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子里泥泞的褐色粘稠物体让墨百川想起了老家山里喂土猪的泔水,几乎就跟家里霍成的猪食一模一样。
但是他刚才已经见识过了更恶心的东西,并且吐空了好几日的存货,此刻正肚子空空,所以疯狂进食起来。
流状的食物泥虽然难吃,但是很好下咽,莫名奇妙的充饥,或许是自己太饿了吧,不到两分钟就打扫了个底儿掉,他完全没有顾及周围其他九区六号囚犯似笑非笑的表情,他不是不知道,很可能过一会儿他就要为刚才在监仓里抽的那顿风付出代价了。
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有马上把自己按在地上一顿胖揍,但是那个白脸牢头说了,一会儿放风,兄弟们会好好陪他练练——不用想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友好交流了。
死,也要死个痛快。
百川打定了主意。
自己窝窝囊囊、平平庸庸二十年了,今天早上是他第一次发泄自己的一切不满,对原先人生的,对原来那个社会的,对这个空间的,对这些烂人的。
他感觉很痛快,通畅,却在此时此刻冷静下来后揣揣不安,确实太不冷静了,如果说自己打猴子是干了他一个措手不及,并且盛怒加持,再加上本来自己就比他强壮,更有屎刷子加持的话,现在面对这些五大三粗,一看平时就龙争虎斗的囚徒,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活。
所以,估计一会儿一定会被打死吧。
就像他之前想的,他掌控不了局势,所以就掌控自己好了,死,也要死个痛快。
百川埋头吃着吃着,突然发现周围观察自己的眼神全都转移了,似乎看向了食堂里某个集中的方向,他光明正大的趁旁边一个人不注意,把对方盘子里的土豆泥都倒进了自己盘子里——一会儿就要挂了,或者是陷入鏖战,无论如何要补充体力才行。
抬头看看猴子的方向,以为这小子会狠狠的看着自己,却发现他也看着那个方向,百川这才疑惑的梗着脖子看过去。
正看见仿若金刚铜像的大和尚孟将生生碰死了一个比自己房间里的黑大个都强壮的囚犯,血溅漫天,而他附近,一个风轻云淡的海带头慵懒男人,刚刚狂妄的挑衅了整个监区,却无一人向他俩回话,唯一回话的,已经暴死当场。
百川大张着嘴巴,一点土豆泥从嘴里滴出来,又被他吸溜一声舔回嘴里。
他认得其中一个!那个海带头!是第一个房间里那个穿着睡衣的男人!百川记得他踹了那个投影一脚,还威慑了整个房间的人,好像也是因为那个海带头,他们才从在那个房间里自相残杀,变成了来这个监狱里面生存和逃离。
这应该算难度增加了吧?
不过以自己的胆魄和实力,八成会死在那一堆已经被激发了兽性的人手里吧?他记得自己当时被那个光头的爆炸淋的披头盖脸,正在狂吐。
我……能向他求援吗?
百川刚升起这个想法,就自嘲的摇了摇头,怎么可能,他虽然一开始慌乱,迷茫,但并不是没听规则,总共40人,生存名额15,超过30人存活还会全体抹杀?这种情况下怎么会有人助人为乐呢?拜托,这不是三好青年评选现场吧?
想到这儿,百川一边开始撕扯自己的衣服,一边咬牙切齿的看着一会儿可能要对自己动手的人。
要死,也得死个痛快——他再次这么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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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来的终究会来,百川再不想离开食堂,狱警们还是赶着他们去放风了。
百川一离开监区大门,就疯也似的开始朝开阔的场地狂奔,他周围的这帮九区六号的犯人一个没看紧,就让这个小滑头从他们本来要围拢的人墙里钻了出去,这也跟他们的构成有关系,百川自然是看不出来。
“艹!别让他跑了!逮他!给我抓住他!”
实际上这个监仓是重新组合的,只有白脸牢头和黑大个骆驼原本就是一路人,其他人均是零零散散的重组过的,所以并不够默契,才给了他窜出去的可能性。
百川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和自己呼哧的气喘,他玩命的狂奔着,脚下溅起四散的沙砾和草屑,他不是漫无目的,他的眼睛在搜索,目呲俱裂的搜索,搜索那个有可能救他一命的身影。
那个男人应该很好找……在这个不是短头发就是没头发的监狱里,一脑袋乱糟糟的长发应该很好找……在哪?在哪儿……在哪儿啊!
