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租界的桥梁下方,十六人的队伍归缩在桥洞里探听上方人员的来往,阿格拉人高喊着“杀死那个影谕人”匆匆跑过,并没有注意到整场骚乱的风暴中心正在自己脚下躲藏。
外界嘈杂,而桥洞内的人员尽是下意识屏住呼吸,内外状况的参差让王可颇为难受,他微微抬起屁股,一声喝令陡然在耳边炸响。
“你想起身去哪里?!”
少年脸色惨白,已经懵圈,而他没有表露出尴尬,那么尴尬的只能是对方。瑟提微微旋转轮椅,轻咳一声,用于掩饰自己已经成了惊弓之鸟的事实,“沃尔登先生有内急何必起身,我的车上就有尿不湿。”
瑟提本想依托两位影谕贵客,进入租界寻求庇护,没成想如今影谕人也都变成了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不对劲啊。”受雇于瑟提的安保团队中,年轻的猎人低声问道,“那些离开那霸大蓝栋的影谕贵客应该都带着自己的保镖,为什么他们没有任何抵抗就被阿格拉人突破了防御?”
“因为面对一大群人的时候,哪怕是金章的猎人,也没办法发挥出全部的能力。”并非第一次经历群体暴动的老猎人嘬着烟斗说道,“你知道猎人的力量源泉是哪来的吗?”
年轻的猎人一怔,觉得对方是在逗小孩,有些不高兴的说道,“那自然是脉轮和气力。”
“气力作为能量游离在空气里,依凭脉轮才能变作战斗力。”老猎人微微仰头,枕着墙壁,眼神失焦,“问题又来了,在你看来脉轮又是什么东西?”
“这?”年轻的猎人微微缩头,试探性回答,“一团永恒的活火?”
“物质守恒和熵增的定律下,大宇宙里哪有什么无根的火焰。”老猎人轻笑,耸耸肩说道,“你说脉轮是火焰只看到它发挥作用时的形式,实际上每一个脉轮都是一个烛台,炼金师们对它的形状有所争论——一些人说是莲花,一些人则说是曼陀罗,但综合二者,其实就是绽放圆形花朵的植物,正是它作为脉轮的本质释放出火焰,进而释放出人类的潜能。”
年轻的猎人愣住,“你刚刚说过,大宇宙里没有无根的火焰,那么这些烛台是怎么放出的火焰?”
“因为它既是烛台,也是曼陀罗,是人体内生的一颗植物。”老猎人没有回答,接话的是影谕籍炼金学贤者南慈西,他陈述道,“既然是植物,它便会生出根来从更大的实体中获取营养。脉轮作用于物质相面的肉体,释放火焰在精神相面中,而作为植物烛台,它的本质和根系则存在于灵魂相面中。
脉轮植根于灵魂,但只靠个体孱弱的灵魂,是无法哺育壮大单株脉轮的,它的根系会持续向下生长……”
“然后穿透我的灵魂?”年轻的猎人恐惧起来,他觉得自己的心轮火焰正在生根穿透自己的心脏。
南慈西皱眉道,“你以为人的灵魂是花盆里的土,根生透了就把花盆给扎穿了?不是的,灵魂被拘禁在肉体中时,约等于是用护栏圈起了一抔盆土,你以为这盆里的土是单独的个体,但实际上盆土的下方与整片大地相连——人的灵魂,实际上是与这方大宇宙相连接在一起的,而与个体灵魂联系最紧密的,便是群体的灵魂海,原初时代的面具大贤者将之称为《集体无意识》。”
老猎人并不是很满意炼金师和自己抢徒弟的行为,也不满意对方默认将脉轮视作为曼陀罗,便抢过话头道,“当脉轮持续生长,个体的灵魂无法满足它的生长需要时,它的根系就会持续生长进集体无意识里,从群体共享的灵魂海中汲取营养——人体内的脉轮像是一朵七株并蒂的莲花,而它生根扎入的水面,便是集体无意识。”
“道理我大概是懂了,但你们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年轻的猎人期期艾艾道,“为什么保护影谕人的猎人,面对阿格拉人时会完全无法抵抗?”
