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萝西很是熟悉这方世界,只是没有料到会在司子匠的梦境中看到自己的家乡,她本以为在戴上灵能共振装置,入梦前来唤醒司子匠时,会见到更多,更难以应付的情境,但当她细数风景之后,却发现这里似乎确实就只是她曾经长大的地方。
更为准确来说,是两世界大战战后,那第一个春天里的多萝西家乡,那时,战争留给她家乡的疮疤正愈合着,暖洋洋的春风吹了两天两夜之后,就吹开了家乡小河上的冰面,将两岸的砂滩清清楚楚地显露出来,它正汹涌奔流着。
现在,还有一辆没了篷布的大篷马车,正行进在春天的原野上,站在河边,在司子匠梦里有些不知所措的多萝西,老远就能听见它车顶上的铜铃声音,还有她家里那台篷车吱嘎吱嘎的动静。
很快,那篷车就近了,多萝西眼见着一个眉眼与司子匠相似的男人,坐在车斗的正前,两条腿在木板上不住地悠打着,他解开了胸前大衣的扣子,在早春的暖风里敞开着胸膛,洗得有些发黄的衬衣衣领正随着风颤动,怀里还捧着一顶大檐帽,正和赶车的车夫亲热地交谈着。
“大妹子,赶车咩?”
“豁,你个城里人,倒抢起我生意了?”
车夫吧嗒吧嗒抽着大喇叭模样的纸筒烟,笑骂着拍了拍司子匠的肩膀,让多萝西又将视线挪回了那士兵的脸上,这时候的他,面庞比多萝西在现实中见的清秀得多,一双棕褐色的眼睛正冲着多萝西直白地笑,有着些孩子模样的神气。
“不......”
“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
没等多萝西说完,司子匠用着大檐帽将他那圈浓发盖住,一只手抓住胸前的吊坠,另一只手扶着车斗跳下车来,脚一下便陷入春天被将化的雪水浸透的泥地里,若不是那双长筒马靴,那埋过鞋面的淤泥想来要把他鞋子拔下来。
“大妹子,您这呆站在这里,又不愿意搭车,从哪来的,莫不是哥伦比亚联邦派过来的特务吧?”
司子匠把身上大衣的腰带解开,将那件藏蓝色的大衣往马车车斗上一丢,露出了被白衬衣裹着的健实身体,往多萝西的方向靠了几步。
“嘿嘿——司子匠‘先生’,您这话就有失公允了,”车夫在车帮上敲了敲马鞭,没好气地说道,“当年护民军从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渣滓里把咱们抢出来后,拓荒的贷款一笔勾销后,可没在这浮空岛上少布防,咱们这内陆地方,可哪来的哥伦比亚奸细?”
多萝西正打量着这马车还有马车上的俩人,正在马车挽马的腰部和大腿上,在挽具的细皮带下,已经密密地出现了一圈圈白色的汗花,强烈而醉人地散发着马汗和暖烘烘的柏油味儿,今天天气可算凉快,眼见这车上也没多少货,就坐了俩人,多萝西完全能想见这路有多难走。
“我去梦想镇,能顺路捎我一程吗——”
“——哦!顺路顺路!司子匠,你把那姑娘扛上来吧,细胳膊细腿的,也不像是个在今天这烂泥地里,能自个上车斗的妹子”
还没等多萝西编出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出现在这里的理由,车夫一下就打断了她的说法,而正微笑着打量着她的司子匠也一副完全没怀疑的模样,不过多萝西一想到这是梦,就对此释然了。
站在路边草甸上的姑娘脚没陷下去多深,刚刚没过她那双平底鞋底,所以梦中的司子匠倒也没费多少力气就将她扛了起来,不顾多萝西的意见,将她直接甩在了车斗上,自己也顺势爬了上去,车轱辘便在一声吆喝中又咯哒咯哒地转了起来。
“姑娘名字是什么?”
