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澄一次次看着。
每一次再演，都失败了。
然后下一次，示子会拿出不同的建议，继续尝试。
就好像她的希望是无穷无尽的一样。
香澄仍然等待着。
示子越是闪耀，她就越是不敢说出她的方法。
“这已经是第……我也数不清是多少次再演了，”橙光笼罩的舞台上，长颈鹿低头看着香澄，“户山香澄，你仍然坚持你的想法吗？”
“我……很犹豫。”香澄低着头，“说出来的话，就必须牺牲小示子，不说的话，大家就得不到救赎，我不想失去任何一个人……”
长颈鹿沉默许久。
“这样吗。”它轻声说，“那么你知道，现在现实里是西元多少年了？”
“欸？”香澄不知道它为什么要问这个，心里一揪。
沙漠中，营地里，奈奈的房间中。
奈奈再一次在虚空中划开一道口子，一封信落到了桌子上。
比起先前的那些信，这一次，信中的语言成熟了不少。
她沉默地读完了信。
“怪盗小姐：美咲上周离开了。花音也离开了，育美也离开了，薰也离开了。”
“hello happy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最近预感到，我的日子可能不多了。就算弦卷家的科技再强大，我也不可能永生。你们的再演，还在继续吗？不知道会延续到什么时候，但是接下来支援你们的任务，我交给了我的女儿——那是我和美咲的孩子，弦卷家的科技至少还是能突破这一点的。我的女儿，我相信她会如我一样支援你们。下一封信，也许就是她来写了吧。”
“每隔一段时间，你都会再演，然后忘记我之前寄的信。这封信也是如此吧。下一次再演，你就会忘记它，然后从我的女儿那里收到我的讣告。不要伤心，我的朋友，在你们的陪伴下，我度过了神奇的一生。就算你们不能来与我告别，至少我们曾经相遇。那就足够了。”
“再见了，怪盗小姐。”
“再见了，奈奈。”
几滴泪珠，滴在了在手中颤抖的信纸上，模糊了字迹。
奈奈放下信，捂住了眼睛，努力不让泪水滴落。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记得你几十年里写给我的信啊……我没有跟着再演，我不记得啊……”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小心心……”
香澄站在奈奈房间的门边，手心里抓出了血。
当天晚上，香澄在湖边找到了示子。
示子坐在湖岸上，手里擎着一根竹竿，上面并没有挂渔沟，渔线就这样垂在水里，荡漾开波纹，又很快平息。
在平静的夜色中，示子就这样坐在湖岸边，吊着不可能钓上来的鱼。
如同一尊雕塑一般坚持着。
四周没有人。香澄慢慢接近了她。
示子感应到了。
“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了。”示子没有回过头，“我尝试了我能想到的所有办法，按道理说，不可能有绝对绝望的世界，一定会有生机的，但我找不到……”
“……有的。有一个办法。”香澄说。
湖中，荡漾开波纹。
示子静静地听着香澄的叙述：“小示子的存在于我们不同。我们完全地处于时间长河之中，就算回溯也只能回溯到河流的源头。但是小示子，你还没有完全地沉浸到这个世界的时间中去，只是稍稍接触而已。在平时，这并不会影响什么，但是要让你再演，长颈鹿几乎是不费力气的，这也是你为什么一开始可以带着我们一起再演，而我也能随着你一次次再演的原因。”
“不仅仅是不费力……长颈鹿可以让你回溯到时间之外，回到你刚刚接触这个世界，神位刚刚产生的那一刻。”香澄面无表情地说着，“只要从根源上阻止祂的诞生，然后由你自己去占据神位，整个世界的历史就会重置，我们就会回到原有的历史轨迹上——结束乐队，以CiRCLE为中心的大家，还有圣翔的大家，我们仍然会相遇，结下同样深厚的情谊，但那是和这一年无关的，崭新的历史了。”
“那么，我会怎么样呢？”示子问，语气十分淡然。
“你否定了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过去，”香澄回答，“那么你就没法以我们能感知的形式存在了。你成为了神，但我们不会记得你的存在。”