呼哧……呼哧……
百川看到了!就在围墙的一边,那堆水泥管那里!那个男人和另一个人一起坐在那儿。
呼哧……呼哧……
不远了,大概只有一百米了……
其实百川也不确定他就一定会帮助自己,他看上去不像是那种乐于助人的模样,更不像是个善人,可是自己就是莫名有一丝希冀,是对强大存在的潜在向往么?
“小子,你挺横的嘛!”
背后突然被人猛推了一下,百川的肩膀在奔跑中被向前一拱,整个人劈里啪啦的就在沙地上滚成一团,几个踉跄就撞在了不远处的墙上,口中吃了一嘴沙子和草皮。
“呸!”
百川向前啐了一口,慢慢沿着墙移动着——已经无路可逃了,九区六号的其余十一个人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把他的活动空间挤压在墙边,他靠着墙,方便龟缩和防守,能最大程度的降低自己的受打击面,而且有墙可依,应该不会被摁到圈踢。
“这会儿还不求饶?”白脸牢头笑着看了看他,对周围的十个人说到,“谁打服他,接下来一周,我让那个人能吃上一二区的饭。是打服!别他妈给我打死了!”
说罢就退出了包围圈。
一周的高档饮食悬赏让围攻的人眼睛都亮了,在这个地方,底层的人无法追求地位和自由,自然只能争抢生存空间和资源,“能吃口好的。”对于大部分十区九区的人来说就是最大的奖赏。
他们每个人的拳头都握紧了,步子都迈开了,在牢头退开的一刹那间,全都动了。
群殴正式拉开帏幕。
猴子当头第一个冲了上来,他长着他那一张满口烂牙的破嘴,吱哇乱叫的冲过来,仗着人多的威势要找回刚才的场子,当真是杀气腾腾,后续的几人也是气势汹汹。
可那离开包围圈观望的白脸牢头,眉头一皱,他看到这个新人居然眼都不眨一下,而且似乎手往自己裤裆里掏?心道不好,出声就喊了句:“小心!不好!”
晚了。
百川从裤腰里掏出了一道褐色的影子,湿漉漉的,沾着很多不明的固液混合物,正是那根刷子!百川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它去坑里沾了沾,藏了起来,这时电光火石拔出来,当下顺着包围圈抡了一大圈!
这臭气熏天的“兵器”平时在号里都没人敢碰,更别说百川这迅猛的一抡了,当下各种气味和液体固体胡乱飞溅,打出一圈漂亮的弧线。
当头的猴子正长着大嘴,呛了个顶脖,忙不迭往后一退,一倒,就扑在地上干呕了起来,其他人也好不到哪儿去,多多少少都沾上一些。
就看猴子倒地的瞬间!
百川三步并两步,左腿前踏,右腿向后高高扬起,瞄准猴子劈开的两腿中间,就是他妈一脚足球射门,抽射!
爆蛋踢!散黄!
猴子只一声惨叫,硬生生疼的昏死了过去。
面前是一群干呕的男人,几乎是毫无防备的面对着自己,百川恶趣味的笑了笑,这是他进入这个空间以来第一次笑。
又是一人顶着被屎糊脸的恶心感觉迷迷糊糊的朝百川冲过来,慢的要死,攻击也不精准了,但是他气的怒火中烧,一拳攥紧高高朝百川砸下,却看见这小个子身子一矮,低头再看时,百川已经牢牢地握住了他的命根。
“我尼玛……”
“啊!!!!!”
