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雪花被冷风裹挟,搭落在她微微促动的鼻尖,不过顷刻,便被和暖的体温融化,逝作冻酌皮肤的一抹凉意。
很冷,但这真切的感官,却让夏洛蒂浅浅扬起唇角,莞尔一笑。
“很顺利,就像......水到渠成。”
十六七岁年纪,约莫一米六二身高,细眉薄唇,鸦睫微翘,素白的男式内衬与修身的涤纶腰裤纵是剥去了少女的青涩,却更多一分英气,好似英伦到访的绅士。
毫不吝啬对自身的夸赞,夏洛蒂稍稍合眼,有心回想方才意识分离,魂入傀儡的体悟。
正如前言,这具身体并不寻常,先且抛去外貌的区别,忽视臂展与足跨的缩水,她的感官似乎在某种程度上过分敏感。
同样,听觉与嗅觉也得到放大,足以细致入微,且包括思维在内,她的大脑无比澄澈,在接受信息的瞬间就能处理分析,运用已知的见识细化考量,好比顺理成章地解开数学大题。
按照常理,无论是眼见太过密集的事物,还是耳闻嘈杂喧闹的声音,人体都会本能地感到不适,应激地产生反应,从而保护自身,但事实是夏洛蒂分明清楚地感觉到了这些反馈,却丝毫不觉烦躁厌恶,就像平时接触清水一般毫无波澜,不,就算是清水的温凉也会让她的指尖微微颤动。
于是,后仰腰肢,放任重心低平,临近摔倒,她做了一个尝试,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
协调感的提升仿佛彻底抹去了失衡的存在,夏洛蒂无法形容这一系列的感受,硬要说的话,大概就像自己以完人的视角在观赏一场电影,无论故事的主角有何种遭遇,她都不会生出一丝一毫的排异。
“就如母亲所说,这可真是份......重要的礼物。”
口中致着谢语,可身形却不住轻颤,那并非受冻的生理反馈,而是夏洛蒂已然压不住内心的欣愉。
独立成单一的个体,言行举止皆不会干系自身,更不必担心身份的暴露与本体的安危,这不就是最为真实,最为肆意的角色扮演吗?
淑美善良,莫过于此。
箱子不大,只手就能提起,其通体由皮革包裹,做工相当规整,表面还绣刻着干净利落的菱状雕纹,如果没有猜错,内部应该存放这具生傀儡出行的必备物件。
虽然看起来朴实无华,可这却恰恰能凸显其主人干练明了,只重实务的性子。
嗯,不错的人设,之后谈吐作为的时候还需要多注意一下。
继而取出钱包,少女开始留心起她最为关注的事物——现今可供使用的财富。
然而,很不幸,皮夹中的份额并没有达到自己的预期。
并指夹起一枚规整的硬币,置于阳光下细细打量,它的色泽稍暗,闪烁银泽,正面印刻有附戴王冠的男人头像,背后的麦穗则簇拥着简洁的‘1’字。
“不得不说,这可真是个天大的坏消息。”
即便前世历经了加班调休,可她并不会对之太过抵触。毕竟,通过这一系列的观察,夏洛蒂已经为这具生傀儡做了大致的角色侧写。
也正是因此,她才能按捺心中的不耐,平和地接受当下的处境,准确来说,夏洛蒂已经入戏了。
就此盖棺,挪步向外,不再停留在这处偏僻的墓地,无论怎样的手段,都需要实际的行动施行,光说不做没有意义。
初升的太阳徐徐生辉,伴随距离的渐近,喧嚣的叫嚷声,吵闹声,呼喊声愈发明显,这片繁忙的港口区不多时,便再一次出现在了她的眼中。
汽笛吹响,不远处的轮船,许多工人已然在挥洒汗水,发力吆喝,不得不说,这的确是一处充满了生命力的港口,宽广宏大,咸湿的海风带着朝气从蔚蓝的海面扑来,天上海鸥几声鸣叫,夏洛蒂抬起头,阳光分外刺眼。
她举起一只手遮住晨光,却捂不住耳畔的嘈嚷,阻不了鼻尖弥散的腥味。
“小松饼、鳗鱼汤配姜啤,来看看嗷!”
流动的街贩与往来的行人熙熙攘攘,叫卖声此起彼伏,这之中,有部分会停下,仔细斟酌,大部分则不耐烦地挥挥手,因为今天的工作还没有着落。
见着这幕景象,夏洛蒂不由得顿住脚步,恍若隔世,透过人们的千姿百态,她仿佛看到了前世的种种苦涩。鲜少失了扮演的兴趣,她压低毡帽的檐角,略微弯腰,只为尽快离开这处街道。
“叮铃——”
便在这时,一辆马车疾驰而过,搅起水坑内未干的污水,溅落一滴打在夏洛蒂的侧脸,叫她被凉意唤醒了思绪。
“小姐,您需要搭车吗?”
