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云姐,那天我真的很想去演唱会,就给我请一天假嘛。”
时针指向下午四点半,穿着白色长裙女仆装的洛云踮起被黑色低跟玛丽珍鞋包裹的脚尖,伸手拉下咖啡店门边的落地窗的窗帘,柔软的塑料布伴随着少女白皙的手指自然地上下运动,慢慢地从卷轴上滑落,将屋内的灯光和室外的冬日黄昏光线阻隔开来。
“你不是没抢到票嘛。”
白发红瞳的少女带着不置可否的轻笑,冲着另一位已经换好衣服准备下班的店员轻轻挥手道别,一边在木门口的铃铛的叮当作响中转头看向发问的少女——她店里的店员——反问道。
“可我想去看看有没有黄牛票什么的……”被洛云盯着的少女也已经换下了女仆制服,准备下班了。
“这次是人脸识别实名认证,不会有黄牛的,你就死心吧。”洛云伸出手,轻轻地拍了拍面前的伪装者少女,“当天我会在店里用投影直播,会有很多和你一样没票的客人,而我会给你们所有人三倍工资,比起白跑一趟,这不是好很多吗?”
“新年快乐。”
洛云波澜不惊地挥手告别,目送着最后一名店员离开的白发少女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然后走向吧台后——而不是更衣室——微微理了一下裙子,一屁股坐在吧台边的高脚椅上。
从兜里掏出烟盒,和打火机一起扔在吧台上,洛云出神地望着酒柜一样,但只放着咖啡豆,罐装咖啡和软饮料的吧台柜,又看了一眼自己旁边的高脚椅。
艾瑞卡是不是从来没去过咖啡店啊,这装修不管看多少次,看多久,其实都是酒吧的装修风格吧。
不过据说堇青石们的飞鸟书吧也是这样的装修风格,难道是自己已经太落伍了,没注意到这种变化吗?
洛云不知道,但她也不在意,少女慢慢地给自己点上一支烟,深深地吸了一口。
石墨烯们要对演唱会动手——这当然不是盈若缺告诉她的,事实上恰恰相反,她没有任何证据。但在迪拉亚传媒中心的那场已经公之于众的袭击之后,洛云就意识到,不知道出于什么目的,盈若缺她们一定会攻击这场演唱会。
这和她没有关系,她本来对伪装者们的演出也不感兴趣,但不知为什么,她还是鬼使神差地在发现自己的两名伪装者店员准备抢票的时候,关了五分钟店里的无线网。
她是在保护她们吗?她为什么要保护伪装者们呢?明明就在一年多前,双方还是不死不休的敌人不是吗?
更重要的是,她,洛云,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让她的内心猛地颤抖了一下,以至于吸入肺叶里的烟雾让她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少女下意识地抽出吧台上的纸巾捂住口鼻,但这让她感觉到更加窒息。
她想去门口透透气,冬天的冷风会让她好一点,但没有转身,少女就又停了下来。
她这身衣服,可不能在咖啡店门口抽烟啊,会破坏咖啡店的形象的。
这个念头让她的咳嗽又剧烈了一些,整整几分钟,白发的单马尾少女一直咳嗽着,直到她流出了眼泪。
只是因为咳嗽而流眼泪吗?大概是吧。
那就是吧。
一连串的砰砰啪啪的声音从窗外传来,洛云颤抖了一下,下意识地就伸手向腰间,但随即马上意识到,这只是爆竹鞭炮而已。
是啊,爆竹鞭炮,多熟悉的名字,对每个中国人来说都刻印在DNA里的东西,它代表着太多太多,因此即使是在光幕市奋战的石墨烯们,每年也都会像庆祝圣诞节一样庆祝这个节日。
就像伪装者们一样,因此今天,除夕夜,咖啡厅也早早打烊,接下来的三天都休假,不会营业。
洛云突然意识到,也就是说,在很早以前,石墨烯们就在和伪装者们一起庆祝这个节日了不是吗?
但就算是这样,她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事到如今,在这个城市的角落里,平淡安宁地经营着这家咖啡馆的她,到底算什么,到底……是谁?
是石墨烯,还是伪装者?
