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忙碌了一会儿后,弦子他们总算是收拾好了一团乱的橄榄球部活动室——
也不能说是完全收拾好吧。毕竟破掉的墙就是破掉了,任他们再怎么努力也没办法凭空补上。不过隼倒没什么意见,他觉得只要把散落一地的杂物好好收回去就已经足够了…
若要是他双臂正常,他多半就会自己把这些工作承包下来,而不是指挥着弦子他们去做。
毕竟他心里也觉得有些过意不去,被自己昨天刚教训了一顿的女转校生舍身救了这种事……虽然到头来表面上吃亏的还是他。
原本勤奋锻炼出来的健壮双臂,现在软塌塌得像是没了骨头一样垂下,甚至连刚开始受伤时的疼痛都无法感知到,感觉就只是两条皮囊而已。
但他并不觉得委屈,也不为自己冲出来的行为感到后悔。只是深切的恐惧盘踞在他的心底。
失去双臂的自己,不就再也没办法在橄榄球部里待着了吗?
那个校医口上说着他能解决,而他会的古怪东西之多,看起来就算是做到了完美治愈也不奇怪。
可是,可是…如果他只是在安慰自己呢?如果他一上手,反而发现自己做不到呢?隼不觉得自己身上的伤真能这么轻易地治好。
若不是肉眼所见那两个胳膊还毫无外伤,只是软趴趴地挂在身上,他现在都要觉得自己已经被截肢了!
如果说失去了能在橄榄球部里闪耀的机会,没办法为学校带来荣光,不能继续维持这个King的身份的话,自己————
……
恐惧感,深切的恐惧感。蠕动凝聚着,逐渐化为无名的怒火。
可当真的火上心头,他却又悲哀地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可以拿来发火的对象。
因为,他舍下胳膊去救的弦子,当初是真的豁出命挡在他身前的——毫不犹豫,而没给她自己留下任何生存空间。甚至是在思考后做出的坚定行动。
不像是他,凭着一腔热血下意识而选择冲出去,事后开始对自己的失去追悔莫及。
想想吧,那时的弦子是明知道自己的情况的。既没有那个奇怪的变身腰带,也没有那个校医手里的「魔法棒」强化…真让那一棒对着她脑袋砸下,那个瞬间,在他眼前呈现的,就是夏日海滩打碎西瓜的鲜红场景了——
隼甚至不敢去再细想。要知道,甚至这生死关头的根源还是来自他本人!
要是自己在训练三浦时稍微放下点儿King的架子,要是自己在他一次次问自己何时能上场时,能再稍微多点儿耐心解释为什么不可以……
………
负罪感与恐惧感的冲突将隼压得摇摇欲坠之际,一阵要命般的疼痛突然在太阳穴处扩开,逼得他不得不从深思中回过神来。
“这才像样点。我可没兴趣继续观摩你苦大仇深的表情。”
博士甩了甩刚从隼脖颈处放下的手。他隐约记得的「金星合气道」中,净是些只能将字面意义的剧烈疼痛给予敌人,或是把其一击弄晕的无伤害招数。
这时候拿来唤醒胡思乱想的橄榄球小子,恰到好处。
缓过来的隼茫然地看了圈周围。苍白色的金属墙壁,或多或少贴着点英语标识的警告语。隼。
面前的是灰白色的圆桌,校医,如月弦子,贤吾,悠木,野座间,他本人,校医的妹妹,一群人顺时针地围着圆桌坐着。
无论有多不在心思,他至少记得自己是进了个老旧的储物柜,才来到这么个地方。
还记得校医他一进来就嚷嚷着这里是什么人工重力场,用那个「魔法杖」指着窗户biu了会儿,然后…
隼忆着残缺的记忆,仰头看向窗户——
他竟隔着窗户看见了浩瀚的星空,和星海间漂浮的那颗蔚蓝色的美丽星球。
“地球——!?”
