了。
之后我们穿过了大厅旁的走道,来到了中院,这里已经摆上了足供百人坐的桌椅,爷爷带着我在这找到位置坐下。他将奶奶做的菜放到了桌子上,而我则在此刻看到有几个人穿过了中院,他们都是老人,比爷爷还老。爷爷说他们都是要去中堂二楼和瞽阿叟一起吃饭的人,还抱怨着在以前他的年纪也够去中堂了,但现在得那些比他还老十多岁的人才够资格。
在他说这些的时候,一股恶寒攀上了我的脊柱,就像,就像把我拉出梦的恶寒一样。我不由得又看向了那队老人,发现他们中的一个正在看着我,那紧缩在盘根似皮肤下,像是没有眼白的眼睛看得我不可遏制地惊恐,让我好像回到了昨天那时。直到他走入中堂后,那感觉才消失。我将这跟爷爷说了,换来的只有让我别乱说话的斥责。
或许是由于这一出的影响,这一桌佳肴我吃得如同嚼蜡。
不知多久过后,一声声高亢地的人声伴着婉转弦乐和钹、锣、鼓的响动以及不知名乐器的沙沙声从后院传来。爷爷说是戏开始唱了,以往都是吃完饭才开始的,但如果哪次定的戏目比较长,也会半途就开始。
“我孙子有点不舒服,先走了啊,各位慢吃。”又过了一会,大概是看出了我的异常,爷爷放下碗筷向同桌几位告别,我也一声不吭地被他带出了祠堂。回家的路上,爷爷紧紧地抓着我的手,紧到有些发疼了。
回到家,在爷爷的追问下,我如实说出了昨天发生的一切。而爷爷什么都没说,他让奶奶看好我,自己又出了门。在夜里,我又听到了沙沙声,就像戏里一样,就像那天的树林里一样!
第二天早晨,我被爷爷早早叫了起来,发现家里来了许多人,有一个是村里被叫做奉唷的人,他戴着红底金边的大帽子,一见到我就让我带他去之前我们找到的引坟。我努力地回忆起路途,带着人群找到了那棵大榕树,绕过它后,我又一次看到了那座引坟。它此时已经被完全挖开,露出了黑色的腐朽棺椁,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让我不住地反胃。
奉唷看到引坟后,立刻叫来两个人把我带离了树林,这让我无法知晓之后发生的事。
之后还是我从耗子那里才得知,在摆䬷那天夜里,廖和第一个发现“精怪”的人不见了,好消息是第二天廖被奉唷带回了家,坏消息是,我再没见过那个第一个发现“精怪”的人。我们曾试着跟廖问起这事,但他要么是沉默着发抖,要么就是会大喊“空的,空的!”,然后立刻像疯了一样跑走,这让我们再不敢去问。
再后来,离村打工的父母把我带到了镇上一同居住,一直到如今,我都再没有回过㩳村。只是偶尔,我还会在眼角的余光中看到一些白色的影子,在晚上听到沙沙的声音,但那些只是一些白色的寻常物品,和确实的草木在风中的声音。
至少我认为是如此。
不,一定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