司子匠转过身子,将脚踩在了车斗里,弹了弹身上的泥点,摁了下胸前的吊坠,又在自己的衬衣领口上留了一眼,看看有没有被他刚才的动作打翻起来,才摘下了自己头顶的大檐帽,前后端详了一下,抱在怀中,微笑着冲多萝西打了个招呼。
“多萝西,多萝西·弗兰克斯,你叫啥?”
“你猜。”
司子匠那孩子似的神气多了些顽皮的模样,又让脑袋给马鞭的把手敲了一下。
“你这姑娘家名字咋忒熟悉呢......唉,先不管,我给你说啊,这小子叫司子匠,当年哥伦比亚白匪那头大怪兽据说就是他杀的哩,欸,司子匠,你妹框我吧?”
司子匠回过头去,脖子一拱,一副混不吝的模样,像是对车夫的说法颇有不满。
“这怎能忽悠你呢,霍罗克斯师傅,当年那可不是白匪的大怪兽,说的是咱们这地打得太激烈,吸引了坏东西过来吃尸体,我是追着那坏东西过来的,三下五除二砍了走人,不然烈士的尸体全给它嚯嚯了。”
“你这吹得,当年我也在民兵队里,听说那东西玄乎得打紧,连炮打上去都没辙,要去喊那劳什子‘夜巡者’来,就你这身板,能把那东西砍了?”
车夫又吹了口纸烟,一口直吸到了烟屁股,司子匠的眼力劲挺快,还没等车夫把烟屁股弹出去,就卷了个大喇叭,给霍罗克斯递了上去,手指一擦,就冒了几点火星子,给烟卷点燃了。
“嘿,你这就偏颇了,咱们城里的话端的是,一病还得一药医,换了东西那就还不灵,炮弹能治白匪军的红眼病,可治不了那大怪物的贪吃肚,你说是吧。”
司子匠抓起胸前的吊坠一拉,就是一把长剑从他手心里拽了出来,多萝西都被这模样吓得往后坐了几步,就坐在司子匠旁边的车夫倒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半点没有被吓着了的感觉,反而倒是点头赞同了司子匠的观点。
“你们城里人倒是道理一套套的,不过这倒也是个道理。”
“我拿着这刀把子,拜了红菩萨,一下子就给那畜生开膛破肚了,它一看到自己那脏心烂肺,自己就把自己吓撅倒了,我就趁着这个时候,割了它的脑袋,回去了,霍罗克斯师傅,你倒应该记得,那畜生一开始看着的时候没脑袋吧。”
“这倒确实,”霍罗克斯点了点头,又突然回过头来看了眼多萝西,像是在思考,为什么他和司子匠又把似乎几小时前说过的事情重新说了一遍,“你别把人姑娘吓到了,你看人姑娘,都给你这剑吓得缩到后面去了,快收回去,收回去。”
“好好好,听霍罗克斯师傅你的,”剑又重新变回了吊坠,在司子匠的胸前显得驯服了起来,“咱们离那梦想镇多远?”
“也就十多把个公里,这泥地里还得爬个小时,不着急,今天这天又不冷,你问问人姑娘才是。”
“冷吗?”
司子匠的言辞和他的大衣一同飞到了多萝西的面前,这时候多萝西才发现,自己似乎是穿着件居家的便装,早春的暖意是之于车夫的冬装说的,多萝西的这身衣服在这早春里便显得美丽冻人了些。
“你不冷吗?”
不过多萝西自己并没有着急穿上,上身看起来只有件衬衣的司子匠似乎比缩在编织口袋堆里的多萝西更需要它些。
“你姑娘家家的,我让你穿上你就穿上,我自然是不冷的,说起,你这次是从城里回老家?”