“………”
此时众人或担忧,或烦闷地看着大呼小叫的隼,原本热火朝天的讨论似乎已经被打断,宽阔的空间里只有尴尬的沉默。
“拜托!这个话题早就过去了,我们在月球上。这次听到了吧,是月球!刚开始十分钟就讲明白的事情,你耳朵的蓝牙是断连了吗??”
首先开口打破这寂静的是博士,他单手用力拍桌带些恼火地直接吐槽道,一边坐着的弦子急忙捋捋他后背来安慰他情绪。碎碎念片刻后算是恢复了点冷静,他便手掐着自己鼻梁深吸气。
“听着。这事怨不着你,被突如其来的怪物吓得不能动弹是人之常情。不那样才反倒奇怪了。”
“对的,没错。就只是这丫头的脑回路惊人,纯粹的利他主义者而不考虑自己。她真因为挡在你面前而被一棒子砸死了,你需要怪的也只应该是她脑子不正常。”
原本正因大夫终于是放下脸面,认真地安慰人而感动着点头的弦子,听着他对自己的锐评瞬间呆愣在原地。含着泪光可怜兮兮地指指自己又指指他,使劲在大夫身后挥舞着双手,而她的大夫却压根不打算理她。
“而且,像我一开始说的,重要的是你最终选择去做了。虽然在我看来更是个蠢得要命的选择……”
博士轻咳几声,错开视线,继续补充道
“可你在不打算袖手旁观,豁出命去救眼前为了你而奉献的人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你不可能本性糟糕。”
“……”
“接下来就去赎罪吧。向弦子,三浦,或者更多被你所谓KING的名号所压迫过的,其他学生和老师…虽然你的过错是没办法被你的做的好事抵消的,你的罪恶感也将永弥在心中,作为惩罚始终在每个独自的夜晚,反复折磨着你,但…”
“你向前了。认清了自己恶心可悲的地方,认真地向前了!从今以后付出百倍千倍的努力去使自己变得更好,弥补自己所做的——”
“…可你说,我是……”
隼犹豫着想要说什么,话语刚要吐出就被激动的博士又给抵了回去。
“没错!以功抵过,这么好的事情是不可能存在的。可人们是没记性的。只要你做得足够好,改变得足够成功,大家都会遗忘过去,美化过去!开始觉得你是个好人的!然后选择原谅你……”
“喔,好吧,我的言辞有错。到了那时候,应该还会有一个人会始终记着,并每时每秒,一年四季不断地诅咒怒斥着你的丑恶的。相信我,他会永远记得的。”
“谁…?”
“………”
那边坐着的塔蒂丝沉默着,用手攥紧了自己裙摆的衣料。甚至害得它衣料都有点儿起皱了。而没注意到她动作的博士,只是拍拍隼肩膀,带着复杂的笑颜轻声说道。
“你自己。”
“……”
见隼的脸色虽说好转了一些,但仍还是带着些阴暗,沉重地垂下头。博士知道自己解开了他一个心结,可还有别的东西卡在他心头。
博士瞥了一眼他的胳膊——这原因显而易见。
他叹息着。如果可以,这种治疗应该留到私下的某个地方,这样自己才敢让自己堪称万能的音速科技大展手脚,要不然肯定会让贤吾那聪明的混小子顾虑。
博士觉得自己也是个聪明人,而聪明人在大部分情况下,是不会做这么蠢的事情的。
…是的,大部分情况。
有的时候,即便是聪明人也会被自己的情绪冲昏头脑的。而博士认为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
按下音速起子的按钮,在一阵嗡鸣声中,隼突然觉得自己双臂发痒,隐约像是涨起了什么似的。用不上几分钟,他便发觉自己的胳膊又能自由活动…只是力量大不如以前。
“…这,这……”
“天,你不知道这种常识吗?得了病,自然要听Doctor的医嘱——一个月疗程,每天上下午各来我保健室一次,在我说行之前别豁上你命又去做橄榄球啊,板球啊之类的高强度运动,出了问题,我可不负责。”
“明白!”
隼激动地行了个礼,而博士挑着眉头,将两肘置桌上的同时,以十指相扣托着自己下巴。宣告了这谈判的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