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呢,我们的圣女殿下就率领残存的灵能使向战神发起最后的进攻,尽管我们倾尽全力,甚至动用了0226172号术式——你们可以理解为一种以生命为代价的超强术式——也无可挽回。”
“那是一场规模浩大的灵能风暴,比我们任何一位研究灵能的学者所计算的数值都要令人触目惊心。”
“这只是虚境的一次不小心的能量泄露,却给凃阳军团带来了末日。”
“或许是0226172号术式让投影通道向物质世界发生崩解,或许是作为圣阶灵能使的圣女殿下强烈的情绪导致虚境与现实的联系更加紧密……”
在一处宽大而又杂乱的大厅,微弱的点点荧光勉强让人看得见前方的路。这里布满了各式型号的管道,像红蚁穴道一样密密麻麻,纵横交错。随便挑一根管道,顺着它往前方走去,那管道变得越来越细,倘若轻轻扣击,一阵“咣当”就填满了这片空间。继续顶到头,一颗巨大的头颅被那些管道所托起,另有无数像毛细血管般的软管插遍了他的头皮。向上看,一个个宛如神经元一样的东西彼此之间靠突触连接,相互勾连,最终吊下去的那部分突触正是插满他头皮的软管。
“总之,在那一场灵能风暴后,凃阳星战役以失败告终,圣女殿下陨落,拥有灵能护盾的“奥罗斯”号也不能幸免。随后战神凭借从虚境中那位强大存在得来的赐福,妄图打破虚境与物质世界的屏障。”
交织自豪与落寞的故事被一颗巨大的头颅娓娓道来。他几乎占满了小半个空间,每一次上下嘴皮一张一闭之间,沟壑般的皱纹就一颤一颤的,倘若忽视这诡异的机械与生物混杂的样子,单听声音的话,倒像个饱经沧桑的老者。
而在他的正对面前,有两位青年——男的额头上有一块与周围皮肤不同颜色的区域,周围还有几道已干燥的血痕,他就随意的盘腿坐在地上;女的则是一头金发披散腰间,依靠在管道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一块薄薄的水晶,用手指快速的在上面点点划划。
他们已经破损的衣物上各挂着一个铭牌,上面赫然刻着——“麦哲伦”号保卫科参谋员卜穆拉、“麦哲伦”号信息智能科顾问朱斯蒂娜·诺兰。
“后来呢?既然你还可以向我们讲述这个故事,那么代表是你们最终胜利了。 ”卜穆拉看着眼前的巨大头颅,这诡异的一幕让他SAN值狂掉,但为快点实现头颅答应他的承诺,依旧硬着头皮继续问道。
“自然是胜利了,我们的朋友。不过我们要提醒一句,在这里的‘我’本身就是‘我们’,我们是禄涅人的集合,是集体意识的投影,就像在我们文明中的一位哲人说过……”头颅激动地抖了抖,上面的管子顿时发出噼里啪啦的碰撞声,在这个半密闭的大厅了,声音是如此的清晰。
卜穆拉赶紧安抚道;“你们说的很对,是我唐突了,我向你们表示道歉,那么你们是否可以把结局告诉我们呢?”
头颅稳定了下来,也是略感抱歉道:“不好意思,刚才是第1547号人格,融合前就老爱较真,现在我来代表‘我们’与你们对话。”
“话说凃阳军团战败后,战神就彻底放开了手脚,先是大声一喝:‘刀来!’待一道银光被他握在手里,随后天地变色,鬼神为之哭泣,只见他轻轻一挥,瞬间一条千丈深渊便把我们仅有的一块居住地给摧毁,呜呼,呜呼……”
“等等,等等。刚才你们不是说战神已经没有神志了吗?而且凃阳星不是你们母星吗?为什么只有一块居住地?还有最后的呜呼是什么意思?”卜穆拉实在忍不住吐槽道。
头颅又抖了抖,过了一会儿,一道平稳的声音传出:“刚才是第385688号人格,融合前老爱听书。话归正题,虽然凃阳军团失败,但其他两支弑神军团成功了,随后他们折回来消灭了战神。”
“这有些过于精简了吧?算了,既然我们已经听完了你们的故事,那么也该告诉我们离开的法子了。”卜穆拉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开口道。
头颅挪了挪眼皮,最终还是没能把眼睛张开,只得道:“当然可以,不过我们还有一个小小的请求……”
这时卜穆拉很想霸气的说一句:“咪咕,我们走!”或者也可以礼貌的表示委婉:“打扰了,告辞。”但他却只能回复:“请讲。”
“真是惹上了不得了的麻烦。”也难怪卜穆拉这么想到。就在不久前,他已经听这颗头颅从历史的下游谈到社会经济的图景,从禄涅人的基本宇宙观到宗教仪式的象征,甚至还夹杂着楼荤松的三十六种做法,以及某年某月某天某人的隔壁远亲孩子的满岁宴……总之,如果不是看在他救了自己和朱斯蒂娜的份上以及答应告诉他们重回地表的方法,卜穆拉早就不想听这位七拉八扯了。
卜穆拉把目光瞟向里旁边的朱斯蒂娜,她依旧在专心致志地摆弄那个叫晶体计算机的东西,达到了忘我的境界。至于使用方法,在卜穆拉醒过来之前,头颅就教给了她。话说朱斯蒂娜真的会用一个陌生语言计算机?
