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5.06.02
08:10 Fri
某公寓楼
特里蒙 瓦尔区
阴
===EXILE===
美梦无言。
司子匠发现自己在与一个相像于他的人面对面,二人的模样并不相同,司子匠面前的那人更加精致,皮肤光滑,眼睛发亮,头发舒整,脸上不见战争的重担与刻印留下的痕迹。
“要和我一起出去转一转吗?”
在司子匠对面的那人发出了邀请,他伸出手来,白色的衣袖干净整洁,反射着绸缎的光彩,两枚漂亮的眼睛注视着司子匠的目光如同鲜亮的热带海边那亮蓝色的条带,热情而温柔,与司子匠那战斗之人的打扮迥然相异。
从人被铸造成武器的物件垂下脑袋,不想,又或者是不敢与面前那另一个他对视,司子匠目之所及,唯有藏蓝色的,散发着硝烟气息的衣袖与,以及那神圣的,橡木打造,经由敌人冠军的血浇灌的义肢——他的战果。
除此以外的一切,都是冷酷无情的战场上经由死亡之手在他身体上留下的伤疤。
橡木手指哒哒作响,也许司子匠正在纠结这一切。
“我并不适合此事,‘司子匠’,我应该去打那打不完的仗,而不是在一个合适的季节,在温和的阳光与喜人的微风的抚摸下去散步,我想象不出这副模样。”
他面前的人穿着舒心的运动鞋和休闲的长裤,两条腿与两只手都完好着,他不是士兵,并不是战斗之人,他只是一个热爱生活的普通人,向着司子匠露出悲伤的微笑。
在过去,如果有机会做一做美梦的话,面前此人总是会出现,邀请他去找寻生活中的美好,很久很久以前,他曾邀约过司子匠进行各式各样司子匠尚还记得的娱乐活动,但在过去,就只有散步了,司子匠早已想象不到其它的娱乐方式。
即便如此,司子匠也每次都会拒绝他,甚至于鄙视这般软弱的行径,注视着他从司子匠的梦境之中离开,然后每一次,司子匠都会为之后悔,为他已经失去的事物后悔,为他将要失去而无法挽回的事物后悔。
最后,他从梦境中被唤醒,并无怨无悔地投身于下一场战争。
但这一次,司子匠做出了不同的选择。
“好。”
士兵向着面前之人点了点头,然后迈步从阴影之中走向了那光彩熠熠的存在。
也许他确实应该散一散步了。
“司子匠先生?”
梦境的涟漪被一位年轻女郎的声音搅动了起来,山楂树,百合花与夏雪片莲的山岗为之摇曳,当格格不入的士兵漫步于花丛中时,他听见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司子匠先生?”
士兵摘下大檐帽,回过头,金发的女郎立在花丛边上,裙摆正随着她的脚步舞动,间或能在白色的海浪里看见她那健美有力的小腿,琥珀色的眸子在她怀抱的楼壶堇为风吹过,从花瓣中散落的晶体留下的尘埃中闪闪发光。
司子匠沉默着,他少有需要回应他人如此呼唤他的时候,他干瘪的思维里挤不出太多的言辞,在站在原地等候那金发女郎走上前来时,他只能木讷地站在原地,将手中的大檐帽扣在胸前,垂着脑袋寻找着言辞。
直到少女撞进司子匠怀中,她怀里的花束零落成尘,梦境在霎时间的闪光之中破碎时,司子匠才想出了应该的说辞。
“我在。”
司子匠睁开了眼睛,他还是在那天醒来时的公寓里,被称为多萝西的女人正背对着他,手上正捧着一个能够刚好戴在头上的,头箍般的设备,在听见了司子匠的回应之后,她回过头来,笑容灿烂。
“以一个大病初愈的人的标准来说,您的动作显得太过于健康了些。”
司子匠翻身坐起,拍了拍自己只着一件白色衬衣与休闲长裤的身子。炽热与疼痛都已消失无踪,健康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体。
“也许吧。”
司子匠抬起头,紫色的独眼耷拉着眼角,平静地凝视着面前的金发姑娘,他深知,一个能够在莱茵生命内部收容单位中几近完全不受限制地自由活动的人在莱茵生命里必然位高权重。
说来可笑,他被关了将近一个月的时光里,他居然都不知道关押他的机构的名字,还是在“挟持”着面前的女郎杀出重围时,才从墙面上看到了他们的标签。
“不论如何,在我受伤的这些天里,我向你表示感谢,多萝西女士,不知道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或者说,您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我想我们应该没必要这么着急,”多萝西手里就像是变戏法一样掏出了一杯散发着热气的橙汁,塞在了司子匠手中,“拓荒者们都喜欢喝热饮,如果你接受不了,我这里还有冰块,介绍一下自己如何?”
“谢谢,不了,我的老家也一样喜欢热饮,像我这样的病人,冷饮更是碰都不能碰的忌讳。”
一如多萝西一般,司子匠小口啜饮了些热橙汁,口腔里久违的滋味霎时间充斥着他的大脑,鲜亮的颜色随着温暖的气息轻轻抚摸着他的思绪,仅一口就叫多萝西面前刚刚醒来的病人放松了许多。
“炎国人?”
