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若缺握着鼓棒,站在宽阔舞台的后面,她张开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没办法让自己剧烈跳动着的心脏平静下来。
很奇怪,即使是在刚才或者过去那些命悬一线的战斗中,她也几乎没有这么紧张过——又或者这种紧张并不完全相同。
那些紧张是她处于生物本能,当战逃反应到达极点,肾上腺素分泌到极致的产物,那是来自千万年前刻在生物基因深处的本能反应。
但此时的这些紧张却是她作为一个青春少女,要成为千万人目光的中心时的那种不希望让人们失望,不希望让自己失望的感觉。
有区别吗?似乎没有,但似乎又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来自人的社会性和生物性上的最本质的区别。
或许生命本身就是如此,但这个“如此”到底是什么?
盈若缺不知道,至少不确定,社会性到底是生命的一部分,还是说,只是人类这个过于发达的大脑的自我矫情呢?
盈若缺微微睁开眼睛,她没有答案,也许她永远不会有答案,她唯一知道的是——
也许生命只是选择。
瞳孔聚焦,倒映出的是,正回过头看着自己的露易莎。
“没事吧,队长?”
“我能有什么事,安心吧!”
盈若缺几乎是一瞬间就眯着眼睛咧开嘴笑了起来,她的目光掠过插在露易莎胸口的那把匕首的金属握柄,金色的光芒萦绕在那个位置,遮蔽住了整个伤口。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真的完全没问题,盈若缺还抬起自己的鼓棒扬了扬,然后金发的少女微微转头——雷娅站在最前面,身上挂着一把黑色的电吉他,盯着关闭的通往舞台的门;而同样挂着红色吉他的帕夏则站在旁边,默默地捧着小镜子,缓慢而坚定地检查着自己刚补好的妆容。
当看到露易莎胸口的那把匕首,她确实哭了,但没有哭出声,也没有任何的纠结和动摇,仅仅几秒钟的惊讶和悲伤后,她就擦掉眼泪,快速地补了妆。
“这是我们的演出,是我们生命中最光彩四射的瞬间。”露易莎对盈若缺说完,转过头,向前两步,门外的乐队已经演奏完毕,震耳欲聋的欢呼声让整个舞台都轻微地晃动着。
“走吧,到我们了。”露易莎左手握住贝斯的琴颈,轻轻地拍了拍帕夏的胳膊,后者坚定地点了点头,身后的盈若缺也没有丝毫犹豫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四位少女穿过簇拥着乐队从舞台上走下来的工作人员,而几乎每一个路过的工作人员都会对露易莎胸口的那个“刺入匕首装饰”微微侧目。
这很摇滚,对吧?露易莎一边努力地平衡着认知之力让这具已经死去的身体保持着运动,一边享受着大家的侧目。
这让她很开心,或者说,她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以至于少女挺起了胸膛,将原本在外套下若隐若现的伤口,大大方方地展示了出来。
穿过黑色的走廊,主持人已经完成了串场。业余乐队的演出被安排在中场,事实上很多人对这些名不见经传的乐队不感兴趣,大多会趁着这个机会去上个厕所休息休息。
所以,她们得先把人们的目光拉回来。
“队长。”
雷娅和帕夏先一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开始调试乐器的时候,露易莎停下了脚步,拦了一下走向架子鼓的盈若缺。
她抬着头,看向周围,事实上,在舞台上,在聚光灯的中心,台上的人是什么都看不到的。
举目望去,就像是有几十个太阳悬挂在半空中一样,遮挡了周围的一切。
这让有些人不安,比如雷娅,但让露易莎感受到了莫名其妙的平静。
“露易莎?”
“想给你分享一个小秘密。”
露易莎扶着贝斯的琴颈,抬手示意盈若缺继续,然后看着金发的少女坐入架子鼓,露易莎微微弯腰,趴在盈若缺面前,轻声开口。
“其实,我并不是热爱音乐。”
“或者说,过去的十几年,我其实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我既不是繁星舞台上的那个我,也不是你曾经说过的,暴虐的,嗜杀的那个黑道战士。”
“那么——”盈若缺静静地聆听着,轻轻地敲打了一下面前的架子鼓,“你现在明白了?”
“是的,我明白了。”露易莎微微歪头,咧开嘴,露出那颗可爱的小虎牙,仿佛从未如此开心地笑了。
“我想要的是被关注,想要的是被需要,想要的是存在感,想要的是成为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所以——”
露易莎说着,直起身,看着坐在架子鼓背后的盈若缺,竖起了大拇指。
“光幕市,有两千五百万人,现在,他们的目光,都会落在我的身上。”
“谢谢你,把这个机会让给我。”
“下辈子,我还跟你混,阿缺。”
露易莎第一次没有用队长或全名称呼盈若缺,而是选择了琳茜的叫法,潇洒地甩了甩手,粉色的少女就直接转过身,走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来听我的歌吧,混球们。”
花了几分钟调试好乐器,因为本来就是中场休息,因此业余乐队在准备好后,可以随时开始。
所以,露易莎没有再说话,只是握住拨片,扣动了贝斯的琴弦。
低沉的贝斯声响起,盈若缺愣了一下,但马上跟上这不在计划中的贝斯独奏,金发少女将鼓棒举过头顶,有节奏地敲击着,恰到好处地配合着露易莎。
手指翻飞,挑动和敲击化为一个又一个低沉的音符,近乎炫技的solo让整个会场都为之一怔,无数正在刷手机,吃东西,聊天或者去厕所的人们,都停下了自己手头的事情。
三十多秒的solo后,露易莎无缝地接上了她们要演奏的曲子——根据计划,第一首会是一首很热门的,人人都耳熟能详的曲子。
计划起了效果,认知之力强化下的少女们用近乎完美的状态操纵着乐器,演奏着每个人都耳熟能详的曲子,成功地让准备离开的人们,开小差的人们停了下来。
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舞台。
然后,盈若缺,这个坐在整个乐队,只能看到乐队成员背影的鼓手少女,就在一瞬间突然明白了——
为什么伊妮卡一定要杀掉露易莎。
金色的认知之力从少女的指尖,从乐器的琴弦上轰然爆开,以即使是盈若缺也从未见过的方式变成一个巨大的光球立场,笼罩了整个运动场。
不,是整个光幕市!
