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来。
当踩在胸口的马靴脚尖微微松动的一瞬间,盈若缺爆发出全部的力量将伊莎贝拉的脚用力推开的时候,这是她心中唯一的想法。
她不明白,露易莎为什么要冲过来,她不该这么做,她应该趁着自己拖住伊莎贝拉的机会,马上跳下通道,跳入下面的观众席,让无数的伪装者成为她的盾牌,她应该毫不犹豫地冲向舞台,想办法上台公布伊妮卡的身份和一切——这也是她们的备用计划。
但露易莎没有这么做,她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捡起了被伊莎贝拉扔在地上的匕首,然后就愚蠢的,像是冲着风车冲锋的堂吉诃德一样,双手攥着匕首,按在腰间,用一个甚至算是极度业余的姿势刺向伊莎贝拉。
剧痛从盈若缺折断的肋骨和鲜血淋漓的脖颈处传来,躺在地上的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要去抓伊莎贝拉的腿,但慢了一拍,她的指尖只是扫过对方的鞋带边缘;而因为被松开压迫而涌出的一口鲜血也将她阻止露易莎的话完全淹没,没能化作声波发出来。
别过来啊,露易莎,会死的。
尽管粉色头发的少女早就决定走向死亡,但盈若缺此时的内心却只有下意识的这一个念头,她用尽全力翻过身,用手撑起身体试图爬过去阻止冷漠地冲向露易莎的伊莎贝拉。
但已经太迟了。
下一秒,露易莎已经冲到了伊莎贝拉一米的距离内,粉色头发的少女握着匕首双手向前刺出,刺到一半却又松开了左手——
然后伊莎贝拉就做了一个非常轻描淡写的动作。
这个动作太过简单而随意,甚至产生了一种和这次拼杀,这场战斗,这整个战争都格格不入的感觉。
但它又是那么简单高效,在这样绝对的力量差距下,任何人都会自然而然地做出这个应对。
伊莎贝拉一把抓住了露易莎的手腕,然后用绝对的力量将她的手肘顺着关节向内反向弯曲,另一只手则按在她被反转的手腕附近,双手用力,将粉色头发少女握着的匕首,刺入了她自己的心脏。
然后仿佛是习惯性的,就像是下车关门出门反锁一样自然而然的,伊莎贝拉拧动了露易莎的手腕,让金属的匕首,在双眼瞪大的少女胸口旋转了半圈,确保刀刃切碎露易莎的所有心肌,让最强的外科医生也束手无策。
这些都是石墨烯必须学习精通的格斗杀人术的一部分。
而也就是在这个瞬间,对于检修通道上的五个人来说,世界就这样被按下了暂停键。
盈若缺单手撑地,趴在地上,真实的那只眼睛睁大,瞳孔剧烈地颤抖着。
在露易莎喊出声的时候,就放弃了杀死雷娅,一脚踩在护栏上试图飞跃过来杀死露易莎的加里波第也停了下来,和她脚边的试图抓住她的雷娅一样,死死地盯着另一边的战场。
而所有人目光的中心,完成了杀戮的伊莎贝拉站在原地,瞳孔中闪过一丝微微的疑惑和惊讶,死死地盯着露易莎的脸。
起初,露易莎的瞳孔几乎放大了,她沉重的呼吸着,身体微微地颤抖着,似乎是因为恐惧或者是紧张,但仅仅只是数秒钟后,在众人的目光中,她的眸子缓缓地恢复了神色,少女的嘴角抽动一下,而后轻轻地笑了。
笑着说出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话:
“这样,我就死定了对吧?”
“这样,伊莎贝拉姐,加里波第长官,你们的任务,就完成了,对吧?”
盈若缺的脑海轰然炸裂,她终于明白了露易莎的想法和选择,完全明白了。
“……我就说嘛,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小姑娘。”
良久,先开口的是伊莎贝拉,棕色头发的少女缓缓松开了擒住的露易莎的胳膊和手腕,她看着捅在露易莎胸口的匕首,抬起白皙的手指,挪动目光看向露易莎苍白虚弱的笑颜,轻轻地伸手抚摸着她脸上亮晶晶的贴片,带着无奈但温柔的表情开口:“你真的是,太会钻空子了。”
“那就是,我没说错咯。”露易莎直起身体,那把匕首还插在她的胸口,但比起杀死她的凶器,更像是这位士兵最珍贵的勋章。
“你是对的,我没办法再对你做任何事了,我的使命就是杀掉你,现在这一切都完成了……就像你想的那样。”伊莎贝拉轻轻后退了半步,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缓缓地散发出来,棕色长发的红色打歌服少女轻轻叹了口气,耸耸肩,“你看,伊妮卡就是这么小心眼,她是真的怕我们。”
“毕竟你们太强了嘛。”露易莎歪头轻笑。
“不,我是说我们,包括你。”伊莎贝拉伸出手,指向露易莎的胸口,“就算是你,也已经可以用认知之力,做到这种程度了吗?”
