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有亲切感的名字,那么,华生女士,你应该清楚我对应聘者的要求。”
放柔语气,中年男性自然察觉到了这位姑娘在开口前的停顿,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说名字涉及到了更广的事物。
不去细究这点,辛格需要的只是一位助手,至于她的身份在短期内并不重要。
“相貌出众,有着基础的判断能力,这是版面登记的信息。”
复述着报纸上的招聘需求,夏洛蒂取下毡帽,继而拉开靠凳,规矩地并腿落座,微倾一侧。
没有等待前者主动开口,面试考察的是个人的工作能力与综合素质,作为侦探,最需要的便是逻辑与观察,是剥开表象、分清主次的思维,而她,也恰好有着这份才能。
所以,与其任由考官发问,不如先声夺人,提前展示自身的出色,让前者耳目一新,不由得另目相看。
很明显,她的阳谋有了卓著的成效。
持握烟斗的两指滞在原地,辛格抿了抿嘴,只觉得有些口干舌燥,但很快,这位老侦探便哑然失笑,再起喉嗓。
“华生女士,如果这场面试只有你我,那我一定会当即敲定人选,只是,想要获得这份周薪的来客不在少数,所以,还要麻烦你再费些口舌,好叫她们彻底服气。”
巧妙地用上来客二字,中年男人自抽屉中取出一份纸张,递与少女,示意其浏览大概。
垂眸去看,在那黑边的字框内,密密麻麻地碾着诸多名字,它们长短不一,歪斜潦草,却处处显着求职的殷切。
“这当然没问题。”欣然同意辛格的要求,但在尾音消褪的半刻后,夏洛蒂却抬起眼眸,不闪不避地看向前者,“只是,决定是否通过的人,从来都是您,不是吗?”
微微歪头,任由额发垂倾,显出几分少女的呆滞,也不待老侦探反应,她便支起身子,轻咳两声,重新打量起跟前的男人。
“辛格先生,你从一早就在这里等候吗?”
目中的欣赏更甚,顺着对方的话语,辛格很是放松地闲谈着家常,似是长久相见,彼此熟络的老友。
“不碍事,我还期待着你的登门到访呢。当然,玛黑区离这可不近,你可要早个半小时打点车程,好让我提前迎接。”
“原来是那儿,也不知今天早上的路况怎样,想来应该很是拥堵吧。”
“可不是,繁花画展临近举办,不论是外来的贵族,还是廷根的居民,都会去都灵广场逛上一圈,光是在路上就等了十来分钟。”
廷根市,总共分为五个区域,分别是中心区,银杏区,玛黑区,港口区,钟巷区。先且忽视其余,玛黑区作为中产市民的居住地,距离贝克街不算太近,再加上道路的拥堵,从推门而入的八点往前推导,留给前者的空闲时间并不充裕。
如果这一行为发生的地点位于两个地区的中段,后续平缓的车程足以消弭运动过激留下的痕迹,这也证明了那处场所理应在事务所的附近。
筛选条件,排除可能,综合运动与距离的限制,可供选择的地点自然减少了颇多。
侧过视线,继而留意着整个事务所的排布,家具的摆放与外在的穿搭往往能影射一个人的习惯与脾性,而齐整的布置与工作休闲区的相连恰好能说明老侦探务实规律、注重分秒的生活作息。
归总的要点依次呈在脑海,未解的谜题宛若绽放的盛花,而思维则如一双妙手,一层层拨开花瓣,追本溯源。作为生傀儡,那无比澄澈的头脑于此独出手眼,只是霎那,她便完成了信息的处理,知晓了缺失的组件。
如果自己的演绎推理与假设验证没有出错,那么——
怀表的秒针尚未走完一圈,夏洛蒂便重新收拾衣襟,安然落座在男人的跟前。
没有听漏分毫,少女的嗓音平缓且轻,却掷地有声,让这处桌台当即陷入寂然,针落可闻。
片刻的沉默过后,老侦探扬起嘴角,不留余力地合并双手,送出掌声。
“华生女士,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了,还请跟我来。”
收回名单,将之揉碎扔至一旁,辛格率先起身,示意少女与之一同走进内部的隔间。
少有所谓的顾虑,就言传耳闻,这位廷根的大侦探行事磊落,少有恶名传出,方才的交谈也让夏洛蒂进一步认识了前者。
跨过石板铺成的阶梯,向内的过道并不宽敞,两侧的墙壁依次镶嵌着金属栅格围出的煤油灯,光芒挥洒而下,拖拽得身影微长。
没有消磨分秒,通过手眼的丈量,少女留心到,每隔一段距离,这处墙体就会饰有一枚齿轮状的徽章,而哪怕不去相看,单是行走在它们之间,也能感到一份难以言喻的厚重与心安。
这是单纯的装饰,还是某种教会的象征?