“不是,我来自一个遥远的国家,比星星与过去离这里都要更远,多萝西女士。”
“您来自历史的另一头?”
“是,也不......”
司子匠扬了扬眉毛,这时候他才意识到他正住在一栋公寓楼的房间里,初生的朝阳正辉映着他手中的橙汁,手里的玻璃杯正散发着晒饱了太阳的温暖,也许他可以多坦诚一些。
“是,我确实来自历史的另一端,是一名士兵,也是——”
司子匠艰难地在自己的记忆里寻找自己曾经的爱好,与那些与此处的氛围相比没那么突兀的职业,但他失败了,在多萝西微笑着的凝视之下,他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我现在确实也只能是一名士兵了,你呢,你看起来在莱茵生命里地位不低,主任?”
“多萝西·弗兰克斯,莱茵生命源石技艺应用科主任。”
妙龄女郎将自己的下唇抵在玻璃杯沿,摆了摆脑袋,瞳孔向左上微微飘去,只为了这点猜测便露出了些许回忆的模样。
“不过这是个幌子,毕竟统合部正监视着一切有关次层空间的研究,我的工作准确来说应该是莱茵生命次层空间稳定科主任,目前大概是为了总辖女士打开通向其它历史的大门的做准备,她在去年把我从政府研究机构连人带项目挖了过来。”
“听起来你的工作不需要把我救出来,如果有需要的话,你大可以在莱茵生命中研究我。”
门外并无他人的呼吸,但士兵的语气中还是多少带着些对面前人的怀疑,怀疑对于他来说是本能,毕竟敌人总是狡诈,所以对他来说,多疑与狡诈永远是美德,而更沉重的压力往往使他偏执。
不过好在,多萝西在前些日子多少为他铺垫了些许,让司子匠不至于咄咄逼人地质问她的目的。
“但如果我需要你帮助我破坏克丽斯腾女士的计划呢?”
多萝西的面庞被日光割裂成两个部分,在嘴唇的上沿留下了鲜明的分界线,一只眼睛笑着,本能牵拉着肌肉露出放松的神情,藏在阴影里的眼睛却冰冷着,面庞一言不发,只有嘴唇微微勾起,如此组成的笑容多少有些冰冷的意味,叫普通人看了兴许会顿感毛骨悚然。
“那看来一个囚犯可影响不了她的计划。”
“你是我现在能够找到的最可靠的人手了。”
多萝西收敛了她那温柔的模样,紧盯着司子匠的目光中甚至多了些厌恶的痕迹,像是一种厌恶次层空间造物的本能,司子匠曾经在一些人的脸上见过他们的这副表情,他们大多被与次层空间造物相类的事物撕碎了原本幸福的人生,司子匠能够理解。
“莱茵生命的内部简报里提到过你,不论是你从路易斯安那的河口中挟裹着强大的力量来到现世,还是说你就是封印那次层空间裂隙的人,我现在都只能指望你,如果我的现实稳定锚的过载输出没能成功关闭那扇门,你就是备选方案。”
“我想你大概还需要我去解决次层空间大门打开之前出现的现实扭曲造物。”
橙汁的酸让司子匠枯槁的味蕾绽放出了与普通人相类的活力,只是几句交谈间,他看起来就精神了许多,人的味道从他身上散发着将将发芽的枯木的气息。
“唔?那是什么?”
眼见着面前大概是闭门造车,在打开裂隙之前,对现实扭曲造物并无了解的莱茵生命主任,他从床上坐起身,将赤脚踩在干净的木地板,站起身来,走到了多萝西身边,自来熟地拿起了一个笔记本。
“算了,你有什么落地的计划吗,我帮你看看,不过第一次嘛,这种事情可以理解,这毕竟是我的责任,多萝西女士,甚至这就算是我的饭碗,你找上我算是找对人了。”
司子匠得意着,他难得度过了轻松的一日,直到身边的姑娘肚子里发出饥饿的声音。
===Dorothy Franks===
有时多萝西会觉得她营救出来的这个男人有着人的特点,但并不完全能称做是人,当他们在贫民区的公寓附近脏兮兮的小饭馆里等待着餐食时,这里就多了两个看起来与这里格格不入的人。
一个是多萝西,人们总是敬畏地看着她,来城里讨生活的拓荒者们大多被她安置在附近,他们的存在能让多萝西安心,却也让她多少觉得别扭;
另一个是多萝西带出来的这个生物,他既不大说话,也不大动弹,只是笔直地坐在那里,除却一只环顾四周的眼睛外,他基本不做多余的动作,像是一张引而待发的弓。
所以多萝西尝试拉开话匣子。
“在你发高烧的时候我听过你说胡话,”多萝西自认为明智地没有提面前自称士兵的男人在病床上将她认成了自己妈妈的事情,“那时候你在呼唤你的母亲,能说说你的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吗?”