她不想走出这扇门,因为这扇门外的那个春节,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尽管舞龙,花灯,夜市,甚至连打铁花都能看到,但无数个细节,比如龙的颜色,比如花灯上的英文,比如夜市里的美式烤肉。
这一切让她感觉到恐惧,让她宁愿承受孤独与迷茫,也没有勇气踏出这扇门。
就像《盗梦空间》里的那个不愿意在梦境里看到自己孩子面孔的父亲一样,因为这样,她就会沉溺于虚假的梦境中。
烟雾在空气中缭绕着,是的,就是这种燃尽的香烟的味道,里面却混杂着她真切感知却并不存在的爆竹气味——那是因为,在她的记忆中,过年的时候,大人们会用香烟来点礼花,所以这些味道总是混杂着,代表着那属于她的,属于“真实”的记忆。
这是光幕市不存在的,关于那个真实的世界的一切。
她浅浅地抽噎了起来,只觉得很委屈,就像是弄丢了心爱小熊的小女孩,白发的少女闭着眼睛,用手撑住额头,她不明白为什么这一切会发生在她的身上,甚至无数次,她只痛苦自己为什么还活着。
只是因为,那把哑火的枪吗?洛云木然的,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她平静的,如同雕塑一样,任由嘴里的烟卷缓慢地烧到滤嘴边缘。
不过下一秒,伴随着清脆的风铃声,咖啡厅的门被打开了。
“抱歉我们打烊了。”
洛云下意识地愣了一下才想起来自己忘记锁门了,不过她确实记得自己有把“营业中”的牌子翻过来。
无所谓,反正赶走就是了。被打扰的洛云心情不太好,她甚至忘了把桌上的烟和打火机藏起来,只是把嘴里的烟头捏在掌心掐灭,背在身后转过头。
“嗨,别来无恙啊,洛云。”
该死,她应该猜到的,又是那个小金毛,名义上似乎算是个中国人的伪装者,怎么会错过这个机会来骚扰一下自己?
其实洛云倒是没真的那么讨厌盈若缺,毕竟偶尔盈若缺也会来拜访一下,事实上盈若缺是一个非常有分寸感的人,比如她偶尔会来喝咖啡,但一般情况下不会提石墨烯的事情,除非洛云主动问起;此外,她也不会加洛云的私人联系方式,洛云如果不想见她,可以让手下人来接待她。
但现在洛云心情不太好,不是很想跟盈若缺打圆场玩过家家的游戏。
“你先别急着赶人。”仿佛猜到了洛云心情很差——又或者不用猜,洛云想什么都写在脸上了。所以盈若缺抬起手,冻得微微发红的脸上露出招牌式的阳光笑容,“我只是来做一个邀请的。”
“邀请?”洛云愣了一下。
“花店办了个超棒的派对,所有因为‘石墨烯’课外活动而认识的姐妹们都会去。”盈若缺微微歪头,眨了眨左眼,“我不想有人错过。”
洛云愣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其实是“你们石墨烯的活动跟我有什么关系”,但下一秒,似乎意识到盈若缺话里的深层含义,她刚到嘴边的拒绝的话,却没能说出口。
就仿佛,对面的女孩有一种神奇的魔力一样,临了,洛云轻轻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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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易莎感觉花店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所谓的热闹,并不是说有人吵吵闹闹,事实上石墨烯们都是一群很安静的家伙,除了盈若缺这个特殊的家伙以外,严格的军事训练加上几场血腥的战斗很容易让人变得沉默寡言,大家都下意识地不希望成为焦点,因为在战场上这样更安全。
但这并不意味着沉默的人不能赋予一间房子生气,这样想着,露易莎一边伸手将面前的各种食材整齐地码放在花店的吧台上,抬起头,少女看到了那张吃饭的圆桌上,雷娅和琳茜似乎围绕着擀面杖和切面刀讨论着什么;房间的另一边,独臂的琳妮雅欣赏着摆放整齐的商品花朵,时不时拿出手机拍照,还对着手机露出神秘的微笑;房间的角落里,明娜拿着手机玩着游戏,露易莎不懂的是她明明可以自己骑着摩托车去玩竞速,但还是如此热爱这个竞速游戏。
但不重要,都不重要,只要房间里有人,她就感到安心,人越多越好,大家越放松越好。
“呀吼,我不在的时候大家有没有乖乖的呀。”
再然后,露易莎目光的尽头,金发的少女,盈若缺,如同一枚炸裂的鞭炮一样推开了大门,旋风一般地裹挟着寒冷的空气和一个穿着长裙女仆装的少女走了进来。
“欢迎洛云同学!这样人就齐啦,一个都不能少!”盈若缺冲着露易莎点点头,而后环视一周,抬手介绍了一下,然后转向洛云,“进来随便坐,别客气。”
只不过,也算是预料之中的,看着自顾自走向吧台的盈若缺,洛云确切地感受到的更多的是来自他人的疑惑甚至是隐约的敌意,但没等她后悔这个决定,雷娅就上前拉住了她的手。
“谢天谢地,终于有一个真正的中国人可以解决我们的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