自觉以现在的身份不适合多问,夏洛蒂只是默默看着,没有出声。
“到了。”
同一刻,老侦探的提醒也打断了少女的思绪,让她顺着前者的视线望去。
入目是个敞开门窗、打着暖光的房间,其内部搁置着雕花的檀木长桌,旁侧除了空置的靠椅外,还有两位风格迥异,却各有千秋的姑娘,其一腼腆易羞,其二骄阳似火,
“这样一来,通过面试的人就都到齐了。”
听到这话,夏洛蒂当即明白,之前的面议不过是初审,想要获得这份周薪不薄的工作,恐怕还需要进一步的甄选。
不由得挑起鸦睫,蕴出些许郁气,饶了她吧,若非处境逼迫,她又怎会心甘于操劳己身,在这扮演游戏中再次体验上班的困乏。
注意到前者面色的变化,辛格的眉宇意外地柔和了下来。
之前,他总觉得这姑娘太过老成,简直不像当下的年龄,如今看来,倒是个勤俭自强的乖巧女孩。
“午后,我会在事务所多停留一段时间。”
方才似戏剧般的交谈已让他们有了一定的默契,而这番唯有彼此清楚的暗语不外乎两个信号,无需担心,你与她们不同。
得到这样的保证,夏洛蒂自然能够放下心神,也得以分出精力,在倾听谈吐的同时仔细打量那两位早先入选的少女。
同样的,在内可以恣意懈怠,在外仍要展平手掌,抵按胸口,如释重负般吐出长气,微露心喜的红晕,再带着些许的不敢置信。
这番饰演毫无破绽,就此,老侦探将夏洛蒂带至两人的中央,亦如约开口道。
伴随话音的入耳,少女首先看向了名作温妮的褐发姑娘,而仅是一眼,那未经打理,朴素纯粹的精致就让她生起了兴致。
她的面貌不差,只是一身陈旧的衣裙掩去了细腻,四处缝补的补丁磨平了精致,使之沾染泥泞,灰头土脸。
瞧着那身精致齐整的涤纶衣裤,她不由得生出畏缩,连瘦削的身段仿佛也蜷缩了起来。
下意识地伸手,去遮蔽那被缝补的衣角,去护住暴露在外的补丁,可那么一双娇小的手,即便遮住了外在的狼狈,也遮不住心底的难堪。
但稍显踌躇的,温妮向着少女强颜欢笑,那份笑意蕴着满腔的自卑与怯懦。
“那,那个,您好......”
“你好,华生,约瑟芬·华生,同样,是来面试的。”
并不会有什么嫌贫爱富的心思,作为玩家,她向来追崇欣悦,只觉得眼前人是个稀罕可塑的成长性角色。
被这坦然大度的态度惊愕,女孩微微张开唇齿,呆滞了片刻后,才恍然大悟地向前者伸出手去。
当指尖将将与掌心相触,女孩下意识地想要退缩,可夏洛蒂没有允许她进而逃避,递手上前令十指交触。
直至彼此的手掌逐渐抵实,局促的红霞浮上颜面,温妮这才微若蚊鸣地提了抗议。
“华生小姐,那,那个,辛格先生还在讲解考核的内容,我们不应该这样......”
正如前者所说,即便互相间的动静很小,可在这样的环境下,任谁都能听到些微的悉索,辛格并没有什么反感,侦探不算正规的职业,哪有那么多条框,倒是一旁的红发姑娘蹙起眉头,不遮不掩地展露鄙夷。
瞧着身侧女孩的模样,那只小鸟雀正双手揪紧裙摆,眼眶微微泛红,分明是被刚刚的嘲讽戳中了心防。
啧。
只是顷刻,夏洛蒂就打消了念头,如果真要费些口舌,她倒是更愿意挫挫前者的傲气,毕竟,再不开口,恐怕这位红发姑娘就会将矛头转向自己。
所以——
“苏芙比小姐,我必须提醒你,来到事务所应聘的每个人,都处在同一个起点,都有着相同的机会,出身的贫富并不决定能力的高低,而待人的态度却会决定事情的成败。”
“你!”
没有出声打搅,静候着三人止住喉嗓,辛格这才压低语气,沉声开口,让话题的重心回到择选的考题。
“好了,就像华生女士所说,来到这里,你们每个人的机会都是相同的,在容貌方面,我已经提不了什么更多的要求,但能力的高低,却会如实决定你们的去留和薪水的涨幅。”
算不得客气,老侦探的言辞相当直白,可称苛刻,但对于夏洛蒂这么一位曾饱受面试折磨的人而言,不讲理想未来,只讲待遇要求的面试官,已经是最为恳切的类型了。
这么想着,她对辛格设置的考题也起了兴趣。
“听起来,这个目标难度还不算小?”
“的确。”如是肯定,但在思考了少女方才展示的能力后,老侦探又顿了顿,继而补充道:“如果是你,也许难度没有那么大?总之,这场考验涉及到了多个方面,口舌的便利与思绪的灵通缺一不可。”
也不再卖什么关子,辛格躬身从柜台的抽屉取出了三份绕有金边的信封。
“当然,如果你们能继而站稳脚跟,维持这层假饰的身份,成为贵族圈内的座上宾,那对我的帮助也会更大。”
悉听着老侦探的话语,再而摩挲着这份信封的表皮,透过指尖的反馈,夏洛蒂能感觉出其材质的不俗。
没有太多的犹豫,她拨开暗红的火漆,从中取出信纸,阅览起这些用词繁琐的字句。
枫红落尽,寒潮拂地,不知不觉间,漫漫的白雪已然为廷根裹上了一层华贵的银装,然甘蓝的花枝却不会凋零。
翻看报纸,满眼皆是瞠目的数字,少女失踪案的频发,受害者的不知所踪,就连克希亚小姐也蒙受毒手,离我们远去。
我无法按捺内心的恐慌,就像不知该如何安抚你们。
那些乡下来的泥腿子用粗鄙的言语谩骂我们,那些没有见知的愚民连字句都写不顺,却说我们只是无用的花瓶,只是生养得好看。
依旧是星期二的午后,冬临茶会将会如期在旭日中庭举行,让我们捧花致礼,再而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