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所说的奥顿能量,是什么?为什么我从未听说过有这种能源存在。”
贤吾并不打算跟眼前可疑的校医客气,冷着脸直接将话题切入真正的主题。博士也不意外他这像是自己欠了他钱的糟糕态度,先前几次的观察,就已经让他大概理解这臭屁小鬼的秉性了。
就这么总结吧。如果不碰见个脑袋缺根筋,偏爱热脸贴冷屁股的同龄人,那估计他这辈子多半交不到一个真交心的朋友。
原因甚至都不需要细分析。
外人还没来得及认识他是怎样的人,就得被他擅长使别人高血压的本领搞得退让三分。长此以往下来,人们不把他当瘟神都算不错了。还指望能交上朋友?
……但为什么他偏幸运到,能一口气碰见两个性格好得不真实的蠢蛋呢?
啧。
“你当然不可能知道。这是我们研究所的秘密能源,能将能量体强化1.5倍左右的奇迹!不是你去后山就能随便捡到的柴火。你还真把自己用浏览器搜出来的情报网当成回事了,高中生?”
博士从自己白大褂兜里拿出那袋珍藏已久的小熊软糖,撕开包装将彩色糖块丢到嘴里咀嚼……不是什么好吃的味道。
“……”
贤吾没办法在这点反驳他什么。就像博士句末提到的,无论他脑子里有着怎样丰富的知识,也没法改变他现在只是个普通高中生的身份。有些东西,是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得知的。
“为什么你们研究所的秘密能源,会出现在猎户座Zodiarts的身上?”
贤吾紧接着发问,博士咽下嘴里破碎的糖块,相当自然的神情扯谎道——就像是他曾千百次这么做过一样。
“叛徒,盗窃,泄露。经典的剧本。虽说他们不可能用那个储量的奥顿能量,反推出它是如何被合成的……但足够他们直接用上一阵子了。事实上,从现在来看,他们也的确是这么做了。”
博士毫不犹豫地将黑锅丢到了制造Zodiarts的黑幕上。反正他们做的缺德事本来就多了,再多几件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上头可不打算让他们那么逍遥自在。追踪着线索一路下来,最后的结果就是这所天之川高中。”
隼想起自己上周刚在影院看见的间谍电影,觉得有种幻想成真的荒谬感。于是他直接将相似的电影情节代入,直接开口问着。
“也就是说,史密斯老师,你是负责追回那些能源的吗?”
“Bingo。”
“等,等等!”
悠木睁大眼睛用力一拍桌子,有些迟疑地瞄了眼趴在桌上发呆的塔蒂丝,又转头看向享用着软糖的博士。
“那……小塔是?”
“我妹妹。这事不也早就提过了?”
“不是这个意思!”
见悠木半天组织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贤吾无奈地决定帮她帮她一把。
“我来替她问吧……如果她真的只是你的妹妹而已,为什么她会在你之前提前转入学校?你不害怕她的安全没办法保证?还有,最关键的一点——”
“为什么,你先前要把她绑起来丢到门口?我不记得兄妹有这样的交流方式。”
“她不擅长交——等等。她…不擅长交流。”
博士以凝重的神色踌躇着陷入沉默,原本轻快吃着软糖的动作瞬间僵滞。而塔蒂丝仍只是无言地趴在桌面上,双眼放空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你想到了什么?”
贤吾发出了疑问。
毕竟,原本表现出舌战群儒气势的刻薄校医,突然毫无征兆地停下了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变成了个连语气词都吐不出的哑巴…这就差把「有问题」三个大字直接写在脸上了。
“……”
只是敲击声,指节接连不断地在桌上敲着。四声,停下,四声,再停下,周而复始。
引得悠木好奇心更是旺盛了,转过头去问更早就待在活动室的隼,甚至是据说跟博士一起前往现场的野座间。
可一个是压根没听懂博士那时的解说,一个是沉默不语,不打算解释任何东西。到最后悠木也没收获什么情报。
“…你的表情,为什么变得那么复杂?”