“所以哪怕是我承诺给出我的所有身家,阿格拉猎人协会的分部长也拒绝保护我的安全!因为罗庇已经把我推到了阿格拉所有人的对立面!”
恐惧、悲伤、愤怒,三种极致而澎湃的情绪此时已经彻底冲垮了瑟提的心防,自觉陷入死局的他已经半入癫狂。
为了保护自己和队伍中其他人的安全,南慈西站起身,劝说道,“瑟提先生,暂且不要放弃希望,此时还有两条路可走,一,找到圣鹰在阿格拉城内的话事人,寻求他的托庇。二,炼金师协会中还留着卢伊大师的马车设计图纸,我们完全可以再打造一辆出来,穿过虫潮离开阿格拉。走吧,我们走回头路去炼金师协会……”
“我已无救!何必回头!”瑟提眼睛暴突道,“南慈西大师!你的想法一定是作为贤者回到炼金师协会寻求庇护,然后把我锁在门外被暴民分尸吧!”
“………………是的。”经历漫长沉默,南慈西终究是遵守本心回答,“我确实是这么想的,罗庇已经将瑟提先生你彻底送入死局,你已经是阿格拉所有人的敌人,谁也救不了你。”
南慈西瞳孔陡然大张,他发现瑟提并没有开玩笑,他已然扣动了扳机。
此刻目之所及,也根本没有谁能够救下自己……
“快趴下!”
一个少年从视线死角中蹿出,扑中南慈西,而后双双滚落到环城河中。
——王可方才并没有顾虑到自己可能也被子弹击中,眼瞅着有人遇到了危险,于是脚自己动了起来。而此刻水灌入到鼻腔里,身体在激流中不受控制地滚动,王可在呛水中嘴角翘起。
两个影谕人落入环城河后被急流冲走,只剩下一个发疯的雇主,以及一堆凌空停滞的子弹纷纷坠地。跟随着瑟提并忠诚到现在的猎人们咽了口唾沫,眼见到发疯的瑟提已经将枪口朝向自己,连忙作出了最合适的应对。
他们铆足气势。
而后大声叫嚷。
“杀人啦!炼金师死啦!救命啊!瑟提就在这里啊!”
和瑟提的雇佣合同还没解除,受雇佣的猎人们并不能亲自动手了结雇主性命,不然迎接的就将是猎人协会不死不休的追杀。
万幸,此刻想要瑟提性命的人很多很多。
砰!
早早就盯上瑟提的猎人团队眼见炼金师被水流冲走,一发精准狙击果断了结了昔日灰色帝皇的性命。
瑟提的脑袋瓜炸开,轮椅在子弹携带的巨大冲击中倾翻倒地,尸体倒在血水与脑花混杂的液体里不再动弹,借他人手解决掉雇主的猎人们这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我不服气。”
“你这丧家之犬凭什么赢过我!”
被无形的力量托举,轮椅回正,被碎骨片钉在轮椅上的半头尸体用破碎冒血的声带发出嘶吼,“罗庇!罗庇!”
从来没见过活人一死就变成邪物的恐怖场面,就近的猎人们转头想要逃跑,却发现双腿根本没法动弹,瑟提死亡时飞溅的鲜血没过他们的足踝,侵染他们的手腕,如同枷锁般牵扯着他们的手足,迫使他们掏出自己的枪械,抵进自己的口腔中。
年轻的猎人们已经因为恐惧而失去了意识,无法控制自己手脚的老猎人却能开启自己身为猫派的灵视之眼,作恶多端的瑟提如同开启的门扉,无数躁动的混沌黑影从他的身体中冒出。
万千受害者曾在死前诅咒瑟提这万恶的罪人,而一语成谶积累成千上万遍的业障与势能,在瑟提灵魂中日积月累,直到此刻被瑟提自身的怨恨点燃,集中爆发。
瑟提变作了名为《业魁》的邪物。
老猎人感觉到瑟提身上释放出的无数混沌黑影徘徊在自己身旁,她们或是下班回家路上的女工,或是上学路上的女童,也可能是某位醉倒在酒馆台阶前的娼妇……在老猎人认知中,这些怨念和瑟提并没有直接牵扯,她们并非是瑟提的罪业,眼睛是镜子,这些都是眼睛倒映出来的,自己的罪业。