“我是孤儿。”
司子匠的回答毫不迟疑,甚至多萝西没能察觉到他犹豫的痕迹,一时间女郎的脸上就像是炸开了一个盐罐子,扎进皮肤的盐粒让女郎不自觉地皱起眉头,张开嘴巴,话在喉咙里打起转来。
“我记得也许是我母亲的女人把我放在了孤儿院门口,甚至她都没有给我起名字,我原来姓党,是后来我的舅舅找到我,才让我改姓司的,大概我的母亲姓司,这应该是我对我母亲唯一的了解了。”
多萝西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司子匠的回答,即便是她,也是清楚那一日司子匠呼唤母亲的模样想来肯定是不能随便乱提的,更莫说那天司子匠呼唤的母亲与拥抱的母亲......是她。
“那你呢?”
不过司子匠显然也有点眼力见,见着多萝西一时间回答不上来便立刻将问题抛回给多萝西,留下了话头——
“我的母亲离世了,在我前去铸铁城理工大学学习的时候,一场次层空间风暴席卷了我母亲所在的拓荒者营地,我后来并没能找到她,后来也是因为这件事,我才立定了研究稳定次层空间的方法的理想吧......”
多萝西的眼眸低垂着,声音也与刚才挑起话头时相比低了许多,她大概也被这个问题牵涉进了回忆之中。
“节哀。”
“不必了,已经过去了有些年头了,你还有别的亲人吗——”
“自从我开始跨越历史直接的壁障以来,已经过了不少年月了,我的身体就像一副诅咒,亲人,朋友,也许有过的爱人大概都已经去世了,我现在倒成了孤家寡人,可不像多萝西女士你那样还有些亲人。”
正说着,又有人推门而入,一个有些胖,胳膊粗壮的女人带着一个小姑娘进了餐馆,两人一进来就将目光放在了多萝西身上:
“多萝西阿姨!”
啪!
长辈总是用拍一拍来修理不正常工作的物件,比如花屏的电视机,嗡嗡响的收音机,又或者是叫错了称呼的孩子——
“......姐姐。”
这间餐馆想来是附近居住的,来城市里讨生活的前拓荒者的聚居地,刚进来的小姑娘一下就认出了多萝西,她的眉眼看起来与多萝西有些相似,也许是表亲关系。
“要吃糖吗?”
“好——”
“我看你像个糖,没见你多萝西姐姐谈正事吗?”
“霍罗克斯婶婶,”多萝西记得,在两世界大战时,霍罗克斯她家的男人都去了反哥伦比亚游击队,死在了战场上,而大部分的家眷受了她的关照,被多萝西安置在她的家附近,“我的马琳好婶婶,孩子嘛,让她过来,没什么事的。”
不知道什么时候,司子匠放松了下来,将穿着黑色夹克的左手放在了油乎乎的桌子上,另一只手则撑在了脸颊上,眼见着多萝西摸了摸面前小姑娘的脑袋,又取了根棒棒糖塞进孩子嘴里,脸上不由自主地露出微笑,眼睛里盛满了不属于他的湖水,正为着面前的场景泛起涟漪。
“可爱的小姑娘,家里的大人就像是我小时候福利院里那几个只是来治病的孩子那样,小孩子不懂事要这要那,看起来有些疲惫,刚刚下班就来接他们的大人大多数时候就拍他们脑袋,说‘你就像那什么什么’,不过有时候他们也能实现愿望......”
司子匠的言辞干瘪,但语气中却难掩羡慕的意味。
“如果一切能够平息的话,司子匠先生。”
司子匠在多萝西说话的时候仍看着那小姑娘的背影,神态显得温柔,不再像是他睡着时那样锋利,咄咄逼人到以至于吓人的地步。
“如果一切能够平息,在那之后,我想我可以把你介绍给他们,拓荒者之间不讲究血缘,只要是被认可的人都可以用家人相称,你我之间也可以成为亲人......如果你觉得你需要的话。”
“一言为定?”
多萝西微笑着点点头。
“一言为定。”
然后,司子匠看见了窗外第三个在这街区里显得突兀的家伙,一个看起来有些精明,野心勃勃的菲林男人,风尘仆仆,胸前别着莱茵生命的标志牌,手上还提着公文包,身上的西装虽然看起来有些脏,却能看出高档布料的特征。
像他那样的男人不像是不会带秘书的家伙,以司子匠的眼光来看,所以他一定是来讨论一些不能让他人听见的事情的。
“还有,你等的第三个人来了,我想我要为了地下实验室的混乱为他表示感谢。”
不顾多萝西突然睁大的双眼,司子匠把笔撑在笔记本上,伸长着脖子注视着那正推门而入的男人,用着有些轻佻的声音下定判断。
“毕竟那时候在地下活动的,无头苍蝇一般的多萝西女士,至少有一部分不是演的,你一个人可没办法打开那么多的危险收容品的监牢,你也没有一个合适的理由——该怎么称呼?”
当收容物246-01站起身来,微笑着向他伸出右手时,斐尔迪南一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