仔细想想也并非不可能。像现在一样,头颅还能自由的与他交谈,两个文明的语言隔阂仿佛不存在一样,这真的是贞子进门——邪到家了。
在卜穆拉的思绪已经不知道飘到哪里时,头颅勉强挪动着面部肌肉,插在他身上的各种管子也配合地扭动起来,道:“在你们回去的必经之路上会经过工厂区,就是曾经生产生物兵器的地方,后来经过我们的改造,那里又变回了曾经的生物材料生产区。当年第二次大灾变突如其来,我们还未来得及做好一切就提前进行了种族融合,直到现在,还有部分自动化生产线还在运作。哦,对了,你们不是说你们是为了调查异常震动才来到这里的吗?正好这千年来那些老家伙们时不时就会动弹几下闹出老大的动静,如果你们去了那里的话就麻烦把那些机械给关了,现在它们也该光荣退休了。”
头颅没能把眼睛睁开,但禄涅文明造出来用来投射意识的容器,可不止是单用五感来接触世界的。他感受到了仿佛陷入沉思的卜穆拉,还以为他不愿意,于是便补充道:“当然,不会让你们白干的,在那里的贮藏室里还存有大量的至纯浓液,就是我们治疗你们的那个材料,有了这玩意,只要不是即死或者断肢,都可以让你在短时间内回复如初。我现在把贮藏室里的位置给你们标出来,到时候你们就随便拿吧。”
卜穆拉被吓到了,虽然他不知道至纯浓液具体价值几何,但一种能堪称生死骨肉的东西一定极其稀少且昂贵的。
“这……这也太珍贵了。”
头颅眉头皱起,几次肌肉把皮肤搓揉,从那上方无数神经元的缝隙中吊下两根触手,红黑色地紧紧裹着某样东西向他们伸来,“再宝贵的东西也是给人用的,何况我们是再也用不到了。没有人的文明毫无意义,这是我们文明在生物学上的最高成就,希望你们能好好待它。”
“为什么?你们不是依旧存在吗?”
“存在?我们早就不能生活在物质世界了。哦,你是想说这颗头颅存在的意义吧。
当年我们虽然消灭了神明,但受他们改造的我们在基因上就与祂们建立了象征意义上的联系。
我们的历史、我们的科学、我们的文化乃至我们的文明,都与祂们不可分割。
祂们与虚境中强大存在所签订的契约仍然生效,我们的文明依旧支付着代价。
瘟疫、暴虐、强欲、禁忌依旧肆虐着我们的土地,那些我们引以为傲的文明成果污染着我们的人民,乃至扭曲心智,为祂们服务。但于此同时,我们对虚境的研究也有了突破——任何思维活动都可以在虚境中呈现,每一个在生理结构上存在某个相似部分的智慧物种的思维都会相互吸引,它们或许各有不同,但当它们达到一定量级的时候就会有某种趋同化且不可改变的特性,甚至连祂们都无法干涉。
文明成了摧毁文明本身的存在,而造就这一切的源头却是唯一抵御来自虚境中危险的手段。这很讽刺对吧?但事实就是如此。
于是,我们文明中最聪明的大脑做了一个决定——消灭关于我们文明在物质世界中的一切痕迹,所有人进入到虚境。”
触手平稳落地,一圈圈地往外舒展,一件圆台样的东西映入卜穆拉的眼帘。
它那向外辐射的幽幽蓝光把难以置信刻在了卜穆拉的脸上。
“所以……”
“没错,就像你醒来后所问我的第一句话一样,我们仍然回答:我们是禄涅人意识的集合体,是禄涅人集体融合后的存在,是一道从虚境中禄涅人意识聚集处,也就是一个叫‘意识海’的概念在物质世界的投影。”
头颅的话语半是挽歌,半是自讽,半是过去的回音,半是未来的恫吓,“虚境本就不是凡人该接触的东西,那里没有时空的概念,一切的衡量标准都是无意义的,今天即是过去,过去即是未来,只有一个相对稳定的参照物才能让我们不会迷失在里面,而这颗头颅,就是我们的锚定器。”
卜穆拉几次欲言又止,不知道该怎么评判这一事实。
“好了,就到此为止吧。这么多年了,这或许是最后一份纸质图册了,希望它还和当年一样……向右转一下这个就可以打开它了。”其中一条触手指了指中央的齿轮。
卜穆拉咽了口唾沫,用食指和拇指握住了面前那个圆形零件。
该不该打开呢?这是一个问题。从治好他与朱斯蒂娜的伤势起,到头颅教给朱斯蒂娜的他们文明的编程语言,再到头颅告诉他们离开的方法与地表多次震动的可能原因,他已经接受了这个所谓禄涅人意识集合体的太多恩惠,而他们所付出的代价呢?听他们讲一些关于他们文明的社会历史和生活图景,然后把这一个文明的痕迹让地球联合国保存起来……
或许还得再加上一条关闭老旧工厂,但与那作为报酬的神奇药剂和地图相比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人类文明是一个伟大的文明,也是一个残酷的文明。她,或许是她与其他众多文明都将面对一个终极问题——如何让我们的文明延续下去?