本意拒绝,可见着这位中年车夫淌汗的脸庞,再想起旁人看向己身的诧异,少女轻轻点了点头。
如今的这身穿搭虽然不显财昂,相对内敛,却依旧是诸多平民可望不可及的衣装,在港口区,它无疑显得格格不入。况且,若不是那处墓地临近此地,她也不会踏足这一处秩序混乱的区域。
“好嘞,您请!车厢里还有些近日的花报,您要是有兴趣,不妨在车程中翻看几下,好解解闷。当然,如果您愿意赏脸,老头我也愿意和您唠嗑唠嗑。”
笑意轻易附上男人的额面,之所以停靠在附近,是他恰好看见了这位穿着显贵的小姐拉低帽檐,躲避着周遭的视线。
倒不是宰什么肥羊,从那有意趋避的动作就能看出前者对港口区的不适,而这样的乘客往往出手阔绰,少有讲价。这也不是什么出色的本事,只是为求生计,抢占良客练出的眼力见。
在车夫的恭迎下走进厢内,无需细看,夏洛蒂就瞥到了那几张歪斜着垫在座位的花报。
晨间的早报通过原身的手眼,她已经了解大半,不必再次翻看,而余下几份另属别家的报纸倒让自己稍稍起了兴致。
[招聘启示——廷根,人人有活干!]
并非单纯的油纸墨印,在几处招聘版面有着密密麻麻的工作启示,其中不少都被用笔圈了出来,个别旁边还留有备注,‘工作的时间太长’,‘环境不固定’,‘只招女性’云云。
“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流行这样的招聘方式。”
轻轻抵住下颔,夏洛蒂目露思忖,想要在一个月内救出本体,仅靠自己几乎不可能做到,所以,她理所应当需要借势。
筛选着符合短期酬高,有身份便利的工作,不多时,她就落下指尖,停留在了某则招聘广告的下方。
记下这处地址,少女的心底已有了计较。
“按照报纸上的备注,今天就是结束招聘的最后一日,没想到,我居然还会有再次参加面试的一天。”
如是感慨,马蹄的噔响也逐渐变缓,偶尔还能听到溪流的沙沙声,很明显,中心区到了。
“给你,十便士,多的是小费。”
“谢谢,小姐您真是个仁慈的人,女神会护佑您的。”
不乏感激地接过硬币,车夫向少女脱帽致意后,便驾着马车重新消失在了街面的尽头。
嗯,虽说这位中年车夫并没有做什么,但他的注解的确给了夏洛蒂明确的目标,余点小费倒也不觉得心疼。
从车厢内走出,随皮靴踏足路面,周边的空间豁然开朗,清净齐整的街道重新包裹了少女,这里的确繁华,不光是房子与港口区低矮的楼房大相径庭,就连环境的美感都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没有停顿,寻着门牌号一路向前,她不得不慨叹,中心区不愧为廷根的核心,商业、娱乐、文化,大部分供人享受,予人欢愉的产业都集中在这一城区,其中的都灵广场更是承担着每年举办百花画展的重要作用。
不比周边镶金嵌银的店面,也不比远处名头响亮的射击俱乐部,它的招牌相对朴素,没有广告与宣发,连字体也只是几行简洁有力的笔书。
“辛格事务所。”
呢喃着目中的字句,夏洛蒂拾级而上,伸出右手,轻敲起那半掩的木门。
哒,哒,哒。
“请进。”
没有广义的客厅,古典的沙发与软面的靠椅规整摆布,办公的桌台则贴靠着原木的茶几,整体呈一个冷色紧密的氛围,唯有窗外拭过的阳光为这间屋室添了些许暖意。
翻看报纸的兴致短暂一顿,随即化作打量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倾洒在来人的身上。
穿搭,步态,年龄......很快,他就给这位新来的客人做了大致的定性。
“女士,你应该不是来寻求帮助的吧,如果我没想错,那则招聘启示似乎还留在前些时日的报纸上。”
“是的,辛格先生,我是来应聘的。”
微微躬身,夏洛蒂向着前者谦声行礼,这位名侦探的画像早早传遍了廷根,她还不至于认不出来。
“嗯......”没有任何轻慢,中年男人放下烟斗,正视着眼前的姑娘,亦沉声道,“方便介绍一下自己吗,姓名,经历,兴趣?”
“乐意至极。”
下意识地想要道出原身的姓氏,可在将将出口之时,夏洛蒂却自发哽住了喉嗓。
欧肖家的独女早已被捕入狱,声名狼藉,在明面,自己已是淡出民众视野的人,又怎么能再用相仿近似的名字。
之前,我给这具生傀儡定下了家道中落的词缀,如今,不妨再做些细致的补充,为人生经历空白的‘她’继续完善始末。
回想起刊登报纸版面的三则标题,夏洛蒂即刻有了想法,自金雀花公国逃难而来的贵族千金,这不正适合她需求的立意?
敲定人设,再去定夺姓氏,既然前身名作夏洛蒂,自己也有心作为侦探,在暗面调查事宜,那真真切切取个助手的名字似乎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加强代入感这种事可影响到游玩的兴趣,马虎不得,不过,我本人可是个取名苦手来着。
在心田翻找着过去习读的书籍绘本,再综合这诸多恰似的巧合,夏洛蒂不由得提起指尖,将胸前的襟花理顺。
......有了。
清清嗓子,银发的少女就此脆声道。
“华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