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5.05.22
08:10 Mon
不明区域
特里蒙 瓦尔区
阴
===EXILE===
在司子匠从高空挟持着多萝西主任一同坠落之后,司子匠便失去了知觉,但现在,他感觉自己正在醒来,肺部正在呼吸,心脏艰难地从死亡的境地里重新启动。
“轻点,他的情况很糟,这里的条件也不是很好,多萝西女士,你从哪里找到的这么顽强的......”
声音隐隐约约,即便是司子匠的耳朵也听不真切。
“......的人?他身上的伤原本足够杀死他十次有余,他现在甚至都还发着高烧,一般人照这样烧下去昨天就该宣布抢救无效了。”
眼皮像是缀着铅坠一般,司子匠视野里的黑暗宛若沉浸于固执的缓慢中,不论他如何让自己的瞳孔聚焦,意图从其中找到些许光明,他都没有找到。
没有,一点也没有。
“你觉得他会活下来吗?海伦。”
“也许吧,如果真如你所说,多萝西女士,这需要看他自己,他已经高烧了三天了,换做普通人在他这个体温下烧了三天,这时候公墓都已经挖好了,呵,你看他现在痉挛的模样,我甚至能够闻到他身上肉熟了的味道,我已经尽我所能了,多萝西女士。”
司子匠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勇敢的人,他的一切足称壮举的行为都在信仰的庇佑,与职责的号召之下完成,现在,这些都不复存在。
萝丝已死,司子匠确保了她不可能再复生;
不死鸟瓦莱莉亦被消灭,她的存在衰微不振;
炎魔的构造崩溃,或者被放逐至已知年月不可能回归的境地。
但现在,信仰不存,职责不再,主宰他灵魂的是被压制许久的求生欲,他不想死......他不想死!
他不想就这样死在床榻上,他应该在刀枪的伤口中离世,而不是在床榻上瘫躺着,衰弱无力地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离去,他有时多么希望有人能帮他一把,但顺服于希望等同于承认现实的逆境,而他从不逆来顺受。
他抽噎着挣扎起来,能自由活动的手空抓着,在脑海内的一片混沌里胡乱挥舞,所有现实的直觉都被打乱了,他的身体极冷极冷,手指触着却是滚烫,梦境与现实的界限消融,好像死亡在扑翅盘桓,在脑海中嗡嗡作响,抗拒着他睁开眼睛的尝试。
司子匠用尽了自己的意志去冥想,去回忆那在正午的光辉中闪烁着的,沙漠里不可抗拒的骄阳,但目之所及唯有黑暗,他的身体依然在发出危险的炽热,拒绝了思想的命令,软弱在床榻上。
“谁?”司子匠的喉咙干涩,嘴唇麻木地震颤着,原本刻意伪装的,如同酸液浸泡后的鹅卵石相互摩擦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柔和而软弱的言辞,“你们,是谁?”
“他醒了,多萝西女士,三天时间,我去准备强心针,我不认为这是好转的迹象。”
也许日子已经过去了许久,他对外界的感知终于崩溃,司子匠感觉到有手指在触摸他,沿着他伤疤的线条在他脸上勾勒,奇怪的是,虽然他的皮肤滚烫而紧绷,但司子匠依旧觉得那些手指坚实而温暖,将焦躁一点点地如同安抚波浪般平顺下来。
生命的痛苦从心脏之中流出,更加明亮,也更加平缓,却多了几分力气。
司子匠以为他出生年月时的记忆早已失去,随着大脑与记忆一次又一次地重构远离了他,但当他努力挣扎开自己的眼皮时,望见正抚摸着他头颅的人时,见到的情景如走马灯般光怪陆离,眨一眨眼间,正抚摸着他身体的人的形象就变了,他又看见了过去:
有时他会看见夏砾,他的上级,有时他会看到马尔科姆森,他的士兵与副官,有时是一个古怪的,头顶鹿角的姑娘,哦!还有席德佳,还有时,是他年轻时的旧友。
有那么一个瞬间,他看见了遗弃自己的人,好若他还在母亲怀抱的襁褓之中,看着她那因白化病而震颤着的琥珀色眼球。在他被遗弃前,母亲的怀抱温暖。
“你还好吗?”
他的母亲开口了,司子匠不知道她的名,所以她就是她的母亲,即便他从未真正与他的母亲相会过,只是偶尔会从在他快成年时将他寻见,想尽办法试图弥补过往失去的亲情的舅舅处,听来有关他母亲后来故事的只言片语:
她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善良,也许太善良了,善良到愚蠢,被拐骗至不知什么地方之后将她,和拐骗她的人本不想要的,有着残缺的孩子想尽办法送到了孤儿院,那里比她所在的地方安全。
而司子匠的眉眼与她一样,也许看起来冷硬,但内心终归是柔软的,午夜梦回之际,总会试图寻找些温暖填补心中的空缺。
“妈妈?”司子匠低声问道,他顺服在触碰中,完好的那枚紫色眼睛拼尽全力张开,喉咙中挤出难以自抑的呜咽,“妈妈?是你吗?我成人了,妈妈——妈......我疼......冷......”
时隔不知多少时间之后,母亲的怀抱依旧温暖。
司子匠颅中的蜂鸣与震颤消失了,温暖的呼吸扑打着司子匠的耳垂,那些可憎的喋喋不休与尖叫在这气流烟消云散,那意图吞噬他的黑暗,让司子匠几近难以思考的精神压力也缓和了许多。
司子匠大口喘息着,空气并不浑浊,有着机器的气味,但他心满意足。
拥抱着他的“母亲”直起身子,她的手依然紧紧攥住司子匠的右手,从那只手上,几乎数不尽的热情与温度涌入他的灵魂与血肉。
忽地,母亲的脸就像是海市蜃楼般,在怀抱与握手的转换中剧烈颤动了起来,当司子匠的眼睛彻底对焦之后,一个低垂着眉毛的,司子匠并不认识的,却有着如他母亲般的金发与琥珀色瞳孔的人出现了,她并不是他的母亲,她的模样取代了司子匠母亲的脸。
“您还好吗?”
多萝西挑选着字句,但她暂时还没能从面前的存在也许,真的,确实,是一个人的可能性中挣脱出自己的思维,她的问询多少干瘪了一些。
没有回答,司子匠再次沉沦进了黑暗中,身体紧绷的肌肉放松,翻过身,裹过被子,手并没有从多萝西的手上松开。
这一次,也许他能够做一个好梦。
“司子匠先生?”
司子匠已经许久未在生死的边界做过美梦了。
“司子匠先生!?”
士兵沉入了他的梦乡,砸吧砸吧了嘴,大概确实正落进了美梦的捕手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