司子匠的言辞里就像是有股魔力,一开口,多萝西就发现手里少了布料,身上多了件藏蓝色大衣,即便这是梦,对于司子匠来说,也太过自由了些。
“是。”
不过多萝西没有太多纠结于身上多出的温暖,面前这模样的司子匠着实让她新奇得打紧——
她的家乡确实在两世界大战中被维多利亚北部的红脑壳“占领”了,不过看着面前曾经借过笔钱给多萝西上学的霍罗克斯伯伯那副欢喜模样,也许她也可以用解放二字代替“占领”。
而面前的司子匠也显得比他如今的外在年轻,活泼了许多,两世界大战才结束了没多久,如若梦境里确乎是多萝西一入梦时,潜意识里觉察到的,战后的第一个春天,又有什么东西能把司子匠变成如今躺在床上那副模样?
“大妹子出落得秀气,冻坏了可不好,家里人要心疼的。”
司子匠的热情让多萝西有些无所适从,金发女郎本能地想要关心面前的年轻人,关心她计划里的关键——那足以斩去非物质生命现世存在的力量,破坏总辖计划的一大抓手。
“那你呢,你要是冻坏了,你母亲也会——”
“我是孤儿,没得家里人得,你家几口?”
“父亲还在,母亲在我读大学的时候,因为次层空间不稳定导致的风暴离世了。”
一提到母亲,多萝西的眉脚就低落了下来,不,应该是司子匠将将说了“我是孤儿”后,她脸便垮了下来,不去看司子匠,只留下了一个有些悲伤的侧脸。
“她在说啥,司子匠?嘛叫次层空间不稳定......那什么?风暴来着?”
多萝西用的名词有些拗口,霍罗克斯不大能够理解,不过他的身边还有另一个专业人士的存在。
“霍罗克斯师傅啊,这事说来不简单,”司子匠拍了拍车夫的肩膀,手里又卷了只烟,塞进霍罗克斯嘴里的动作又快又准,“通俗点来说,就是之前遭我削的那怪物爬出来的地,和咱们这浮空岛对对碰,跨啦一下来了场地震,又冒出来许许多多个那种怪物,就是次层空间风暴。”
“哦......算了,我也不管这个,天塌下来,我这老骨头也扛得起枪,到时候和护民军一起,他们用大炮,我端枪,一样把那些个怪物揍回去,一个耐炮打,总不能个个耐炮打吧!”
霍罗克斯一下子在马车上坐直了身板,挺胸抬头,又挥了下马鞭,引得前面的挽马都多嚎了几声。
“这倒确实,到时候没准我也会来,我不来,我的同志们也会来,要是我来了,你要给我烧过热水洗哈身子哦,之前那东西臭烘烘的,老半天味都没散。”
“一言为定,到时候老霍罗克斯肯定招待你——”霍罗克斯也回过头望了多萝西一眼,“妹仔,你还回城吗?”
我?
多萝西指了指自己,眼睛瞪得大圆,不知道为什么,本来在司子匠的梦境里,话题却老是被扯回到她身上,梦境的主人察觉到她了吗?
“要回,我这次只是来回家探望我父亲的,他总是不愿意跟我回城里。”
“可惜了,到时候我看你们两个年轻人倒般配。”
霍罗克斯又扭过头去,抽起了纸烟,专心赶着他的马车,没再管司子匠与多萝西。
“哦对,你是军人吗?”
听着这问题,司子匠微笑着歪了歪头,望向不知为何,没话找话的多萝西——不过他还倒真算不上是这个世界里的军人。
“算是吧,不过不属于这个世界而已。”
“你呢,是做什么工作的,在哪上班?”
“莱茵生命——”
多萝西才说了前两个单词,便见着面前两个友好的人突然猛地转过头瞪着她,目光登时变得可怕而严厉了起来,多萝西诱导梦境,让司子匠意识到他自己正在梦中的第一次行动失败了。
下一秒,她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她头顶用来入梦的灵能共振设备正闪着红灯,这说明它又为多萝西挡下了一次灵魂上的入侵。
多萝西重置了安全模块,又重新启动了灵能共振设备,她又决心换一种入梦的形式。
她会唤醒司子匠,她自认为自己足够顽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