骂都没骂完,这人就惨叫了起来,可百川还不放手,而是就这么攥着,趴低身体,弯着腰,用面前这人护着自己,刚好挡住了即将袭来的其他拳脚。
啊…哎哟…我操…谁他妈打我……
一阵零乱的叫声,混战中挨得最重的反倒是被捏住命根的这位了,那人命根被百川死死攥住,他几乎喘不过气,几乎昏厥。
下身疼得厉害,脑袋又挨了几拳,憋得满脸青筋暴露,浑身哪哪都使不上劲,各种乱挥的攻击还打不到低位的百川,净阻碍自己的队友了。
百川手上再加力,以他为支柱,左一脚,右一脚,脚脚都是奔别人裆下去,居然奇迹地和剩下的几个扛着恶心还赶上的人打了个旗鼓相当。
就这么乱哄哄的,周围已经聚集了一些其他区其他监仓的人,刚刚的全过程他们都看在眼里,这会乌泱泱围了好多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有跟白脸牢头熟络的,撞了撞他的肩膀:“不行啊青狼,你们监仓被个小屁孩拿下了?”
丢脸,确实很丢脸。这是青狼此刻最清晰的感受,他甚至听到旁边的人开始下注了。
“我赌那个小瘦子能突破重围,两包烟!”
“你放屁,不可能,九区六虽然弱了点,但是你当骆驼和青狼不存在吗?我赌3包,他会被活活打死!”
“我赌……”“我赌……”“我赌……”
下注声此起彼伏,把看别人的生死当成是看乐子,这就是这群人平日的享乐方式,只要是他们能抓住的一丝取乐方式,他们都会牢牢关注到底,用于充实他们的可悲的高墙余生。
百川什么都听不见,他听不见周围嘈杂的人声,听不见有人为他这场争端下注,也不确定其他参加者的方位在哪里了,他只知道,现在自己正面临的是一场生死决斗。
也许他战斗的方式有些许可笑,但是,他明确的知道,这不是一场可以潦草结束的街头斗殴,或者监狱里简单的惩罚新人,这场仗,他打不赢,就一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所以他尽力的坚持着,尽可能的反击,留着面前的肉盾,疯狂的,撕心裂肺的反击,在只能听到自己沉重呼吸的视听之下,反击。
周围惨叫声无数,却没几个人真正倒下,自己的力道太弱了。
“驼子。”青狼皱着眉头,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奋力挣扎的一幕,拍了拍一开始跟自己一起退出包围圈的黑大个骆驼,“上去,打服他。”
再不拿下这个小子,九区六号别说是在整个死囚牢,就是在九区,也毫无颜面可言了。
“蠢货。”
骆驼分开杂乱的围攻人群,只一把就将这些乌合之众拨到一边,只剩下离墙不远的百川,和被他捏着命根的那个犯人。
“真他妈都是吃屎长大的,几个人收拾不了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
骆驼此时穿着囚服,身材魁梧的都有些臃肿了,浑身上下隆起的一块块肌肉将上衣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野蛮的彪悍。
“放开。”骆驼恶狠狠地说。
“我放你妈。”百川躲在肉盾后面,他此时早打红眼了,他知道要是这个时候服软,那只能更惨。于是他把那人攥得更死了点,恶狠狠地嚷着。
“妈的吓唬谁呢?当老子吓大的?”
不远处突然就没了动静,骆驼不回话了。
只有一阵沉闷的破风声。
呼!!
面前的肉盾化作贴身的炮弹,在百川眼前瞬间放大,两块肉体之间发生了剧烈的碰撞,百川什么都看不见,只感觉浑身如遭暴击,巨力袭来,身体飞速后退……
……后面是墙!
避无可避,百川的后背重重的撞在围墙上,发出咚声闷响,喉头一甜,就要呕出血来,懵呼呼的,手一松,那被拽着命根子的肉盾早就在这一击之下翻了白眼,软塌塌的倒在地上了,百川咳出一口血,虚软的半跪在了地上。
那骆驼竟然是沉闷大力的一记正蹬连肉盾带百川双双踹出,巨大的力量轰的百川感觉自己像是被车撞了一样。
只是他此生第一次遭受这种力道的击打。
不行……要站起来,要……跑。
他想去捡那根刷子,却眼前雾蒙蒙的看不清地面,只听见一声劲风刮过,他下意识的一滚身体,头顶被掠的生疼。
骆驼一拳挥空,一抹鼻子,呼声中再次出腿!
中段扫踢!
百川刚想躲开,就发现自己连看都看不清对方扫腿的轨迹,啪的一声脆响,扫在他的肋骨上。
噗!
他呕出一口鲜血,再也支撑不住,就要趴倒在地上。
只两脚,百川从早上至今的全部努力,一概付之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