“哦，这样就行了。”示子轻松地站了起来，“原来是这样，牺牲自己就好了，我不愧是主角啊。”
香澄终于再也忍不住，从后面抱住了示子：“求求你不要这么做……求求你……”
示子感觉到，她的脖颈上有丝丝凉意。
“但也是实在没有办法，香澄才会把这件事说出来的不是吗？”示子握着香澄的手，“心里实在过不去的话，就答应我一件事吧。”
“什么？”香澄的声音在哽咽，“你说，我什么都遵守，只有这个我绝对不会忘！”
示子解开香澄的怀抱，又转过身，将她搂在怀里：“我还是更喜欢以前单纯的你。重置了历史之后，你还会变成那个你吧？一辈子不要改变，那样子就好。”
香澄再不压抑自己的泪水，埋在示子的衣服里，尽情地大哭着。
过了一会儿，奈奈的房门被敲开了。
奈奈开门，发现香澄红着眼眶站在门外。
“小香澄？怎么了，快进来。”她一面让开，一面看了眼周边。
并没有人。她直觉地知道，接下来说的事不能让人知道。
“banana，”香澄没有进来，直接说，“能把我的星之鼓动斩下来吗？我已经……不需要它了。”
“欸。”奈奈僵在原地。
且不说这个能力的效果，“星之鼓动”这个东西本身对香澄有多重要，奈奈也是知道的。
香澄看出了奈奈的震惊，勉强一笑：“我已经有我自己的星之鼓动了……而且，我需要的不是单纯的斩下它，而是希望banana可以保留它。”
到底是……什么意思？
奈奈看着手中一块仿佛蕴藏着星空的水晶，那是从香澄身上斩下来的能力结晶，她的星之鼓动。
但就算这么做，也会在下一次的再演还原……
奈奈抬起头，看向长颈鹿。
这一次，示子莽撞地直接去攻击魔狼，自然失败了，大家也死了，然后回到这个地方。
之后，奈奈想要再争取一下，可以和示子一起再演。至少心最后的信，她不想忘记。
但是，示子看着长颈鹿，说出了这句话：“就按香澄说的那样做吧。”
欸？
那是什么？
她看见，一直以来都不可能出现表情的长颈鹿的眼中，似乎亮起了一丝笑意。
所有人，在示子脑内的火照之路里聚集着的人，听见了示子最后的话：
“对不起。还有，再见。”
下一瞬，示子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似乎飞起。
从如今的躯壳中脱离，飞翔在无序的时空中。
她获得了莫名的感知，意识到自己正处于时空的夹缝中。一束光芒，属于长颈鹿的光芒，引导着她向着虚空中的一个位置而去。
那里，正聚合着一团黑气。
“那是祂的初始。”长颈鹿的声音响在示子的意识中，“去吧，取代祂，得到你原有的位置。”
于是，示子顺应着引力，向着那个地方飘去。
没错，那本来就应该是她的位置，没有长颈鹿的干扰的话，她本来就应该在那里。
然而，那一团黑气迅速聚合，来自未来的魔狼虚影迅速化为实质，盘踞在那里！
示子无力对抗祂。
“即使是依靠本能，祂也感应到了生命的危险，所以超越了自己的极限，回到这个节点吗？”长颈鹿说。
无数力量，被传入示子的灵魂中。
“我把力量借你。”长颈鹿说，“但是你还需要力量，你自己的力量。”
示子心中明悟。
她在虚无中，伸出了手。
向着人类历史中的繁星，向着所有光辉闪耀的灵魂，请求了帮助。
在古埃及，尼罗河的河岸边，一位少女伸出了手。
在古希腊，一位老者伸出了手。
在宋朝，一位少女伸出了手。
在古印度，一位僧人伸出了手。
……
在东京，一位孤独的少女，莫名伸出了手。
她感觉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她身边离开。
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和自己的生命一样重要。
但是，她不能不这样做。
因为什么？
她不知道，只是流着泪，看见一个光点离开了自己的手指，飞向空中。
示子手中握着用人类的一切闪耀凝作的剑，捅穿了魔狼的身躯。
那个黑影无声消散，如同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示子怔怔地看着眼前空着的位置。
所有的历史，重新演化。
大家再也不会莫名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