加里波第依然踩在粗大的过道栏杆上,似乎完全没有听到露易莎的话,但雷娅却清晰地看到,加里波第背在背后的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
“妈的,我好难过啊。”伊莎贝拉收回右手,遮住自己的双眼,但声音已经无可避免地带上了哭腔,她甚至似乎有点慌乱,赶忙开口解释,“我们现在可都是一心想要帮伊妮卡打赢这场仗的,但我第一次觉得,我们根本不可能打赢你们。”
“不可能打赢这样的你们啊,怎么才能赢啊。”
说着,伊莎贝拉转过头,看向摇摇晃晃站起来,眼神有些空洞,但却没有软弱情绪的盈若缺。
“这就不用你们操心啦,交给我们好了,伊莎贝拉姐。”
下一秒,露易莎上前一步,轻轻地抱住了棕发红衣的少女——因为插在胸前的匕首的关系,她没办法紧紧地搂着对方,但这种礼节性的拥抱,似乎又恰恰没有之前那么强的依赖感。
“说得也是。”伊莎贝拉也伸出手,轻轻地搭在露易莎的背上,最后,红色打歌服的少女扭头看向远处默默看着自己的加里波第,竖起大拇指。
再然后,完成了使命的她,身体剧烈地波动了一下,炸裂成了星星点点的光芒,随后,这些光芒再次重组成了一具尸体。
伊莎贝拉重重地倒在地上,她的额头上有一个漆黑的空洞,那是在盗火者那天被加里波第射穿的。
但她的脸上,不管是那时,还是现在,都带着满足而幸福的笑容。
下一秒,加里波第如同闪现一样冲到了伊莎贝拉的身边,俯身抬手将好友的尸体捧了起来,做完了这一切之后,雷娅才越过通道追了过来。
“我是怎么杀掉你的,雷娅。”
没来由的,加里波第突然开口发问,她用双手将尸体紧抱在怀里,小心地让伊莎贝拉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里,将额头上那可怖的伤口遮掩起来。
“你……太快了,而且力量很大,最重要的是,你没有发力的过程。”雷娅停顿了两秒,努力地让喘着粗气的自己平静下来,而后缓缓开口。
“我为什么需要发力?我在这里杀掉你,需要我的肌肉或者神经工作吗?”加里波第转过身,不去看雷娅,也不看另一边的盈若缺,抬脚踩在护栏上,“你喘气的声音,很难听,知道吗?”
说完,加里波第脚尖一点,直接飞越了二十多米的距离,稳稳地落在远处的一个平台上,消失在了飘动的施工帘幕后。
“队长。”
三人停留了十多秒,确定加里波第不会去而复返之后,露易莎才迈开脚步,走向了旁边的盈若缺。
“露易莎,你——”
盈若缺看着露易莎胸口的匕首,淡淡的金色认知力光芒萦绕在胸口附近,让那把匕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吓人的万圣节装饰一样。
“想到尤莉尔做过的事情,加上伊莎贝拉确实说她完成任务就会消失,所以我就想试试。”露易莎咧开嘴开心地笑着,露出了标志性的小虎牙,“迟早的事情,没关系的,都一样。”
“走吧,队长,应该就快到我们上台了。”露易莎上前一步,冲着盈若缺伸出右手。
那个瞬间,因为胸口的剧痛而微微俯身的盈若缺的目光比露易莎的位置稍低,而正好,下方正在演出的舞台上,一束光照向了这里,在金属的帷幕上反射着,透过露易莎的方向,照向了盈若缺的瞳孔。
夜幕不知何时已经垂落,盈若缺看着面前幸福而得意地笑着的少女。
好像,曾几何时,也是个类似的场景,也是两个人,但站着的位置却完全相反。
所以,盈若缺只是露出了一瞬间的苦笑,而后就伸出手,啪的一声握住了露易莎的手。
“来吧,让整个光幕市见证我们的光芒。”
“让两个文明,来为你送行吧,谢尔比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