或许有一天我们不可避免的迎来末日,但这一定不代表我们文明成果的消失。我们要做一件伟大的事,或许除了我们再也没有人支持它,但我们仍然要支持——用我们的一切力量、一切智慧、一切手段来向这个漆黑的宇宙发出庄严地宣告,证明我们的文明存在过。”
卜穆拉又想起了青藏高原上“星火一号”基地前这两段石碑铭文:
“我们将保留文明的信息,直至下一季或来自深空的文明可以发现它们,保存它们。
这是一项艰苦卓绝的工作,这是一份伟大神圣的事业,因为信息用硬盘只可以保存个十几年,一本书最多可以传承上千年,但以文明的尺度来看是远远不够的,所以我们决定——
把字刻在石头上。”
或许他们也只是想证明他们曾经存在过。
卜穆拉没有立刻扭动齿轮,而是静静摩挲着那粗糙的轮齿,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还想知道更多。
“芜湖!成功了!”朱斯蒂娜发出欢悦。
卜穆拉被这一突如其来的惊呼给吓到了,手一抖,齿轮就被他扭动,一本像字典一样厚的图册翻转抬上来。
“咪咕啊,你知不知道人吓人吓死人啊。”卜穆拉心有余悸地回头说道。
“放心吧,你可是卜穆拉,这点程度才不够呢咪啪。”朱斯蒂娜眼神向左右飘忽几下,然后便看着身体一下子变得硬直了的卜穆拉。
朱斯蒂娜把头发拂向耳后,凑近卜穆拉,饶有兴趣地说道:“嗯——?难道说……你在害怕?”
“谁……谁说的?只是某人的惊呼打断了我的思考。”说罢,卜穆拉强行转移话题,“这么说,你学会了他们的编程语言?!”
朱斯蒂娜重新拉开与卜穆拉的距离,伸出一根手指,故作不在乎道:“哎呀,那当然了。在你面前的可是‘麦哲伦’号信息智能科顾问,《01世界》的最年轻撰稿人、普顿奖的获得者、‘全球骇客榜’排名第四、被誉为‘冰山下的女王’——伟大的朱斯蒂娜·诺兰小姐。”
“以及穷到差点饿死在家里的宅女。”卜穆拉小声嘀咕道。
“你说什么?”
“我是说,既然成功了,那我们就准备前进吧。”
说罢,卜穆拉就扭头要把图册拿出来。
“咦?”
卜穆拉发现刚刚还合着的图册被被打开到某一页,有一个绿色的标记在上面。
这时头颅出声道:“看你们聊的那么开心,我们也不好意思打扰。年轻真好啊,曾经我与我的妻子在菈沃空间站相识,那时我们……”
没等说完,头颅又是一阵抖动,好一会儿才稳定下来,这才回复道:“刚才是第24837号人格,融合前他就患有严重的癔症。”
“言归正传,刚才我们已经标注好了,这个绿色的就是至纯浓液贮藏室。”一根灵巧的触手在上面指了指。
接着触手灵巧地往前翻了几页,指了某个位置,“这里是你们现在所待的地方——主脑室。”
卜穆拉郑重地把地图册收好,不管是出于善意还是另有目的,这份地图的确帮了他们大忙。
“对了,这里也就是阿弗什圣所,我们当年在这里曾制定了三项基本规则。当然,现在是无所谓了,就当做一个添头吧。”
“你们请说。”
“第一,阿弗什圣所应当隔绝一切与神明有关的东西,这里是唯一一处既保留了禄涅文明文化与剔除虚境污染的地方。
第二,阿弗什圣所禁止使用任何意义上的人工智能,如有遇见,请立即清理。
第三,阿弗什圣所的最终所有者无论什么时候有且只有圣女殿下一人。”
“这些有什么意义吗?”
“过去有,现在已经没有意义了。”
随后,卜穆拉与朱斯蒂娜向头颅告了别后就踏上了离去的道路。
……
头颅安静下来,仿佛又变回了两位外乡人从未来到这里时的死物一般沉寂,然后艰难地用触手把他的眼皮扒开,露出两个散发蓝光的机械眼球,僵硬的肌肉颤动着层层皱纹,十分勉强的挤出一个比哭泣还难看的笑容,与将来的那一次交谈不同,他现在还用着机械式沙哑的声音自念着他过去说过的无数次的话:“我们……时间……还有……涅槃……存在……”
只不过他很难再表达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