博士突兀地开口了,对着塔蒂丝发问
这声音颤抖着,像是压抑某种冲动般难以镇静。他不再考虑任何礼数和形象地将手里的那袋软糖砸在地上,多彩的颗粒撒满地板,却被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博士又踩成了薄饼。
博士摇晃着走向塔蒂丝。可即便如此她却仍保持着死寂般的面无表情。
是的,面无表情。博士的印象中,名为塔蒂丝的金发少女总是保持着面无表情的那张脸。她并不擅长以面部表情与他人交流自己的情绪,只有嘴上的讥刺话能让人切实觉得她是有着情感的。
但那一天…
“告诉我!——你的表情,为什么变得这么复杂!!?”
愤怒,恼火,不满。那一天被绑着,坐在地上的她,面孔是如此生动多彩,就像真是个普通女子高中生一样,与自己的哥哥吵闹互讽着。
为了伪装自己身为妹妹的身份?
她什么时候在乎这个。
若她真有这个顾虑,昨天就早该仿成这番活人模样,在悠木面前耍脾气了。而不是全程像是个活鬼一样悄悄地跟在后头,到事情结束才冒出来发问。
【“你怎么想?”】
“你在配合我,对吧?配合我的洋洋得意,伪装成愚蠢的耻辱模样,只是为了让我的尾巴翘得更高,急着跟你证明自己为什么能做到,以得到更好的正反馈…”
【“使用了那么偏门的东西吗……”】
【“这种理由只能骗骗小孩了。”】
“你把我当成狗!被绳子拴着,而只知道盯着眼前骨头狂吠着的,愚蠢的狗。看啊,多好笑!明明转过头一咬就能获得自由,却为了一盘无意义的吃食而无意义劳动着。多讽刺!多好笑啊!”
“大夫…冷静点!”
“喂!你是怎么了啊!?”
即便开会的大家们再搞不明白状况,也至少能意识到眼前的气氛过于紧张了。弦子和隼挡在趴在桌上的塔蒂丝身前,焦急地试图让博士清醒,可红了眼的博士哪可能善罢甘休。
“你循循善诱,让我被引得开始阐述那该死的逃脱故事。这才好将时间拖到贤吾他们到来,而贤吾的到来,又让我不得不在音速起子吸走奥顿能量的瞬间,就选择撤离逃远!而不是细查别的可能的痕迹。”
“是的,近乎完美。你采取了巧妙的策略,抹掉了自己失败计划的可疑痕迹。我想,你在跟踪一整天后,得到的关于我的行为性格的数据,很有用,对吧——?!”
博士从内兜里抽出音速起子,瞄准着干脆把脑袋埋进臂弯里的塔蒂丝。
“下一个问题,为什么今天的会议里,不维持昨天那副有教养的样子,而是采取了最没礼貌的面朝下趴着?”
“……”
“当然啊!哪有更好更自然的姿势能够巧妙地把自己的双手藏起来!没有比这更好的选择了,没有了!”
“现在,停止你拙劣的演技。把那双手露出来吧,这时候藏着掖着,已经没有意义了。那双手上绝对有留存下什么痕迹的,你做过的是没办法隐藏的。”
弦子听这言语一愣,出奇的,她脑中闪过塔蒂丝将手里漆黑开关往后一扔的场面——
她记得,似乎就是在那一瞬间,开关被染上了金色…
……难道?
“………”
“……失败了。”
塔蒂丝低语着。
“是啊,失败了。”
博士回答道。
——————————
博士听着弦子远去的脚步,感叹似的摇了摇脑袋。他从没想过,自己居然会有被一根筋笨蛋教育得感慨万千的一天。
低头看眼咖啡,从白气消散的模样来看,温度应该已经下降了不少……
大概?
想了想,博士还是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可这温度对于他的猫舌头而言,依旧是严苛的水准。于是被烫得吐着舌头散热。
人为什么一定要喝热咖啡?
博士在心里这样嘟囔着。
就在他这样进行无意义的发散思考时,突然觉得迎面一阵凉风——睁开眼一看,是电风扇?