所有人的脑内仿佛都出现了一根琴弦,而露易莎正在拨动这根琴弦。
二十五秒内,她主宰了整个光幕市,主宰了整个世界,甚至连盈若缺那颗能感受到认知力的机械左眼,都随着旋律一开一合,如同是在打拍子一样。
已经太迟了,盈若缺毫不怀疑,就算伊妮卡现在刷出来一枚战略导弹,露易莎也能操纵它哪里来回哪里去!
原来这就是你真正的意志吗,露易莎?
盈若缺闭上了双眼,一瞬间,所有的担忧,纠结,甚至是责任,使命都化作了金色的光芒,从她的心中消散。
这个瞬间,她不是救世主,不是阿拉伯的劳伦斯,她只是一个少女,只是像所有人类一样,享受着自己人生仅有一次的,高高飞扬起的青春。
“今天很荣幸,能够来到这个舞台。”
一首歌结束,露易莎和雷娅换位,来到了舞台中间,此时,所有的镜头和目光都对准了她,甚至就连原本正在直播别的节目的线下和网络媒体,都将转播切到了音乐节的现场。
“接下来,请听我们的原创曲。”
“《所以我只是一片落叶》。”
没有任何多余的话,露易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拨动琴弦的同时,唱出了自己的歌声。
“风吹过我的脸颊
吹散曾经言之凿凿的梦想
他们说我能改变世界
我不确定我是否理解
光直射我的双眼
掩盖脚下布满荆棘的人生
他们说坚持就能成功
我却依旧彷徨于途中
所以我只是一片落叶
度过了一无所知的春天
秋日的寒风将我撕成碎片
承诺的未来却从未出现
所以我只是一片落叶
见证了充满期待的夏天
冬日的霜雪将我深深掩埋
才发现这世界是个谎言
那炽热的,疯狂的灵魂,消散的瞬间
被带走的,那所有的快乐悲伤的感觉
镜子的碎片,倒映出的陌生的面庞
告诉我,我终于长大了
所以我只是一片落叶
挣扎在没有方向的春天
秋日的寒风让我睁开双眼
拼命飘向不置可否的未来
所以我只是一片落叶
证明着不曾存在的夏天
冬日的霜雪让我最终理解
静静接受毫无意义的世界
所以……我只是一片落叶
静静地飘落过这无意义的世界
但纵使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我也切实地活过。”
一首歌,一个世界,金色的认知力连续地爆开,将两者紧紧地联系,或者说,束缚在了一起。
这大概算是作弊吧?
但那又怎么样呢?这个残酷的世界,将脆弱的少女推向这残酷的战场,难道就不是作弊吗?
粉色头发的少女成功了,城市另一头,看着屏幕的伊森和琳茜,他们身边显示转播率的屏幕上,是三个巨大的数字。
100%
“其实,我们今天来到这里,是有原因的。”
曲子结束十多秒,当所有人都如同被控制了一样,依然死死地盯着露易莎的时候,粉色头发的少女再次拿起了话筒。
“我曾经有一个幸福的家庭,爱我的爸爸妈妈。”
“但有一天,有一个人,杀死了他们,从我的身边夺走了一切,夺走了我的未来。”
这是设计好的台词,让所有看着露易莎的人,内心都如同被重锤击中一样。
“所以我站在这里,就是为了揭开这个真相。”
“让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杀死了我父母,杀死了亿万人的刽子手。”
露易莎依然平静地说着,一瞬间,她清晰地看到,台下,出现了连续的扭曲波动。
守密人吗?太迟了,蠢货。露易莎笑着,然后说出了那个名字。
“伊妮卡,伊妮卡·西塞罗。”
在幕后,如同计划一样,配合着少女的歌声,银日的人和尖晶石的两位少女守住了控制台,在突然出现的守密人的拳头中前赴后继地保护住了设备。
下一秒,伊妮卡的照片贴在了会场的几十个转播屏幕上。
黑色的短发,白色的制服,还有那金色的,似乎散发着无机的光泽的瞳孔。
“这场战争,你赢不了!”
大喊一声,露易莎抬手握住了胸口的匕首,在第一个守密人踩上舞台的瞬间,用力将匕首拔了出来。
然后少女用最后的认知之力,认真地,最后,泵动了一次心脏。
鲜血从伤口喷涌而出,如同喷泉一样,冲上七八米的高空中。
在现场的几万人,和镜头后的几千万人的目光中,在他们惊恐的,永远无法忘怀的惊叫中,她的生命化作直冲云霄的血液,高高地飞扬了起来。
她知道,当血再次落下的时候,她的生命就会结束,而伊妮卡,这个雾隐中的幽灵将被她的鲜血勾勒出切实的形状,剩下的少女们,剩下的人类将会冲向这个形状,一步步地走向胜利。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聚光灯的灯光就像那些她期盼着的视线一样。
死死地注视着她,永远的。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