可保健室哪来的电风扇……
“一定要当笨蛋吗,哥哥?”
直到她出声了,博士才算是发现了房间里又多出了另一号人——
坐在窗户上,双手背在身后的塔蒂丝。她正用碧绿色的眼瞳注视着转动的扇叶。
博士能猜到,这大概就是她送过来的。毕竟对于这位随时能进行去物质化的女孩而言,没有哪里是去不了的。
…只是,博士多少要抱怨一下。为什么要送来这么老旧的风扇?扇叶吱嘎吱嘎地响着,让人听不见除了人声以外的其他声音。
“只是我对口腔温度的错误估算罢了。再伟大也会有失误,需要的是改正。”
“………”
塔蒂丝侧首看向窗外景物,凝视会儿后又是一贯不留情面的讥刺话语。
“结果,还是在老牛吃嫩草啊。哥哥。”
“你别误会了。我只是看不顺眼才顺便帮一下那丫头,我还不至于对个笨蛋一见钟情。”
“……这样吗。”
“你不信?”
“哥哥最擅长的是说谎。”
“……”
从窗户上跳了下来,两脚落在地板上。女孩转过身面对着他,只是保持着一直眯着眼睛,凝视他的怨气样子,故意以倒步渐渐走向大门,而不断将脚步踩得沉重而响亮。即便是博士,被这么盯着也觉得浑身不自在。
感觉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临出门前,塔蒂丝最后唤道。
“哥哥。”
“嗯?”
“如果做得太过分。妹妹我只能把你关起来了哦。”
塔蒂丝鼓起腮子,像是真在赌气的可爱河豚似的。逗得博士差点儿发笑。
“噗,随便你吧。你要是做得到,大可以试试。”
语毕,保健室的门便又合上。只剩下周而复始转着的老旧风扇不停歇地吵闹着,不久博士就觉得有点儿烦了。
门外,蜂鸣声在吱嘎吱嘎声中完全无法被察觉,就这样借风扇的掩护,塔蒂丝继窗户之后又成功将门扇锁定。
“……他同意我这么做了。”
塔蒂丝喃喃自语。
——————————
塔蒂丝正闭目倚着墙壁,等待墙壁那边的活动室里,传来决定性的粉碎声。但那声响还没到来,熟悉的脚步声便已急匆匆来到。
她在心底叹息一声。
这下便前功尽弃了。
“哥——”
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些什么,突如其来的捆绑感就把塔蒂丝打了个猝不及防。顺着墙壁跌坐在地上,她抬头看着正恼火着的博士。
“瞧瞧你都做了什么!不合时宜的恶作剧很有意思?我要是没找出这么个巧法子溜出来的话,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是啊。要是没找出来该多好。
塔蒂丝瞄了一眼在他身后有些颤抖的哥特风女孩,低下脑袋在心中遗憾。
“为什么不早点儿把音速起子送回来?你明明能——”
“被抢走了。”
“……?”
“奥顿能量被抢走了。所以,剩余的能量不足以进行去物质化……抱歉。
音速起子从手里掉出,滚到了博士的脚边。
他哪见过这少女如此脆弱的模样。自第一次见面就盛气凌人的她,此刻就像是一只露出柔软肚皮的小刺猬…发颤的声线以糟糕的言语组织能力,说出最简单的歉意。碧绿色的眼瞳毫无光彩,好像随时能滴下珍珠般的泪水。
“……”
那真切的哀意就像是针刺一样穿进心口,原本沸腾的怒火也顿时跟着灰飞烟灭。
也许,还能改过?
博士低下身捡起音速起子,转身走向活动室的门。
“你在这等着我。”
而塔蒂丝只是看着他的背影。
……啊。
伪装的呜咽声,伪装的哭腔,伪装的歉意。
毫不后悔,毫不迟疑,毫不愧疚。
为了达成目的,巧用诡计,善于表演,一步一步将对方逼进终点。
这就是博士,不是吗?
我说过……会成为博士的…
………
只有哀意,是真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